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第二项关于招商引资议题的全票通过，会议室内的气氛并未轻松下来，
反而因为沙瑞金紧接着提出的第三项议题，变得更加凝重。
“下面进行第三项议题。”沙瑞金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常委都感觉到了沙瑞金话语中的不寻常，
“关于前吕州市委副书记侯亮平自首，所反映的吕州月牙湖旅游度假区在建设及审批过程中存在的相关问题。
前期，赵省长也找我一块也商议了一下，赵省长认为，单靠省审计厅和吕州市委市政府开展调查，最终的调查结果，在权威性和社会公信力方面，可能还不足以完全平息舆论，给出令人彻底信服的结论。
我同样也认为我们最终应该拿出更权威的结果”
沙瑞金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们，在李达康与陈建国脸上停留了一下，继续说道：“赵省长提议，成立一个由省委、省政府牵头的省级联合调查组，对吕州月牙湖度假区问题进行深入、全面的调查。今天我们议一议这个调查组的组建，以及调查的范围和原则。”
沙瑞金的话说得很模糊，将成立调查组的必要性归结于提升调查结果公信力，并且是与赵达功商议后的意见，但沙瑞金将“调查范围”这个最关键、也最敏感的问题，直接抛出来让大家“议一议”，则巧妙地打开了博弈的空间。
沙瑞金话音刚落，叶天南立刻接过了话头，语气坚定：
“我完全支持沙书记和赵省长的提议。当前正是年初各项工作开篇布局、轰轰烈烈推进的关键时刻。
月牙湖这件事，影响极坏，导致社会关注度极高。
如果在年初，我们省委对这样一起涉及高级别干部自首、牵扯重点项目的严重事件，拿不出一个经得起检验、令人信服的最终调查结果，那么，不仅仅会导致社会上对我们汉东政治生态、干部作风产生严重的怀疑和猜测，更会引起上级对我们汉东省委驾驭复杂局面、维护社会稳定能力的担忧！”
叶天南的话，将对于月牙湖旅游度假区事件的严重性提到了政治高度，强调了省委必须给“上下”一个交代的政治责任。
叶天南发言完毕，会议室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陈建国思索自己也得在调查范围上发表意见，毕竟如果彻底调查，免不了要涉及到宏远公司，到时候万一李伟交代出来自己曾经向他打招呼为儿子企业招揽生意，自己就太被动了，于是开口说道，语气带着审慎且为省委全局工作考虑的语气开口道：
“叶副书记说得对，对社会舆论，我们省委必须有一个清晰、权威的交代。不过……”
陈建国话锋一转，“对于这次调查的范围和边界，我个人觉得，是不是应该提前明确一下，达成共识？
侯亮平反映的主要问题，集中在项目违规审批的流程上。
那么，我们的调查范围，是不是应该主要聚焦于他反映的这些违规审批问题本身？至于范围……是不是不宜过分扩大？
比如说，度假区本身的一些正常经营行为，或者与其有商业合作的其他配套企业，这些属于市场经济下正常的经济合作范畴。
调查面铺得太广，会不会对吕州当地，乃至更广范围内的经济发展信心，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毕竟，发展还是硬道理。”
陈建国的发言，可谓“用心良苦”。
首先肯定了要调查、要交代，但随即提出了聚焦主要问题、不宜扩大范围的建议，并且还盖上了经济发展、避免负面影响的帽子。陈建国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调查应该就事论事，不要深挖，尤其不要牵连到项目之外的其他市场主体，以免打击面过大。
陈建国说完，会议室里不少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沙瑞金。
陈建国是省委大管家，某种程度上是书记的身边人，他的这番审慎表态，很容易被解读为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沙瑞金的某种倾向。
紧接着，李达康说道：“陈秘书长的考虑有一定道理。调查范围确实需要明确。对于侯亮平这位同志，我也有一些了解。去年他在省检察院反贪局工作期间，作风就比较……急躁，有时工作还没做到位、证据还不扎实，就急于行动，也给我们汉东一些企业的正常经营造成过困扰。所以，对于他这次举报的内容，尤其是其中涉及到相关企业的部分，我们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更要避免调查本身成为影响企业正常运营的新的不稳定因素。”
李达康的话，巧妙地通过评价侯亮平过往的工作作风，间接地质疑了其举报内容的客观性和全面性，并同样强调了要避免影响企业、影响稳定。
李达康与陈建国的发言形成了呼应，隐隐构成了一种主张有限调查、控制影响的意见阵营。
然而，并非所有常委都认同这种“收缩”论调，尤其是政法委书记孙彦霖，他一向对于李达康不是很感冒。
孙彦霖面色严肃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政法干部特有的刚硬：
“既然省委决定要成立调查组，我认为，我们就要有一查到底的决心和勇气！
不仅要彻查在这个项目立项、审批、建设各个环节中可能存在的干部违规违纪、失职渎职问题，对于那些涉嫌违法违规的企业行为，比如环保不达标、违规排放甚至行贿等问题，同样要依法依规进行查处！
如果我们因为顾忌这、顾忌那，而对明显存在的问题企业网开一面，或者调查得轻描淡写，群众会怎么想？
他们会以为这家企业有什么通天的背景，连省委都不敢动！
这损害的，是我们省委的权威，是我们党纪国法的严肃性！
我认为，查清楚、讲明白，才是真正对党、对人民、对历史负责！”
孙彦霖的话，掷地有声，直接反驳了陈建国和李达康关于控制范围的观点，旗帜鲜明地主张一查到底，不仅查干部，也要查企业，并且将“省委权威”和“党纪国法”摆在了前面。
几位常委各抒己见，意见明显出现了分歧。
会议室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在沙瑞金和赵达功之间来回移动，试图从这两位主官的表情中读出更多的信息。
陈建国和李达康的发言，让不少人心中暗自揣测：或许沙书记对深入调查月牙湖度假区这件事，内心的积极性并不像他口头表示的那么高？
