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的决议，开始通过汉东省政坛的小道消息渠道，传播到了汉东省各个政治角落。
原先许多人还在猜测省委会不会对吕州月牙湖旅游度假区进行彻查，毕竟之前沙书记到吕州月牙湖旅游度假区调研的新闻，省电视台播报了没多久，还热乎着。结果省委真的调查了，也让一众汉东省政治人物感觉到新一届省委班子不一样的作风。
会议结束没多久，叶天南的秘书便按照自己领导的指示，
分别致电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和省审计厅厅长王彦明，请他们即刻到叶副书记办公室商议工作。
在秘书离开去通知的间隙，叶天南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思索常委会上的情况。
常委会上的情景在叶天南脑海中回放。
沙瑞金最后关头同意成立省级调查组并提议由他担任组长，既是顺势而为，也未尝不是一种妥协和平衡策略。
自己需要明确赵达功这位力主调查升级的省长，对此事的最终期望和底线。
叶天南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赵达功办公室的号码。
“达功省长，是我，天南。”叶天南声音沉稳。
“天南同志，下一步开展吕州月牙湖旅游度假区的调查工作，辛苦你了。”赵达功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平和。
“不辛苦，分内之事。”叶天南切入正题，“关于月牙湖的调查组，虽然常委会已经定下来了，由我牵头协调。
下一步具体怎么开展，我想听听赵省长您的指示。”
赵达功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笑：“指示谈不上。之前我们沟通这件事的时候，我就说过，最终还是要由省里出面，才能压得住阵脚，查得清楚。现在这个结果，符合我们之前的预期。既然常委会最终决定由你来负总责，那就按照决议，坚决、深入地查下去。”
赵达功说到这顿了顿，话语变得更为具体：
“不过，具体操作上，我建议，大的方向和原则由你把控，比如调查的合法性、程序性，以及最终结论的公正性。
至于具体的调查取证工作，尤其是涉及到干部违纪违法、可能存在的腐败线索核查，这部分专业性很强，压力也大，应该充分放手给省纪委的同志去干。
审计厅那边前期已经做了大量基础性工作，积累了关键证据和线索，要让他们和省纪委做好无缝对接，提供专业支持。
你居中协调，把握节奏，这样既能保证调查的力度和深度，又能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效率更高，也避免多头指挥。”
赵达功这番话，既表达了对叶天南担任组长的支持，也划定了大致的权责边界：
叶天南把握宏观和最终定调，纪委负责攻坚腐败线索，审计厅提供专业支撑和前期成果。
这既给了叶天南足够的权威，也尊重了纪委和审计厅的职能，是一种务实且相对平衡的安排。
叶天南表示赞同：“赵省长的考虑很周到。我的想法也是这样。当前这个阶段，调查组的核心任务，是依据现有线索和证据，把侯亮平举报以及审计厅前期发现的问题查实、查透。至于赵家、王家和钟家，暂时不是我们主动去触碰的方向。不过，”
叶天南话锋一转，“根据目前侯亮平的交代，以及可能牵涉出来的其他人和事，最终调查会走到哪一步，发现什么问题，也不是我们单方面能完全控制的，他交代出来什么，我们推进调查到什么。我们只能保证，一切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这是当然。”赵达功肯定道，“调查的权威性和公信力，就来自于实事求是、依法依规。不过，天南啊，”
赵达功的语气略微加重，“这次调查，也是你回到汉东工作后，牵头负责的第一项重大专项工作。
它的意义不仅在于解决月牙湖这一个具体问题，更是你展现能力、树立威信的重要机会。
该查的，一定要查清楚；该处理的，一定要处理到位。
既要对省委有交代，也要经得起历史和群众的检验。有什么困难和阻力，我们随时沟通。”
这番话，既有鼓励，也隐含了期望。
赵达功显然希望叶天南能借此机会，在汉东政坛进一步站稳脚跟，同时也能推动一些实质性问题的解决。
“我明白，赵省长。一定全力以赴。”叶天南郑重表态。
“我已经跟审计厅的彦明同志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全力配合你的工作。有什么需要省府这边协调支持的，尽管开口。”赵达功最后补充道。
“好的，谢谢赵省长支持。”
结束与赵达功的通话不久，叶天南的秘书便领着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和省审计厅厅长王彦明走了进来。
两人都是神色严肃，显然清楚这次谈话的重要性。
“国富同志，彦明同志，请坐。”叶天南示意他们在会客区的沙发落座，自己也坐到了主位。
“叶书记。”田、王二人恭敬地打招呼。
“常委会的决议你们已经知道了。”叶天南开门见山，“时间紧，任务重，我们长话短说。省委决定成立联合调查组，由我担任组长，你们两位担任副组长，这是省委对我们的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叶天南看向王彦明：
“彦明同志，审计厅前期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掌握了关键情况和证据。你们要尽快将前期所有调查材料，包括侯亮平的交代笔录、相关账目凭证、文件资料、核查情况等等，全面、系统、准确地整理出来，形成一份详实清晰的阶段性报告。
同时，根据工作需要和办案程序，将涉案人员侯亮平，正式移交给省纪委的同志，由纪委方面进行进一步的审查讯问。”
王彦明立刻点头：“请叶书记放心，省审计厅坚决拥护省委决定，坚决支持调查组工作。我马上安排驻吕州的审计小组和相关处室，加班加点，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材料整理和移交工作，确保无缝衔接。”
王彦明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审计厅的同志们一定会全力配合省纪委，提供一切必要的专业支持。”
