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惠的通话结束后，
钟小艾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呆立了许久。
耳边还回响着王惠尖锐的质问和警告。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但最终，一种被背叛的仇恨感占据了上风。
侯亮平。
这个曾经让自己爱过、骂过、最后只剩下薄弱家庭关系的人，
竟然不声不响地，扔出了这样一颗足以将所有人都炸得人仰马翻的炸弹。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仅仅是因为对之前处理结果的不满和怨恨？
还是背后有别的推手？
钟小艾让自己冷静下来。
王惠虽然咄咄逼人，但有一点她说得对，侯亮平这突然而极端的行为，绝不寻常。
以自己对侯亮平的了解，虽然在工作中有些仗着钟家背景肆意妄为，
但在大事上，尤其是涉及自身政治生命的大事上，向来没那个胆子。
更别说现在钟家不怎么待见他的时候，
他没勇气整这么一出，
去年那场风波，最后侯亮平选择“认罚”，固然有钟家施加的压力，
但何尝不是侯亮平自己权衡利弊后，觉得那是最不坏的选择？
怎么过了一段时间，
就突然变得如此“刚烈”，
如此不计后果？
除非侯亮平有了新的倚仗，
钟小艾没有立刻按照王惠的要求去“想办法让侯亮平闭嘴”，
也没有第一时间联系父亲钟正国。
她需要先确认一些事情。
她首先拨打了侯亮平父亲的手机。
漫长的等待音之后，是系统提示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又尝试拨打侯亮平母亲的手机，结果一模一样。
不对劲，十分得有十一分不对劲。
侯亮平父母退休后一直住在老家，生活规律，平时这个时间，
她母亲应该正在做饭，他父亲可能在小区里下棋或者喝茶，
手机基本不离身，就算一时没听到，
看到是自己的来电，也会第一时间立刻回过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钟小艾心头。
她立刻打电话给自己一个在相关部门工作的表弟，
语气急促但尽量保持着镇定：
“帮我查一下，我公公婆婆，最近有没有离境的记录？
要快，私下查，别声张。”
等待回复的半个小时，格外漫长。
钟小艾坐立不安，脑海中闪过各种可能性。
当表弟的电话打回来，
告知“记录显示，两位老人于航班飞到香港，目前没有返程记录”时，
钟小艾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侯亮平把父母悄无声息地送去了香港，解除了后顾之忧，
然后才在汉东，悍然点燃了导火索。
是谁帮侯亮平安排了这一切？
仅仅靠侯亮平自己，
绝对可能如此迅速、隐秘地将两位退休老人送到香港并安置妥当。
这需要资源，需要渠道，更需要钱。
侯亮平父母那点退休金，侯亮平自己被降职后的收入，
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在香港的生活，
背后有人。
而且能量不小。
钟小艾不再犹豫，拿起手机，拨通了父亲钟正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背景音有些嘈杂，
似乎是在某个有回音的走廊。
“爸，是我，小艾。”钟小艾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急切，
“出大事了。”
她言简意赅地将王惠来电、侯亮平自首举报、以及自己查到公婆已赴香港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近十秒钟。
钟正国再开口时，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
但沉稳之下，透着一股深沉的冷意：
“看来，侯亮平这次是孤注一掷，豁出去了。”
“爸，他哪来的胆子？哪来的钱安排爸妈去香港？
这肯定不是他一个人能干出来的！”
钟小艾急切地说。
“当然不是。”钟正国的声音很平静，
“他这是把自己卖了，卖了个好价钱。
有人给了他一大笔‘安家费’，或者叫‘卖命钱’，
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然后站出来，
在最要命的地方，捅上最致命的一刀。
时间选得也很准，汉东班子刚刚调整完成的时候。”
“是谁？总不会是赵瑞龙吧？”
钟小艾说出这个名字时，
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又隐隐觉得合情合理。
“很有可能。”钟正国肯定了女儿的猜测，声音里多了一丝讽刺，
“去年赵家放弃美食城，退得那么干脆，
我们都以为赵立春是壮士断腕，
赵家要收缩回帝都休养生息了。
现在看来，我们可能低估了赵瑞龙的报复心，
也低估了赵家至少是赵瑞龙，
在汉东残余的能量和搅局的能力。
他这是不甘心失败，要用这种鱼死网破的方式，
把水彻底搅浑，
最好能把沙瑞金也拖下水，
就算拖不下水，
也要让他惹一身腥，步履维艰。”
