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驶入费尔班克斯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侧的路灯在积雪反射下泛着昏黄的光晕,房屋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文明世界的景象竟让林凡感到些许陌生。连续一周在荒野中的生存,使他对简单的事物产生了新的感知:电力的稳定供应、自来水的随时可取、不必时刻警剔的夜晚。
麦克直接将车开往州野生动物保护局的办公处。那是一栋不起眼的单层建筑,即使在晚上九点,仍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戴维森警长说会等我们。”麦克停车时说,“他需要我们的陈述,还有我们收集的证据。”
众人拖着疲惫但坚定的步伐走进办公楼。接待区坐着的正是戴维森警长,他面前摊着地图和文档,看起来一直在工作。
“麦克,林凡。”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你们都安全回来了。听说你们遇到了麻烦。”
麦克简要叙述了遭遇偷猎者的经过:他们的粗暴行为、对峙过程、以及对方留下的痕迹。林凡补充了细节,特别是对方装备的特征和可能的车辆信息。卡尔和汤姆提供了关于偷猎者手法和驼鹿状况的专业评估。
戴维森认真记录,不时提问。“你们能认出他们的脸吗?”
麦克点头:“领头的大约四十岁,六英尺高,棕色头发,左脸颊有道疤,象是旧刀伤。另外两个,一个矮胖,圆脸;一个瘦高,鹰钩鼻,右眉上有颗痣。”
“还有他们的枪,”林凡补充,“领头用的是一把改装过的雷明顿700,枪托上有手工雕刻的熊头图案。矮胖的那个用的是半自动猎枪,型号没看清,但枪管上有明显的磕碰痕迹。”
戴维森惊讶地看了林凡一眼:“观察得很仔细。这些细节很有用。”他转向计算机,调出一组照片,“看看这些人。”
屏幕上显示着几张面部照片。汤姆立即指着一张:“这个!就是领头的!”
“这次他们留下了实物证据。”林凡说,“我们保存了他们处理猎物时使用的工具包,上面可能有指纹。还有他们匆忙离开时丢弃的一些个人物品。”
麦克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副破损的皮手套、一个空的能量棒包装、一把生锈的折叠刀。都是偷猎者慌乱中掉落的。
戴维森小心接过:“这些很有价值。加之你们的证词,我们可能终于能对他们采取行动了。”他顿了顿,“你们还提到了狼群袭击?”
卡尔描述了遭遇狼群的过程,强调那是由于极端饥饿和新鲜鹿肉气味的吸引,而非无缘无故的攻击。
“冬季食物稀缺时,狼群确实会更冒险。”戴维森点头,“但你们处理得当,没有升级冲突,这是明智的。我会让巡逻队注意那片局域,确保没有后续问题。”
做完正式陈述已近晚上十一点。戴维森感谢了众人的合作,特别对林凡的详细观察表示赞赏。“很少有猎人能象你这样在紧张对峙中记住这么多细节。这可能会成为关键证据。”
离开办公室,寒冷夜风中,麦克看着众人:“今晚大家都累了。明天中午,在我的住处集合,处理战利品,然后……庆祝一下。”
回到租住的小屋,林凡第一件事是生火取暖。屋内一周无人,寒冷如冰窖。他点燃壁炉,看着火焰逐渐升腾,才感到一丝暖意。
身体极度疲惫,但精神异常清醒。他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回想这一周的经历:雪崩的震撼、帮助被困驼鹿的决定、与偷猎者的对峙、狼群的追击。每一幕都清淅如昨,但感觉已经遥远——荒野的经历像另一个时空的记忆。
他拿出手机,发现多条未读信息。有凯瑟琳询问他何时返回节目组进行第二季前期准备的;有几位第一季认识的朋友的问候;还有岑伯庸发来的简单信息:“平安否?药馆新到一批川贝母,品质上佳,想你或许用得上。”
林凡心头一暖。养父从不直接表达担忧,但总用这种方式传递关心。他回复:“平安归来。经历丰富,收获颇多。川贝母请留,我回波士顿后研究新方。”
发送后,他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荒野中只能用雪水简单擦拭,真正的热水淋浴成为奢侈享受。水流冲刷掉身上的尘土和疲惫,但冲不掉记忆中阿拉斯加的气息。