毕竟，沙书记不久前还去那里做过调研，给予了肯定评价。
虽然具体内情外人不得而知，但各种小道消息早已在私下流传，多多少少将那个度假区与沙书记的某些亲属关系联系在了一起。
此刻陈、李二人的“审慎”表态，似乎佐证了这种猜测。
就在众人思绪纷飞之际，赵达功终于开口了，没有直接回应陈建国或李达康的具体观点，而是将议题拉回到了侯亮平举报内容和调查本身的原则上。
“关于这次侯亮平自首交代的问题，”赵达功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根据审计厅的初步报告，情况比较复杂，涉及面也比较广。不仅仅是我们干部在审批环节可能存在违规操作、甚至受贿的问题，还明确涉及到了项目本身的环境污染、违规排放，以及专项财政资金被挪用等具体违法行为。这些问题，有的是干部问题，有的直接就是企业违法问题。”
赵达功顿了顿，目光扫过会场，继续说道：“我认为，既然我们省委下定决心要成立这个调查组，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查清真相，给社会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那么，我们就不能搞选择性调查，更不能偷偷摸摸、遮遮掩掩。该查干部的查干部，该查企业的查企业。
如果经过我们深入、公正的调查，最终证明相关企业在这些问题上是清白的，没有违法违规行为，那么，由省委省政府出面发布权威通报，澄清事实，这对于企业来说，反而是最有力的正名和保护，更有利于它们今后的合法经营。
反之，如果确实存在问题，我们依法依规处理，也是净化市场环境、维护公平正义的必要之举。”
赵达功的语气渐趋坚定：“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做到对党和人民交予我们的事业问心无愧！也只有这样，我们最终拿出的调查结论，才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才能真正取信于民，重塑我们汉东省委的公信力！”
这番话，站位高，格局大，逻辑严密，既用为相关企业正名来化解回应了陈、李二人关于影响企业的担忧，又坚持了全面调查、依法办事的原则，更将调查的意义提升到了对历史负责、取信于民的高度，让李达康和陈建国两个人没法开口辩解。
赵达功虽然没有点名，但“偷偷摸摸、遮遮掩掩”几个字，隐约指向了二人那种试图“捂盖子”、“控范围”的思维。
听完赵达功的发言，之前一些保持沉默或倾向于收缩意见的常委，脸上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微微点头。
赵达功的道理，显然更符合政治正确和公开公正的原则，难以从明面上反驳。
沙瑞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心中清楚，在赵达功已经做了充分铺垫、叶天南和孙彦霖明确支持全面调查的情况下，陈建国和李达康的意见已经难以形成主流。
即使强行推动“有限调查”，在常委会表决中，自己这一方的票数也未必占优，甚至可能陷入孤立。
沙瑞金不再犹豫，在众人发言告一段落后，以总结和拍板的姿态开口道：“几位同志的意见都很有价值，都是从不同角度为省委决策负责。
综合大家的意见，我看，核心还是要查清楚问题。正如达功省长所说，该调查清楚的一定要调查清楚，涉及到的官员，该查处的坚决查处；涉及到的企业，如果有违法违规行为，也必须依法处罚，绝不姑息！”
沙瑞金定了基调，随即话锋一转，开始具体部署：“关于成立调查组的具体方案，前期我和达功省长商议时，达功省长提议由省纪委和省审计厅联合牵头，我认为这个架构是合适的。为了体现省委对此事的高度重视，加强统筹协调，我提议，调查组的组长，就由天南同志担任，以省委副书记的身份，协调省纪委和省审计厅高效开展工作。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同志和省审计厅厅长王彦明同志，分别担任副组长，具体负责纪律审查和审计核查两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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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这个提议，可谓用心良苦。
同意成立高级别调查组，但推荐叶天南担任组长。
叶天南是专职副书记，不可能全程都在吕州专门处理这件事，由他挂帅，相对来说对自己对赵达功五五开。
同时，将省纪委和省审计厅一把手明确为副组长，也给了赵达功面子，表明调查是“联合”进行，而田国富又是自己人，自己和赵达功在这件事情上的话语权都差不多，甚至省纪委比审计厅更强硬一些，自己的话语权更多一些。
“对于这个人选安排，大家有没有其他建议？”沙瑞金环视会场。
短暂的沉默。赵达功面色平静，看不出异样。
叶天南本人微微颔首，表示接受。
其他常委，包括陈建国、李达康，都没有提出异议。
“好，既然没有其他意见，”沙瑞金说道，“那么关于成立由叶天南同志担任组长，田国富、王彦明同志担任副组长的吕州月牙湖度假区问题省级联合调查组，以及对度假区相关问题进行全面深入调查的决议，现在提请常委会表决。同意的请举手。”
说完，沙瑞金率先举起了手。
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赵达功紧接着举手。叶天南、孙彦霖、苏岳、刘通古……也相继举手。
“全票通过。”沙瑞金宣布，放下了手，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那么，省委正式成立调查组，由天南同志负总责，统一协调。要尽快抽调精干力量，组建专班，赶赴吕州，迅速开展工作。
既要深入细致，依法依规，尽快拿出一个对上对下都能交代的调查结果，
同时，也要注意工作方式方法，加强沟通，尽可能减少对当地正常经济社会秩序的影响。调查中的重要情况和阶段性进展，要及时向省委报告。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