叶天南微微颔首，对王彦明的表态表示满意：“嗯，前期工作的基础很重要，最终的调查报告中，也会充分体现审计厅同志们付出的努力和取得的成果。”
这话让王彦明心里一暖，知道叶副书记这是在肯定他们的价值。
叶天南随即转向田国富：“国富同志，省纪委这边要立刻抽调政治过硬、业务精通的骨干力量，组建精干的审查调查专班，尽快赶赴吕州，与审计厅的同志会合，全面接手对侯亮平的审查工作，并以此为基础，深入开展对可能涉及的其他违纪违法问题的调查。动作要快，措施要稳，程序要严。”
田国富沉声应道：“是，叶书记。省纪委已经有所准备，我回去后立即落实，抽调最得力的办案人员组成专班，由一名副书记亲自带队，赶赴吕州。我们一定严格按照党章党规和法律法规开展工作，坚决查清问题，绝不辜负省委的重托。”
“好。”叶天南最后强调，“这次是联合调查，纪委和审计厅虽然分工不同，但目标一致，地位平等。在工作中，一定要密切配合，信息共享，优势互补。所有调查资料，除有特殊规定外，原则上要在调查组内部共通。遇到重大情况或分歧，及时向我报告。我们要形成一个拳头，争取早日查清事实，给省委、给社会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明白！”田国富和王彦明异口同声，神情肃然。
第二天，吕州，省审计厅专项工作小组驻地。
又是一个看似平静的上午。侯亮平站在房间的窗边，望着窗外吕州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车流和人潮，感觉自己的事情可能差不多要调查结束了，审计厅的工作人员都好像在整理资料了，以侯亮平以往的工作经验，一旦开始组档，那应该是要接近尾声了。
自从前天开始，审计组的人就再没来找他谈过话。这种“冷处理”，侯亮平依旧认为“调查接近尾声”或“外围协调起了作用”的信号。甚至开始幻想，或许自己“自首”的“诚意”和“价值”得到了认可，接下来可能会被从轻发落，甚至……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侯亮平对着窗外浮想联翩，嘴角不自觉地挂上轻松时，身后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笃笃笃。
侯亮平回过神来，转身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然后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之前经常负责记录他交代问题的审计厅那位戴眼镜的年轻干部，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
“侯亮平同志，”眼镜干部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根据工作安排，现在请你收拾一下个人物品，跟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侯亮平心中那点期待的火苗猛地蹿了一下。
侯亮平笑着问：“同志，是……是我交代的问题，都已经调查核实清楚了吗？我可以……走了？”
戴眼镜的审计厅干部看了侯亮平一眼，眼神平静，却让侯亮平感到一阵不安。
清晰地回答道：“不是调查结束。是根据省委最新决定，成立了省级联合调查组。现在需要更换工作驻地，同时，你需要移交给省纪委的同志，接受进一步的审查。”
移交给省纪委！
这七个字如同惊雷，在侯亮平耳边炸响。侯亮平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刚刚的侥幸和期待，被这冰冷的话语彻底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慌和绝望。
省级调查组！省纪委接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调查不仅没有结束，反而升级了！意味着自己之前面对的还只是相对“温和”的审计核查，而现在，将要直面最专业、也最无情的纪律审查！省纪委的手段、压力、那种对灵魂的拷问……他太清楚了！
原来，这几天的“平静”根本不是解脱的前兆，而是暴风雨来临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是交接前的短暂空白！
自己就像一头被暂时遗忘在屠宰场角落的牲口，还以为自己侥幸躲过一劫，却不料只是被换到了更高级别的“加工线”上！
侯亮平还没有从冲击中反应过来，旁边一个刚刚没看见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目光锁定侯亮平，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侯亮平，我是省纪委工作人员。现在依法对你采取相关措施，请你配合。”
说着，又出现了两名同样神情严肃的工作人员，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
侯亮平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冰冷的认知在反复回荡：完了，全完了。赵瑞龙？靠山？交易？在纪委的铁拳面前，这一切都成了可笑的泡影。
侯亮平机械地转过身，踉跄着走向床边，开始收拾那寥寥无几的“个人物品”，几个工作人员跟在他身后紧盯着他。侯亮平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东西。
几分钟后，侯亮平在省纪委三名工作人员的严密“陪同”下，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出了这个他待了数日的房间，走出了这栋宾馆。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阳光有些刺眼，但侯亮平感觉到的只有透骨的冰凉。
随后被带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轿车，车门关闭的沉闷声响，侯亮平的倒计时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