第二天上午,林凡先去了当地邮局,将给岑伯庸写的长信寄出。信中详细描述了这次经历,特别是那些将中医理念应用于荒野生存的时刻。他还附上了几片在雪崩局域采集的特殊苔藓样本——这种苔藓在极端环境下仍保持生命力,林凡觉得岑伯庸会感兴趣。
中午,他如约来到麦克的住处。那是一栋郊外的木屋,宽敞的院子里有工作棚和熏肉架。汤姆、卡尔和杰米已经到了,正在帮忙整理装备。
“主角来了!”汤姆开玩笑道,“没有你的中药和那些巧妙主意,我们可能还在雪堆里打转。”
林凡微笑:“是大家共同的决定和行动让我们安全返回。”
麦克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几瓶自酿的啤酒——非酒精的,用当地浆果和桦树汁制成。“先处理正事,再庆祝。”
战利品处理是一项精细工作。首先是最重要的部分:那对完美的驼鹿角。
麦克将它们放在工作台上,众人围拢观看。阳光下,鹿角呈现出从深褐到浅黄的渐变色泽,掌状结构对称得令人惊叹,每个分叉都完整无缺。
“我测量过了。”麦克拿出卷尺,“最宽处六十二英寸,这在阿拉斯加驼鹿中是顶级尺寸。更重要的是,它们完美对称,没有战斗损伤,说明这头驼鹿在它的领地上几乎没有对手。”
卡尔轻轻触摸鹿角表面:“在我们部族的传统中,这样的鹿角被视为土地健康的像征。只有最平衡的生态系统中,动物才能生长得如此完美。”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们?”林凡问。
麦克沉思:“传统上,猎人会保留这样的战利品作为纪念。但我有个不同想法。”他看着众人,“我想将它们捐给阿拉斯加大学博物馆的自然历史展区,配上我们这次经历的故事——不仅是狩猎的故事,更是关于尊重自然、对抗非法捕猎、以及不同文化智慧结合的故事。”
汤姆点头:“这样好。让更多人看到,真正猎人的精神不是征服,而是理解与平衡。”
林凡赞同:“中医也有类似理念。最好的药材不是私藏,而是分享研究,让更多人受益。”
接下来是鹿肉的处理。他们将最好的部分分类:一部分立即食用的里脊和嫩肉;一部分适合风干的腿肉;还有骨头、筋腱、内脏等,在林凡的建议下都做了妥善保存。
“这些骨头可以熬制高汤,营养丰富。”林凡解释,“筋腱晒干后可入药,中医认为有强筋健骨之效。甚至某些内脏,按中医理论映射不同脏腑的补益。”
卡尔按照原住民的传统方法处理皮毛:用木架撑开,刮去残留组织,用烟熏初步鞣制。“完全处理好需要几周时间,但这样处理后可以制作成保暖的毯子或衣物。”
杰米负责记录和整理:“我要把这次经历写下来,包括每一个细节。这比我大学里任何一门课都教得多。”
工作持续到下午三点。完成后,众人坐在麦克屋前的门廊上,分享简单的午餐——用昨天剩馀鹿肉做的三明治,配上热汤。
“现在,”麦克放下汤碗,“该向‘老板’汇报了。”
他说的“老板”是老杰克,当地猎人协会的负责人,也是这次狩猎的赞助者之一——部分装备和车辆由协会提供,作为交换,猎人需汇报收获和经验。
麦克拨通电话,打开免提。
“麦克!听说你们回来了。”老杰克的声音洪亮,“怎么样?布鲁克斯山脉的冬季没把你们埋了吧?”
“差点,但运气不错。”麦克笑道,“我们猎到了一头壮年雄性驼鹿,鹿角六十二英寸,完美对称。”
电话那头传来吸气声:“六十二?你确定?那可是罕见尺寸!”
“确定。卡尔和汤姆都测量了。肉质也很好,我们带回了大约三百磅处理好的肉。”
“干得好!等等,我听说你们遇到了麻烦?戴维森今早给我打电话了。”
麦克简要说明了遭遇偷猎者和狼群的情况,强调他们是以最小冲突解决了问题。
“还有,”麦克补充,“我们打算将鹿角捐给大学博物馆,配上我们这次经历的教育故事。”
“好主意!这才是我们猎人该有的形象——不是掠夺者,而是守护者、教育者。协会会提供资金支持这个展示项目。”
通话结束后,众人相视而笑。这种认可,比任何物质奖励都更让人满足。
“现在,”麦克站起身,“真正的庆祝。上车,我们去‘老锚点’。”
“老锚点”是费尔班克斯一家老牌聚会场所,由退役猎人经营,提供简单食物、饮料,最重要的是——分享故事的空间。许多当地猎人、向导、户外爱好者都会在此聚集。
车子驶入城镇,停在一条不起眼的街道旁。从外面看,“老锚点”只是一栋普通的木屋,但推门进去,热气、灯光和交谈声扑面而来。
屋内装饰着各种荒野纪念品:巨大的驼鹿头标本(依法获得的老标本)、熊皮地毯、鱼拓画、还有墙上密密麻麻的照片——每一张都记录着某次探险或狩猎。
“麦克!汤姆!卡尔!”店主是个独臂老人,正是麦克曾经提到的搭档,五年前事故中的幸存者。他名叫本,左袖空荡荡,但笑容璨烂,“听说你们这次收获颇丰,还惹了点麻烦?”
