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国家国资委纪委的谈话室，空气里弥漫的严肃和审视，让向来跋扈的赵瑞龙也感到了久违的心慌。
询问围绕惠龙集团在汉东矿产资源交易中的角色展开，问题专业而犀利，直指可能存在的违规操作和国有资产流失风险。赵瑞龙使尽了浑身解数，辩解、澄清。
最终，这场谈话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结论暂时画上句号。
走出国资委的大楼，帝都早春依旧凛冽的风吹在脸上，赵瑞龙却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赵瑞龙知道，这绝不是一个结束。钟家的反击来得又快又准，虽然暂时没能抓住实质把柄，但被国资委纪委正式谈话调查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意味着他赵瑞龙，乃至惠龙集团，已经被纳入了重点关注名单。
这比自己在汉东折腾出点动静，处理起来要麻烦得多。
几天后，赵瑞龙正琢磨着如何应对后续可能的麻烦时，接到了父亲赵立春亲自打来的电话。
“晚上回家吃饭。”赵立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没有之前的随意语气，甚至没有询问自己在干什么，
直接是命令式的陈述句，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瑞龙心里“咯噔”一下。父亲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回家，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候。他瞬间联想到了自己在汉东背着父亲搞的小动作，煽动侯亮平自首举报月牙湖度假区。
一股心虚和恐惧涌上心头，赵瑞龙下意识地想回避：
“爸，我……我晚上还有个挺重要的应酬，几个部委的朋友，谈点项目上的事，可能……”
“推掉。”赵立春直接打断了赵瑞龙，语气加重了几分，“今天晚上，你必须回来。家里就我们两个。”
说完，赵立春不等赵瑞龙再找借口，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赵瑞龙脸色变幻不定。
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话，意味着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傍晚，赵瑞龙磨磨蹭蹭地回到了赵家那座位于帝都核心区域的小院。
赵瑞龙深吸一口气，推开正房的门。
赵立春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清茶，没有电视声，没有报纸，
赵立春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有些昏暗，将赵立春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爸，我回来了。”赵瑞龙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地走到父亲跟前，“今儿怎么想起叫我回来吃饭了？妈呢？”
赵立春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看赵瑞龙。
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木质茶几接触，发出清脆却冰冷的轻响。
下一秒，赵立春毫无征兆地猛地站起身，扬起手臂，在赵瑞龙尚未反应过来的惊愕目光中，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儿子的左脸上！
“啪——！”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格外刺耳。
赵瑞龙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赵瑞龙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从小到大，父亲虽然严厉，但极少对自己动手，尤其是在他成年、事业有成之后。
“爸！你……”
“我是不是让你消停一些？！安分一些？！”
赵立春的声音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充满着怒火与失望，“你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吗？！啊？！”
赵瑞龙被打懵了，也激起了几分逆反的委屈，挺着脖子辩驳父亲：
“我……我就是不甘心！爸，这么多年了，在汉东，谁敢这么不给我们赵家面子？
我们把月牙湖美食城都让出去了，壮士断腕！结果呢？
沙瑞金和王家是怎么做的？赶尽杀绝！连口汤都不给我们留！
那个度假区……我就是想给他们添点堵！让他们也知道知道，我们赵家不是好惹的！”
“糊涂！愚蠢！”赵立春气得手指发颤，指着赵瑞龙的鼻子，
“你只知道不甘心！只知道泄私愤！你考虑过时机吗？考虑过后果吗？！”
赵立春又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反手又是一记耳光，重重地抽在赵瑞龙的右脸上！
“啪！”