钟小艾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真是赵瑞龙在幕后操纵，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不再是侯亮平个人对处理结果不满的泄愤，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攻击，
目标直指沙瑞金，甚至可能波及到钟家和王家。
“那我们怎么办？
王惠刚才在电话里气势汹汹，
话里话外怀疑是我们钟家指使的
，要我们给交代。”
钟小艾忧心忡忡。
“交代？我们有什么好交代的？”
钟正国冷哼一声，“得亏之前早早让孩子改了姓，姓钟。
这几年，外界也都知道，我们对你这个不成器的女婿早就失望透顶，
关系冷淡。他侯亮平，
代表不了我们钟家，
他的所作所为，更与我们钟家无关！”
钟正国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决断：
“既然赵家还想热闹热闹，把火烧到我们头上，
那咱们也不能闲着。
不用再去确认是不是赵瑞龙了，
十有八九就是他。
你待会儿，直接给王惠回个电话。”
“回电话？说什么？”钟小艾问。
“就告诉她，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
是赵家的赵瑞龙在背后搞鬼，
给了侯亮平钱，安排了他父母，唆使他去举报闹事。
目的就是为了报复沙瑞金书记，搅乱汉东的局面。”
钟正国条理清晰地下达指示，
“语气要肯定，但不必提供具体证据，点到为止。
然后告诉她，对于这种破坏规则的行为，我们钟家深恶痛绝。
请沙书记放心，我们钟家会以实际行动，表明我们的态度，
支持他和汉东省委的工作。
让赵瑞龙先忙乎他自己的事情吧。”
钟小艾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图。
这是要祸水东引，同时向沙瑞金递出橄榄枝，
化被动为主动，甚至借力打力。
“我明白了，爸。我这就给王惠回电话。”
“嗯。”钟正国顿了顿，补充道，
“打完电话，你最近低调些，少出门，
更不要主动联系侯亮平那边。
他现在是一枚死棋，说什么都没用了。
做好你自己的事，带好孩子。”
“我知道了，爸。”
结束和女儿的通话，钟正国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这个号码的主人，是国家国资委纪委副书记徐长青。
电话很快接通。
“长青，是我，钟正国。”
钟正国的语气变得平和。
“老领导，您说。”徐长青的声音沉稳干练。
“有件事，想跟你提个醒。”
钟正国不急不缓地说，
“去年你们牵头查办的中福集团林满江案，
我记得其中有一项问题，
涉及到前期汉东省一些矿产资源交易异常？”
电话那头的徐长青显然对案件细节了如指掌，立刻回应：“是的，老领导。
确有此事。相关问题我们一直在推进。”
“嗯，我理解。”
钟正国声音略微压低，
“不过，我最近得到一些风声，关于这个惠龙集团背后的一些运作，
特别是涉及国有资源交易的那部分，
恐怕不止是商业违规，很可能存在更深层次的腐败问题，造成国有资产的严重流失。
这样的问题，如果属实，性质是非常恶劣的。”
徐长青是聪明人，立刻听出了钟正国语气的微妙变化和重点强调。
老领导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正在调查中的案子细节，
更不会用“风声”这种模糊但指向性很强的词。
“老领导，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钟正国缓缓说道，
’“对于林满江案中涉及惠龙集团的部分，
特别是汉东矿产资源交易那一块，
一定要抓住线索，严查深查，务必把来龙去脉、利益链条查个水落石出。
该核实的情况要核实清楚，
该问询的人员要及时问询。
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请相关企业的负责人，到指定地点，把情况谈清楚，问明白。
既要对历史负责，也要对国有资产负责，
更要对可能涉及的新情况，保持高度的敏锐。”
“相关企业的负责人”徐长青重复了一遍，心中已然明了。
惠龙集团，虽然名义上是股份制企业，但它的实际控制人，是赵瑞龙等人，
老领导这是在暗示，调查可以，
也应该，直接指向赵瑞龙本人了。
“我明白了，老领导。”
徐长青的声音带着决心，
“您放心，林满江案是委里重点督办案件，
任何涉及国有资产流失的线索，我们都不会放过。
对于惠龙集团在相关交易中的角色和行为，
我们一定会依法依规，进行深入细致的核查。
该找谁谈话，一定会及时、规范地安排。”
“好，你办事，我放心。”钟正国语气欣慰，
“注意方式方法，依法合规。
有什么进展，随时可以沟通。”
“是，谢谢老领导关心。”
挂断和徐长青的电话，钟正国缓缓站起身，走到会客室的窗边。
窗外是帝都早春略显灰蒙的天空。
钟正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赵瑞龙想玩火？
想用侯亮平这把破刀搅乱汉东，
顺便恶心一下钟家？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反击。
你想在汉东掀桌子，我就先让你的根基晃一晃。
惠龙集团那摊子事，真查起来，够你喝一壶的。