麦克拥抱了本:“麻烦解决了,收获确实不错。”他介绍了林凡和杰米。
本仔细打量林凡:“你就是那个中国猎人?赢得《荒野独居》的那个?我看了节目,你在雪地里搭建的那个半地下庇护所很聪明,利用地热保持温度。”
林凡有些意外:“谢谢。那其实是受到中国北方传统民居的启发。”
“智慧不分国界。”本笑道,“坐吧,今天你们的食物和饮料我请。”
众人找了张大桌子坐下。很快,其他熟人也围拢过来,听麦克讲述这次经历。随着故事展开,听众越来越多——不仅是猎人和向导,还有几位大学生物系的学生、一位国家公园管理员、甚至当地报纸的记者。
麦克让每个人都参与讲述:汤姆描述雪崩后地形改变的震撼;卡尔讲述帮助被困驼鹿的伦理思考;杰米分享作为新手的感受;林凡则解释了中医理念在荒野生存中的应用。
当讲到与偷猎者对峙时,屋内安静下来。讲到林凡用中药烟雾和弓箭制造威慑时,有人低声赞叹。讲到最终逼退偷猎者并保存了证据时,响起掌声。
“干得好!”一位老猎人说,“我们太多人只关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但非法捕猎伤害的是所有人的利益。你们站出来了。”
记者认真记录:“我可以写一篇报道吗?关于合法猎人对抗非法捕猎,以及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自然观融合?”
麦克看向林凡,林凡点头:“如果有助于提高公众意识,我愿意。”
故事持续到傍晚。本提供了丰盛的食物:烤驼鹿肉(用林凡提供的方法简单腌制)、炖蔬菜、新鲜面包。众人边吃边继续交谈,话题从具体经历扩展到更广泛的讨论:气候变化对野生动物的影响、传统文化智慧的现代价值、户外教育的重要性。
林凡被几位大学生物系学生围住,询问中医对生态平衡的理解。他尽力解释:“中医认为人体是小宇宙,自然是大宇宙,两者遵循相同规律。健康不是静态,而是动态平衡。生态系统也是如此——不是固定不变,而是各种力量相互作用的动态平衡。”
“这和我们学的生态学理论有相通之处。”一个戴眼镜的学生说,“只不过你们用阴阳五行,我们用数学模型。”
“不同的语言描述同一真理。”林凡微笑道。
晚上八点,聚会逐渐散去。麦克开车送林凡回住处。
“今天感觉如何?”路上麦克问。
“很充实。”林凡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不仅因为分享故事,更因为看到那么多人关心自然、尊重传统、寻求理解。这让我觉得……这次经历的意义超出了个人。”
麦克点头:“这就是社区的力量。在阿拉斯加,独自一人无法长久生存。我们需要彼此,需要分享知识,需要共同维护这片土地。”
回到小屋,林凡感到一种平静的满足。但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打开笔记本计算机,开始搜索房屋装修的信息。在阿拉斯加生活近一年,他一直租住在这个简单的小屋,但现在,他开始考虑更长期的安排。
不是要放弃波士顿,也不是要完全离开岑伯庸的药馆。而是……创建第二个基地,一个连接荒野与文明、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的空间。
他浏览当地建材网站,研究适合极地气候的建筑材料和设计:增强的保温层、双层玻璃窗、太阳能辅助供暖系统、雨水收集设备。他想象着这样一个空间:既是舒适的生活场所,又是学习和实验的空间——可以在这里研究阿拉斯加的药用植物,试验将中医智慧应用于极地生存,也可以接待来自不同背景的人,进行交流和合作。
凌晨一点,他整理出一份初步的装修清单和预算。不算便宜,但以他第一季冠军的奖金和节目出场费,加之岑伯庸药馆的收入分成,是可以承担的。
他给麦克发了条信息:“我考虑在费尔班克斯买个小房子,按我的须求装修。你认识可靠的建筑商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当然。我堂弟就是建筑商,专门做节能极地住宅。明天介绍你们认识。终于决定扎根了?”
