吕州大酒店，13楼会议室，
被临时确立为为“吕州月牙湖项目专项审计工作谈话点，
会议室里的空气里弥漫着紧张氛围。
侯亮平坐在一张普通的办公椅上，面前是铺着绿色绒布的长桌。
桌子对面，省政府审计厅副厅长、吕州审计工作小组组长邓杰居中而坐，
两侧各有一名记录员和一名审计业务骨干。
墙角的摄像机红灯亮着，记录着问话过程。
“侯亮平同志，”邓杰声音平稳，带着审计人员特有的审慎与疏离，
“请你就你所反映的吕州月牙湖旅游度假区项目相关问题，向组织做具体说明。
请如实陈述，并对你所陈述内容的真实性负责。”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感谢组织给我这个机会。”侯亮平开口，声音带着适度的沙哑，
“关于吕州月牙湖旅游度假区项目，我在担任吕州市委副书记期间，
在该项目的审批推进过程中，
我存在严重的违规违纪行为，
辜负了组织的信任和人民的期望。”
侯亮平先从程序违规说起，如何指示相关部门“特事特办”，
缩短审批时限，
如何在该项目环境评估报告存在明显瑕疵的情况下，
强行推动通过。
“最严重的问题，是污染排放。”
侯亮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度假区规划设计初期，就明确需要配套建设污水处理系统。
开发商提交的方案中，有预算和设计。
但是在项目实际建设过程中，为了节省成本、加快进度，
污水处理设施被无限期推迟，
最终根本没有安装。”
记录员的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发出沙沙声。
邓杰插问：“度假区的污水如何排放？”
“直接排入月牙湖。”
侯亮平坦言，“通过两条隐蔽管道排放，超标国家规定标准的3倍，排放量是实际申报排水量的2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侯亮平继续加码：
“不仅如此。去年，我根据度假区方面的申请，以‘支持绿色旅游发展、落实环保治理’为由，
批示将吕州市财政设立的‘月牙湖环境治理专项资金’中的2000万元，
划拨给项目公司，专项用于环保设施建设。”
“这笔钱用在了哪里？”
邓杰追问
“据我后来了解，”
侯亮平垂下目光，“这笔钱到账后一周内，就被转入了度假区主体工程建设账户，
用于支付建筑材料款和施工队进度款。
环保设施依旧没有下文。”
左侧的记录员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胆子也太大了。”
被邓杰看了一眼，立刻噤声，但笔下的记录更加详细。
侯亮平仿佛没听见，继续交代：
“还有土地问题。项目二期规划用地中，有大约120亩土地，原规划性质是生态绿地和非建设用地。
我我安排了一次饭局，
请了吕州市国土资源局局长，和项目开发商李伟一起吃饭。
席间，我暗示这块地可以‘灵活处理’，为地方经济发展让路。
后来，这块地的性质被变更为旅游设施建设用地，
出让价格低于同期同类地块市场评估价的百分之四十。”
“在这过程中，你是否收受了开发商李伟或其他相关人员的财物、利益输送？”
邓杰直接问到了最敏感处。
侯亮平抬起头，眼神坦然：
“我个人没有直接收受钱物。李伟提出过要‘表示感谢’，被我当场拒绝了。
交代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侯亮平事无巨细，将自己在月牙湖度假区项目中的违规操作一一剖开。
他说话很有技巧，
将主要责任指向开发商“胆大包天”、“欺上瞒下”，
将自己描绘成“被蒙蔽”、“监管不力”、“一时糊涂”，
但同时又不断强调“我负主要领导责任”、“我难辞其咎”。
最后，侯亮平调整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做出诚恳忏悔的姿态：
“邓组长，各位同志。
我今天坐在这里，是经过深刻反思和痛苦挣扎的。
我深知，我的行为给月牙湖的生态环境造成了难以弥补的损害，
给居住在湖边、依赖湖水生活的老百姓带来了长远的伤害。
我违背了党的宗旨，辜负了人民的信任，
也玷污了我曾经宣誓效忠的事业。”
侯亮平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控制得很好，毕竟之前他也见过并亲手抓了许多腐败分子，知道这个时候该有什么表情，
“我愿意接受组织任何处理，接受法律任何审判。
我希望我的例子，能够成为一个反面教材，警醒其他同志，
手中有权，必须如履薄冰；为民服务，绝不能有半点私心杂念。
我请求组织从严从重处分我，
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说完，侯亮平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仿佛在压抑情绪。
侯亮平说完之后，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邓杰看着侯亮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多年的审计生涯让他见过太多忏悔表演。
有的人真心悔过，但更多人只是在权衡利弊后的策略性坦白。
侯亮平属于哪一种？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审计工作只对事实负责。
“你的陈述，我们会如实记录并核实。”
邓杰最后说，“今天的谈话到此结束，后续有需要补充了解的情况。再找你了解”
“是，我一定配合。”
侯亮平站起身，微微鞠躬，然后在工作人员陪同下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
一名年轻审计员忍不住说：
“邓厅，他最后那段话说得可真漂亮。不愧是干反贪出身的干部啊”
“原原本本记下来。”邓杰声音冷淡，
“一个字都不要漏。事实部分加紧核实，
特别是那2000万资金的流向，
还有土地性质变更的审批链条，要一查到底。”
邓杰顿了顿，看向窗外吕州阴沉的天色：
“这个案子水很深。
都打起精神来，每一步都要扎实，经得起任何复查。”
与此同时，省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色阴沉。
白秘书站在桌前两步远的地方，汇报着刚整理出来的情况：
“省审计厅正式接收了侯亮平的举报和自首材料，
并立即组成专项审计组，组长由审计厅副厅长邓杰担任。
今天十点三十分，第一次正式谈话开始，目前仍在进行中。
根据省政府办公厅同步抄送的材料摘要，
侯亮平之前主要举报和自首的问题集中在吕州月牙湖旅游度假区项目的违规审批、环保设施缺失、污水直排、专项资金挪用，以及土地性质违规变更等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