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看他爹从宋时家的旱地回来,直摇头嘛。
可他刚示范完一遍,一抬头,就看见顾予已经下了田。
顾予一手拿着分好的秧苗,另一只手飞快地在水田里点着。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每一株秧苗插下去的间距和深度,都精准得象是用尺子量过。
一排秧苗,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整整齐齐地出现在水田里。
又快,又好。
旁边的宋辉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傻子,这简直是先天种地圣体啊!
回到家后,甚至和他爹感慨顾予的学习能力。
田里,顾予一边飞快地插着秧,一边用手指精准地挑出那些带着病气、或是生命力衰弱的秧苗。
他看也不看,直接随手撇到了一边的田埂上。
他能清淅地“看”到每一株秧苗的状态。
有的精神斗擞,根须充满了活力,渴望被插进泥土里,尽情吸收水分和养料。
有的看似强壮,叶片宽大,实则根部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是强弩之末。
还有的,本身就带着一股衰败的病气,就算种下去,也活不了多久,还会把病气传给周围的同伴。
其他村民也都在各自的田里忙活,不时有人朝这边看上两眼。
当他们看到顾予那快得不象话的插秧速度时,都惊得停下了手里的活。
“哎哟,四小子干活是把好手啊!”
“可不是嘛,那速度,咱村里找不出第二个!”
正说着,一个路过的村民方三叔,恰好看见顾予又撇掉了一株看起来绿油油的秧苗。
他停下脚步,冲着田里的顾予扬声喊道。
“四小子!”
顾予抬起头,脸上还沾着几点泥星,眼神清澈。
“三叔。”
方三叔指着田埂上那株被丢弃的秧苗,有些不解地问。
“你这个好好的秧苗,不要了?多可惜啊!
顾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过头,认真地回答。
“三叔,这个秧苗生病了,不能用。”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听见的村民都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哄笑。
方三叔也乐了,他摇了摇头,走到田埂边,捡起那株被顾予扔掉的秧苗。
他翻来复去地看,根是白的,叶是绿的,壮实得很。
哪有什么病?
他以为顾予插秧插得又快又好,人变聪明了。
结果,还是一样的傻。
周围的村民也只是笑笑,没人把顾予的话当真。
一株秧苗能有什么病?
这四小子,干活是把好手,但脑子,确实还是哪根弦没搭对。
顾予才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他只知道,这些带着病气的秧苗,绝对不能留在他的田里。
这是他的田。
他的领地。
他要让这里的每一株作物,都长得最好,最壮,结出最多的粮食。
这样,他哥和圆圆,就能天天吃饱饭了。
七亩水田,在顾予非人的速度下,只用了不到两天就全部插完了秧。
少年正站在田埂上,看着一整片绿油油的秧苗,脸上是满足的笑。
那整齐划一的秧苗,象是用尺子丈量出来的一样,在夕阳下,泛着生命的光。
顾予种田的这几天,都是宋时做饭。
晚上又是雷打不动的按摩时间。
接连两天高强度的劳作,就算是铁打的人也累了。
圆圆在背古诗,结果成功将自己和顾予催眠。
顾予的脑袋一点一点的,象是装了弹簧的玩偶,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可他手上的动作更是没有丝毫含糊。
力道、穴位、推拿的走向,精准得让宋时都感到心惊。
一股熟悉的暖流,顺着少年按压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僵硬的肌肉被缓缓舒张,疲惫的神经也得到了安抚。
少年按压的每一处,都恰好是宋时体内最淤堵、最不畅通的经络点。
“小予,今天别按了。”
宋时侧过脸,看着少年困倦的侧脸。
“差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不行!”
顾予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睡意朦胧的固执。
他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分毫未变。
宋时心里一动,没再说话。
他静静地趴着,感受着背上那不容置疑的力道,还有那份执拗的温暖。
自从爹娘去世后,再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了。
部队里的战友,待他亲如兄弟,是可以将后背完全托付的存在。
领导们对他关怀备至,在他受伤后,尽了最大的努力为他争取最好的待遇。
可那不一样。
战友们的好,是肝胆相照,是男人之间粗犷的义气。他们会为他两肋插刀,但绝不会记得他背疼不疼,腰酸不酸。
只有这个傻小子。
认准了一件事,就一门心思地扎进去,固执得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对自己好,好得纯粹,好得不掺任何杂质。
就象一只被喂饱了的小兽,笨拙地、却又是全心全意地,用自己的方式来回报饲主。
宋时听着圆圆均匀安稳的呼吸声,又感受着背上少年沉稳有力的按压。
心底最深处的一块地方,被这无声的温暖,烫得发软。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上。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心安理得地,只做一个被照顾的废人。
一套按摩下来,顾予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几乎是倒头就睡,连鼾声都比平时响亮。
宋时躺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地看着炕上睡得东倒西歪的一大一小。
夜凉如水。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虽然腿废了,可他的手没废,他的人也没废。
他曾是部队里最顶尖的战士,格斗、射击、战术指挥,样样都是第一。
他的上半身力量,远超常人。
只是受伤的这段时间,他刻意让自己沉寂,让自己象个真正的残疾人一样无害。
可现在,他有了需要用尽全力去守护的人。
不能再这样任由意志消沉下去,他也要象旁边积极生活的少年一样,向阳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