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兴奋了一晚上的圆圆,终于抱着对小兔子的无限期待,沉沉睡去。
屋里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还有顾予给宋时按摩时,骨节发出的轻微声响。
宋时趴在炕上,享受着背部传来的熟悉暖流。
他闭着眼,声音平静地响起。
“说吧。”
“两头野猪,怎么回事?”
顾予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力道。
“哥,那个……真是他俩打架。”
他的声音有点虚。
宋时没睁眼,只是淡淡地追问。
“然后呢?”
“……然后……”
顾予卡壳了。
他哥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他能感觉到,宋时已经知道了。
他索性不装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
“然后我就看着,那不就是两只会走的红烧肉嘛。”
“我就跳出去了。”
“一只猪一巴掌,然后它们就死了。”
宋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侧过脸,睁开眼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顾予陌生的复杂情绪。
“小予,下次不可以这么冲动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万一它们战斗力再强一点,两头合伙攻击你,你受伤了怎么办?”
顾予挠了挠头,有点委屈。
“知道了,哥。你别生气。”
“哥不生气。”
宋时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哥知道你力气大,但是哥也担心你。”
顾予小声道歉。
“哥,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不冲动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试图为自己辩解。
“我本来是想等它们自己死的,但是奈何它俩太废,左打右打也分不出个胜负。”
“我这一着急,就跳出去。哥,我保证以后不冲动了。”
他保证得信誓旦旦,又发了半天誓,好不容易才让他哥不再用那种担忧的眼神看着他。
同一片夜空下,顾家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顾武从老丈人家回来,一进村就闻到空气里还未散尽的浓郁肉香。
他下午去未来老丈人家献殷勤,帮着干了一下午的农活,晚饭只吃了一碗地瓜炖土豆。
此刻,那股霸道的猪肉香气,简直是在对他空空如也的胃进行无情的嘲讽。
他听顾小宝说他们都吃上了猪肉,又听说老四从山上拖回两头野猪,另一头野猪明天还打算卖掉,他的心思立刻就活泛了起来。
他凑到他爹顾老二跟前。
“爹,我听说四儿明天要去县里卖野猪?”
顾老二正吧嗒着旱烟,闻言点了点头。
“是啊。”
顾武一脸的焦急。
“四儿他……您也知道,他那脑子,别回头被人给骗了!那可是一整头大野猪,三四百斤呢,能卖好几百块钱!宋时又去不了,这事儿可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顾老二一听,手里的烟杆都顿住了。
这话说的对。
小儿子脑子是不太灵光,万一真被县里那些油滑的贩子给坑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他看着一脸“为四儿着想”的二儿子,叮嘱道。
“那你明天跟着去,你也谨慎点,别被骗了。”
“放心吧,爹!”
顾武拍着胸脯保证。
“您儿子我这么聪明,还能让他们给忽悠了?”
他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码事。
几百块钱,他只要从里面随便抠出一点零头,就够他给未来媳妇买好几条时兴的头花了,到时候说不定能把人哄的让他香两口。
他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刚从里屋出来的王桂花。
王桂花端着一盆洗脚水,眼神往二儿子身上一扫,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她刚跟老四缓和了关系,可不能让这个不省心的老二给破坏了。
她把水盆往地上一放,溅起几滴水花。
“老大!”
她冲着大儿子的房间喊了一声。
“你明天跟着老二和四儿一起去。”
顾武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娘!不用了吧?这点小事我就能办妥了,咱家地刚种完,让大哥歇歇。”
王桂花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你大哥办事稳妥,你俩我不放心。”
她这话虽然说的是“你俩”,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顾武,意思再明白不过。
老四再傻,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可以偏心,可以忽略,但绝不容许一个儿子明目张胆地算计另一个。
顾武被他娘看得心里发虚,知道他娘正处于拿老四抵彩礼的愧疚之情还没走出来,正是护犊子的时候,不敢再多说一句。
大儿子顾文从屋里走出来,还是那副老实憨厚的样子,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娘。”
天光大亮,宋时家的院门被敲响了。
顾予跑出去开门,顾文和顾武站在门外。
“大哥、二哥你们怎么来了。”
宋时家吃早饭的时间,比村里其他人家都要晚一些。
顾予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给宋时按摩,按摩完才能吃早饭。况且圆圆还小正是贪睡的时候。
顾文和顾武进了堂屋就看到,他们正吃早饭呢。
浓郁的米香混着淡淡的肉香,在小院里弥漫开。
宋时坐在轮椅上,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圆圆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小手抓着一个白面馒头,啃得正香。
顾文和顾武跟宋时打了声招呼。
“时哥,才吃饭啊。”
宋时抬起头,冲他们点了点头。
“恩。你们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坐下吃点。”
顾武的眼神往桌上瞟了一眼,那粥熬得又浓又稠,里面还能看见细碎的肉末,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他嘴上赶忙说。
“吃过了,吃过了。”
顾予听他哥说吃完了,也不客气了,坐下,端着盆,灌了一大口粥,嘴边还沾着一圈米糊,含糊不清地问。
“大哥,二哥,你们来有什么事吗?”
顾文走上前,老实地说明来意。
“咱娘听说你今天要一个人去镇上卖猪,不放心,怕你被人骗了,让我跟你二哥陪你一起去。”
“好啊,那你们等我一会。”
顾予答应得很干脆。
他低下头,加快了速度。
只听见一阵更响亮的呼噜声,那一盆的肉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了底。
顾予放下盆,满足地抹了把嘴。
整个过程快得让顾文和顾武都看傻了。
那么大一盆,少说也有七八碗,就这么……没了?
顾武的嘴角抽了抽。
“四儿,你……你早上吃这么多?”
顾予笑嘻嘻地拍了拍肚子,眼神纯然。
“我还能再吃呢,这些粥就是垫垫底儿。”
顾文、顾武……
宋时插话道。
“小予,别拖着猪走了,又沉又慢。”
“你去村长家借一下牛车,用牛车拉着去,你们也能省点力气。”
“好!”
顾予应声。
因为昨天送去的那条猪后腿,顾予去借车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村长媳妇不仅满口答应,还特意拿了块破布,把牛车车板上上下下擦拭了一遍,热情得让顾予都有点招架不住。
他牵着牛车回来时,还有些笨拙。
那头老黄牛似乎不太听他的使唤,磨磨蹭蹭,走两步停一步。
顾予有些不耐烦,凑到牛耳朵边,低声说了一句。
“再不走,把你做成红烧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