到时候，看你还有没有精力，在汉东兴风作浪。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帝都某高级公寓奢华的地毯上投下几道金线。
赵瑞龙穿着睡袍，
靠在客厅那张价值不菲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
手里端着一杯现磨的蓝山咖啡，
面前的超大液晶电视正播放着财经新闻，
但赵瑞龙眼神飘忽，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嘴角带着的笑意。
汉东那边的消息，他已经通过特殊渠道了解得差不多了。
侯亮平果然“不负所托”，一进去就爆了个猛料，把月牙湖度假区那点事捅了个底朝天。
审计组介入，吕州上下鸡飞狗跳，
一切都在按照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甚至更好。
想到沙瑞金此刻可能铁青的脸色，想到王家可能面临的窘迫和愤怒，赵瑞龙就觉得无比畅快。
断尾求生？忍气吞声？
那从来不是他赵公子的风格。老爷子总说要以大局为重，要懂得蛰伏。
可他咽不下那口气！汉东原本是他们赵家的地盘，就算老爷子离开汉东了，
影响力也不该这么快就被连根拔起！
沙瑞金想站稳脚跟？做梦！
我就要给你制造无穷无尽的麻烦，
让你寸步难行！
还有钟家侯亮平这枚棋子用得妙啊。
既打击了沙瑞金，又顺手给向来清高、去年没少落井下石的钟家添了堵。
钟小艾现在怕是焦头烂额了吧？
钟正国那老家伙，估计也得头疼一阵子。
赵瑞龙仿佛已经看到汉东政坛因此事掀起的惊涛骇浪，
看到沙瑞金和王家手忙脚乱的狼狈相。
这不仅仅是一次报复，更是一次宣告：赵家的肉不是那么好吃下去的，不讲脸面，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就在赵瑞龙沉浸在这种快意的幻想中时，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赵瑞龙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的帝都座机号码。
他心下有些奇怪，但还是拿起了手机。
“赵瑞龙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
“我是国家国资委纪委工作人员。
现根据相关工作安排，
需要就中福集团原党组书记、董事长林满江案件调查中涉及的相关事项，
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请你于今天下午两点三十分，准时到国家国资委301 谈话室，配合我们的谈话调查。”
嗡——
赵瑞龙只觉得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手中的咖啡杯差点脱手，褐色的液体晃出来，溅在昂贵的睡袍上。
国家委纪委？林满江案？谈话调查？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瑞龙的脑袋上。
“什么什么事？林满江的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瑞龙强自镇定，但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慌乱。
“具体事项，见面后会向你详细说明。请你按时到场。
根据规定，你可以通知你的律师陪同，但谈话必须你本人亲自参加。
请注意，这是正式的调查谈话，请你予以重视并配合。”
对方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赵瑞龙脸色变得苍白。
中福集团林满江惠龙集团汉东矿产资源
一些他以为早已处理干净、掩盖妥当的旧事，像沉渣一样骤然泛起。
赵瑞龙知道林满江案牵扯甚广，
也早就叮嘱过下面的人把相关痕迹抹平。
国资委纪委怎么会突然找上自己？
还要正式谈话？
难道是钟家？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侯亮平刚在汉东发难，今天一早国资委纪委就直接找上门来，
时间点如此巧合，目标如此明确除了钟家，
还有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种方式来回敬？
赵瑞龙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钟正国！这个老狐狸！
他这是要围魏救赵？
还是单纯的报复？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赵瑞龙的攻击，招了来自帝都的直接的反击！
国资委纪委的谈话，绝不是喝喝茶那么简单。
一旦被盯上，尤其是涉及国有资产流失这种敏感问题，后续的麻烦将无穷无尽！
赵瑞龙迅速拿起手机，准备拨通几个人的电话询问情况，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却犹豫了。
这个时候，贸然联系，会不会显得自己心虚？
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