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委，
郑秋冬的办公室里，空气凝重。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郑秋冬眉头紧锁。
钱光明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随手带上门，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坐下，
没有客套，直接问道：
“郑书记，这么急叫我过来，出什么事了？”
郑秋冬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将桌上一份自己手写的通话要点记录往前推了推：
“光明，省委陈建国秘书长的电话，刚打过来。”
钱光明拿起那张纸快速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迹略显潦草，但关键信息清晰：
询问是否知悉侯亮平自首举报一事，
询问吕州市委市政府监管情况，
要求24小时内提交详细情况说明和自查报告，
明确指出吕州市委市政府在月牙湖度假区项目中存在监管不力、指导不力问题，
措辞严厉。
钱光明放下纸张，脸色也沉了下来。
看向郑秋冬：
“这意思，是还没等省政府审计组的调查结果出来，
就急着要我们把责任先扛起来？
给事情定性？”
“我愁的就是这个。”
郑秋冬苦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陈秘书长平时说话最是严谨平和，今天这通电话，语气里的不满和压力，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
这绝不是他个人的态度。
看来，侯亮平这一手，确实把沙书记逼得有些着急了。
他是怕夜长梦多，怕审计越挖越深，
牵扯出更多不可控的东西，
所以想快刀斩乱麻，
让我们先拿出一个‘说法’来，
把问题的框子先划好。
钱光明沉默了片刻，大脑不停思索。
他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实干派，
对上面的意图和下面的实情都有深刻的体会。
沙瑞金着急，他理解。但让吕州市委市政府在事实尚未完全清晰的情况下，
就先背上“监管不力”的锅，
这口锅有多重、会压死多少吕州的干部，
钱光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郑书记，”钱光明缓缓开口
“既然省委这么着急，这个报告，我们不出是不行了。
躲不过去。”
郑秋冬看着钱光明，等待下文。
“但是，”钱光明话锋一转，
“我们不能被动地按照他们的节奏，简单写个检讨交差了事。
那样我们太被动了，等于把主动权完全交了出去，
以后但凡这个项目再出一点问题，
板子都会结结实实打在我们吕州身上，
甚至可能成为别人攻击我们的把柄。”
钱光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果断：
“我的建议是，我们不仅要出报告，还要‘主动作为’！
立刻以市委、市政府的名义，
联合成立‘吕州市月牙湖旅游度假区项目专项调查处置工作领导小组’，
你挂帅，我当副组长，
成员涵盖市纪委市发改委、市政府督查室、市委督查室等相关部门！”
郑秋冬眼神亮了一下，猜到了钱光明的意图。
钱光明继续道：
“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就设在市纪委，由纪委牵头，市委、市政府督查室全力配合。
我们立刻下发正式文件，宣布对月牙湖度假区项目立项、审批、建设、运营全过程，
特别是涉及违规审批、环保设施缺失、污水排放、专项资金使用、土地性质变更等问题，展开全面的调查。
同时，鉴于目前反映问题严重，在调查期间，
责令月牙湖度假区即刻停业整顿，接受调查！”
“停业整顿？”郑秋冬吸了一口气。
这动作可不小。
度假区投资巨大，停业一天损失都是天文数字，
背后的开发商和利益相关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对，必须停业！”
钱光明语气斩钉截铁，
“既然问题被举报出来了，而且看起来并非空穴来风，我们就必须拿出最坚决的态度！
这不仅是对省委要求的回应，也是对人民群众、对月牙湖生态环境负责！
只有停业，才能彻底查清问题，
才能防止他们利用运营期继续掩盖证据甚至破坏现场！”
钱光明继续说道：“而且，郑书记，我们要的就是这个‘猝不及防’！
通知立刻下发，调查组立刻进驻！
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准备的时间、甚至篡改资料的时间！
我们要拿到最原始、最真实的一手情况！
只有这样，我们写出去的情况说明和自查报告，才有分量，才站得住脚！
才能在后续可能出现的任何博弈中，
为我们吕州争取到一点主动权和回旋余地！”
郑秋冬听完，没有立即做决定。
而是思考钱光明这一系列组合拳背后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应对省委压力的策略，
更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防守，甚至可以说是反击的前奏。
把调查的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以雷霆手段表明市委市政府的“坚决态度”，
既能堵住上面的嘴，又能震慑下面的鬼，
还能在混乱中，看清到底是谁在搞鬼，水到底有多深。
“好！”郑秋冬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愁容被一种决断取代，
“就按你说的办！立刻通知在家的相关常委，半个小时后开紧急常委会，通过成立领导小组和停业整顿的决定！