这一下力道更重，赵瑞龙嘴角渗出了一丝血丝，眼前发黑，两巴掌彻底把不可一世的赵公子打懵了，连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赵立春胸膛起伏，显然是气极了，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我难道没有？！但做事要动脑子！要分时候！你看看你自己挑的什么时机？！”
赵立春逼近一步，看着没眼力见的儿子说道：“你二姐小惠，她婆家的堂哥叶天南，刚调回汉东省担任副书记，还不到一个月！脚跟都没站稳！你倒好，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在汉东，搞出这么大一个乱子！你是嫌他日子过得太顺了？还是嫌你二姐在叶家过得太顺了？要给她上眼药吗？！”
赵瑞龙捂着脸，听到“叶天南”和“二姐”，气势顿时弱了下去。他确实……没想那么远。他只是想报复沙瑞金和王家，想搅乱汉东的局面，出一口恶气。
“上次你二姐回来，虽然没明着骂你，但话里话外都是提醒！让你做事稳当点，别给她添乱！你呢？你做事之前，有一丝一毫考虑过对你二姐的影响吗？考虑过对叶天南开展工作可能带来的麻烦吗？！”赵立春痛心疾首，“我们赵家现在需要的是什么？是稳！是低调！不是让你到处点火，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
赵立春喘了口气，继续训斥，语气中充满了对儿子短视和鲁莽的失望：“还有！你用的什么人？钟家那个女婿侯亮平！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个在汉东官场都混不下去、被钟家都嫌弃的废物！一个有点小聪明就上蹿下跳、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你让他去‘良心发现’、去‘自首’？这种把戏，骗骗三岁小孩还行！但凡有点脑子的人，谁会猜不到这背后有人指使、有人操控？！你这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也是把你自己，把我们赵家，放在了一个极其愚蠢和被动的位置！”
赵瑞龙被骂得抬不起头，脸颊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又悔又惧。
父亲的分析，精准地剖开了他所谓“妙计”的幼稚和漏洞。自己确实只想着怎么让沙瑞金难受，怎么让月牙湖项目黄掉，却忽略了太多更重要的东西，忽略了家族的整体利益和长远布局。
“就算你想动那个度假区，”赵立春稍微缓和了一点语气，但依旧冰冷，“办法多的是！为什么非要这么急，用这么蠢的方式？那个项目本身问题一大堆，环保、土地、资金……哪一样经得起细查？你就不能等半年？等叶天南回去，在汉东省委站稳了脚跟，打开了局面，到时候都不用你亲自出面！花点小钱，找几个附近的村民，许他们点好处，让他们去投诉、去上访、去环保局举报……哪一样不是更稳妥、更隐蔽、更能达到目的？你偏偏要选一条最险、最蠢的路！”
赵瑞龙哑口无言，头埋得更低，彻底没了声息。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所谓的“报复”和“手段”，在父亲这些真正在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人眼里，是多么的拙劣和可笑，简直如同儿戏。
看着儿子这副样子，赵立春的火气稍稍平息了一些，但眼中的忧虑却更重了。
赵立春重新坐回沙发，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沉声问道：“那个侯亮平的父母，还有他那个孩子，你是怎么安排的？”
赵瑞龙连忙回答：“已经……已经安排到香港了，暂时安置在一处安全屋。我原本计划是，等侯亮平那边的事情……尘埃落定，就安排他们去新加坡定居，彻底了断。”
“不要等了。”赵立春断然道，语气不容置疑，“汉东省已经成立了省委调查组，由叶天南亲自担任组长。
这说明沙瑞金和赵达功都下了决心要查。侯亮平现在是关键，但他父母和孩子，是可能的变数，也是可能被别人利用的弱点。
夜长梦多，你现在马上安排！直接送他们去新加坡，手续要干净，痕迹要抹平，到了那边也要安顿好，不要让他们再和国内有任何不必要的联系。明白吗？”
赵瑞龙心中一凛，知道父亲这是要彻底切割，消除一切可能的隐患。
赵立春不敢再有任何异议，连忙点头：“是，爸，我明白了。我连夜就安排，尽快送他们走。”
“嗯。”赵立春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瑞龙啊，做事，不能只凭一时意气。我们赵家走到今天不容易，现在更到了关键的时候，不进则退啊，下一步全靠你二姐婆家那边能不能出点力，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好意思张开嘴。对于汉东省的情况，你得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有些气，忍一时，是为了更长远的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赵瑞龙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侧影，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后怕，一但二姐在婆家被训斥被看不起，自己下半辈子都要心里受煎熬。
赵瑞龙默默地退出了客厅，脸颊依旧火辣辣地疼，但心里的震动，远比脸上的疼痛更为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