林凡想了想,回复:“不是扎根,是创建桥梁。”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夜空中,北极光再次出现,这次是紫色的光带,像轻柔的纱幔在黑暗中飘舞。
他想起岑伯庸的话:“人生如远行,不必急于抵达终点,重要的是沿途的风景和与你同行的人。”
在阿拉斯加,他找到了新的风景,也遇到了可以同行的人。而这个小屋的装修计划,就是他将这段旅程具象化的第一步——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第二天,林凡按照计划与麦克的堂弟丹见面。丹四十出头,体格健壮,手上有长期劳作留下的厚茧,但眼神明亮,说话条理清淅。
看了林凡的初步设想后,丹提出了专业建议:“你想要的这个‘桥梁’空间,我理解。我做过类似的——一个原住民文化中心,既要保持传统元素,又要现代舒适。关键在于材料选择和空间布局。”
他们讨论了很久。丹建议使用本地可持续采伐的木材,配以高效保温材料;设计一个中央壁炉,既提供热量又是聚集点;一个大工作台面,兼顾药材处理和烹饪;充足的储物空间,分类存放野外装备和实验器材。
“还有窗户。”丹强调,“在阿拉斯加,冬季光照少,窗户的布置和角度很重要。我建议在南侧做大幅窗户,冬季低角度阳光可以直接射入,提供自然光和被动供暖。北侧窗户小但高,提供通风和均衡采光。”
林凡补充了自己的想法:“我想有一个‘净化区’——进门处有地方换下野外装备,清洁后才能进入生活区。这是中医‘避秽’理念的体现,也是实用须求。”
“好主意。”丹记录,“类似气闸室的设计,可以减少热量流失和灰尘带入。”
预算比林凡预期的稍高,但丹承诺严格控制成本,使用性价比高的材料和高效施工方式。“我不做华而不实的东西。在阿拉斯加,实用和耐久是第一位的。”
“这正是我想要的。”林凡说。
签订初步协议后,林凡感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这不是冲动决定,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下一步。他在波士顿有根,在阿拉斯加正在创建新的连接点。两者不是替代,而是互补——就象中医理论中的阴阳,相互依存,相互转化。
傍晚,他再次来到“老锚点”,这次是安静地坐在角落,观察和思考。本给他端来一杯热茶。
“听说你要在这里安家了?”本坐在对面。
“算是。一个小房子,按我的须求改造。”
本点头:“好。阿拉斯加需要你这样的人。不是游客,不是掠夺者,而是……学习者,贡献者。”他顿了顿,“麦克告诉我你用中药帮助他止血的事。我这条手臂当年如果……”
他没有说完,但林凡理解。当年的创伤如果有更好的实时处理,结果可能不同。
“中医有很多创伤处理的方法,有些很古老,但很有效。”林凡说,“我正计划研究将其中一些与极地生存医学结合。也许可以开发适用于野外急救的中药包。”
本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协会可以支持。我们经常需要远程急救方案,标准急救包在极寒条件下有局限性。”
两人讨论了可能性,直到店内客人渐多。林凡起身告辞,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思绪清淅而充实。
这个装修计划,这个可能的研究项目,这些新创建的联系——所有这一切,都源于那一周在荒野中的经历。冒险不仅带来了故事和战利品,更带来了方向、伙伴和使命。
回到小屋,他给岑伯庸写了第二封信,详细描述了房屋装修计划和可能的研究项目。信的结尾,他写道:
“养父,您常说‘道不可离须臾’。在过去的一周,在荒野的极端环境中,我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道’不在书本中,不在药馆里,而在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决定、每一次与他者(无论是人、动物还是土地)的相遇中。现在,我试图将这种理解转化为具体的生活和研究。这栋小房子将是我的实验室、教室和静修处。感谢您教给我的一切,使我有能力开启这段旅程。”
寄信前,他再次浏览了装修设计草图。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空间布局:工作区、生活区、休息区、净化区。每个局域都有其功能,又相互连接,形成一个完整系统。
就象人体,就象生态系统,就象他正在创建的生活——各部分独立又统一,在动态平衡中查找和谐。
窗外,费尔班克斯的夜晚安静而寒冷。但林凡心中充满暖意。荒野考验了他,也给予了他方向。现在,他要将这份馈赠转化为实际行动,在这片土地上,以自己的方式,架起理解的桥梁。
明天,装修将正式开始。而更广阔的旅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