文件同步起草，常委会一过，立刻印发，同时通知度假区方面！
调查组人员名单你来定，要精干可靠，文件印发后两小时内，必须进驻度假区开始工作！
市委督查室和市政府督查室全程跟进督导！”
郑秋冬看向钱光明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光明，这次我们是被推到火山口了。我们稳住市里的情况，剩下的博弈交给领导们，赵省长会为我们发声的。
“我明白，秋书记。”
钱光明站起身，神情肃然，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躲不过，那就把主动权抢过来！
至少，我们不能稀里糊涂地当了别人的替罪羊。”
月牙湖旅游度假区办公楼里，李伟正心烦意乱。
刚刚接完一个来自帝都的长途电话。电话那头的女声，是他绝对不敢怠慢的“王姐”——王惠。
王惠的语气谈不上多好，甚至带着明显的焦躁和警告，
核心意思就一个：立刻、马上，把度假区所有账目，尤其是涉及环保设施采购、安装、项目各项审批流程的文件资料，全部梳理一遍，
该补的补，该完善的完善，
务必做到“看起来”合规、齐全、无懈可击！
特别是那笔2000万专项资金的使用凭证，必须做出完美的闭环！
李伟放下电话，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王惠这时候来电让他“准备资料”，意思再明白不过：
擦屁股！而且是紧急擦屁股！
这说明，自己的上面也感受到了压力，而且非常巨大！
“妈的，侯亮平这个疯子！”
李伟低声骂了一句，立刻叫来财务总监和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关起门来紧急布置任务。
“听着，把所有跟环保、跟那2000万专项资金、跟项目前期审批有关的文件、合同、发票、会议纪要，全部找出来！缺失的，立刻想办法补！采购合同、设备清单、验收报告该造该补签的，立刻弄！账目必须平！尤其是那2000万的流向，每一分钱都要有合理解释和凭证！两个不，三个小时之内，我要看到初步成果！”
李伟红着眼睛下达命令。
办公室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下属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多问一句，纷纷点头称是，准备立刻去办。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刻，李伟的秘书慌慌张张地推门闯了进来，脸色煞白：
“李李总！不好了！”
“慌什么！”
李伟正心烦，怒斥道自己的漂亮秘书。
“外外面来了好多人！
说是吕州市委市政府联合调查组的！
带队的是市纪委副书记、监察委副主任孙阳！
还有市委督查室主任、市政府督查室主任都来了
！已经到楼下了，说要立刻见您，并对度假区展开全面调查！
小秘书的声音带着哭腔。
“什么？！”李伟猛地从老板椅上站起来，由于动作太猛，椅子向后滑去，撞在书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李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调查组？市委市政府的？这么快？！
王姐的电话才挂断多久？
他们怎么可能动作这么快？难道不需要开会研究？
不需要走程序？而且，他们怎么敢？
难道他们不知道不知道我和沙书记的关系？
上次自己表现得那么明显，
不久前沙书记来吕州调研时，到度假区视察，自己还曾陪同介绍，言谈间有意无意地透露过一些背景关系。
当时吕州市陪同的领导，包括郑秋冬和钱光明，态度都是客气而谨慎的。
李伟以为，有这层若有若无的关系在，吕州市方面就算迫于压力要调查，
也会提前打个招呼，走个过场，
给足反应时间。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不讲“规矩”，如此迅猛，直接杀到了家门口！
这完全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李总，他们他们马上上来了，怎么办？”
小秘书都快急哭了。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人已经到楼下了，而且是市纪委带队，市委市政府督查室随行，这阵仗，摆明了是动真格的！
拒绝？对抗？那只会让事情立刻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李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秘书挥挥手，声音干涩：
“请他们到会议室。不直接请到我办公室来。
快！把这里收拾一下！”
李伟手忙脚乱地把桌上一些敏感的文件塞进抽屉，
又觉得不妥，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几分钟后，调查组一行人走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调查组进门后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亮出了盖有吕州市委、市政府大红印章的《关于成立月牙湖旅游度假区项目专项调查处置工作领导小组的通知》以及《关于责令月牙湖旅游度假区停业整顿接受调查的决定》。
李伟看着那两份红头文件，又看了看孙正平身后那些表情严肃的调查人员，只觉得头蒙。
王姐让自己准备的资料，还根本没来得及动手。
而调查组，已经带着尚方宝剑，堵在了门口。
自己怎么对得起王姐的信任，以后回到帝都怎么见王姐？
自己完了。
这是李伟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