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威胁的老黄牛猛地打了个响鼻,庞大的身躯一颤,四条腿立刻迈得飞快,再没有半点耽搁。
三人合力把那头用草席裹着的野猪抬上牛车。
顾予不会驾车,便由顾文赶着车,三人一路朝着县城的方向去了。
从向阳村到县上,足有三十多里路。
牛车走得慢,晃晃悠悠,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
这是顾予第一次来县上。
跟安静的向阳村完全是两个世界。
街道两旁是林立的店铺,透着一股村里没有的鲜活与热闹。
一家理发店的门口,正用录音机放着音乐。
“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
激昂的音乐震得顾予耳朵嗡嗡响。
墙上随处可见红色的标语,“发展个体经济,搞活市场流通”。
顾予坐在牛车上,眼睛完全不够用。
他的头从左边扭到右边,又从右边扭到左边,看什么都新奇。
路边有卖冰棍的,吆喝声清脆。
有卖麦芽糖的,用小锤敲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还有一个电影院,门口挂着一张巨大的海报。
海报上的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暴露,笑容甜美,眼睛亮晶晶的。
顾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混杂着得意和痴迷的神情。
他捅了捅顾予的骼膊。
“看见没?这是我女神。”
顾予转过头,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
“她是神仙吗?”
顾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充满了优越感。
“傻四儿,什么神仙!”
“这是明星,唱歌的,叫邓丽君!懂不懂?”
顾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海报上的女人。
长得是挺好看的。
但是,没他哥好看。
顾文没理会二弟的眩耀,他赶着牛车,径直停在了镇上最大的国营饭店门口。
饭店门脸气派,是两层的小楼,正好赶上饭点,进出的人都透着一股城里人的体面。
三人刚把牛车停稳,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服务员就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脸的不耐烦。
顾文上前一步,客气地问。
“同志,你好,能请一下你们经理吗,我们想问问收不收野猪?”
那服务员眼皮都没抬一下,爱搭不理地回了一句。
“我们经理今天有事,不在。”
说完,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圆镜,对着镜子仔细照了照头上的塑料头花。
顾武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油嘴滑舌的笑脸凑了过去。
“姐姐,您这头花可真好看,在哪儿买的呀?”
“我想给我未来媳妇儿也买一个。”
那服务员总算斜着眼看了顾武一眼,嘴角撇了撇。
“你小子倒是挺有眼光。”
“我这头花是在国营商场买的,可贵了,最时兴的,现在上海和南方都流行这个。”
“哎呀,姐姐,这头花戴在您头上才叫漂亮,把您这人衬得更精神了!”
顾武一通马屁拍下来,服务员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她收起镜子,不情不愿地说。
“那你们等着吧,我去问问后厨要不要你们这野猪。”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野猪肉又骚又柴,肥肉也少,谁稀罕吃……”
这时候的人肚里缺油水,都喜欢吃家养的大肥猪,那膘肥肉厚的才叫香。
服务员拧着腰进去了,不一会儿,领着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挺着个肚子,看起来象个领导。
顾文立刻迎上去。
“经理,你好,我弟在山上打了一头野猪,想问问你们这儿收不收?”
经理背着手,绕着牛车走了一圈,捏着下巴打量着草席下的野猪。
“收是收,不过你们这野猪也太大了,我们也用不了这么多。”
“这样吧,来一半。”
顾文看向顾予,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顾予心里盘算着,一半就一半,卖了钱好给他哥买点书,省得他一个人在家无聊。
他点了点头。
经理便叫来了后厨的大师傅。
那大师傅手艺极好,一把大砍刀使得上下翻飞,没一会儿就把整头猪从中间精准地劈成了两半,连尾巴根都分得清清楚楚。
“一共一百七十八斤。”
大师傅报了数。
那时候家猪肉价是一块五到一块八一斤,野猪肉自然达不到这个价。
经理清了清嗓子。
“这样吧,你们拉来也不容易,给你们一块二一斤。”
顾文心里算了算,点了点头,这个价格还算公道。
一百七十八斤,一共是二百一十三块六毛钱。
经理很痛快,直接从办公室拿了现金出来,一张张数给了他们。
三人又拖着剩下的大半扇野猪,接连去了另外三家小点的饭店。
有一家只给到了一块一毛钱一斤。
等把所有猪肉都卖完,顾文仔细把零零散散的钱凑在一起数了一遍,一共是四百零七块三毛钱。
他把一沓厚厚的钱递给顾予。
顾武凑了上来,肚子叫得震天响。
“四儿,咱们卖猪也挣钱了,是不是得吃点东西再回去啊?我都饿死了。”
顾予一听,也觉得肚子空了。
来回走了三个多小,现在都到中午了。
“行,吃饭去!”
他们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小饭馆,顾予大手一挥,点了一大盘红烧肉,又点了两个素菜。
他给自己要了两斤米饭,给顾文和顾武一人要了半斤先吃着。
他们不知道,从他们踏进镇子,在国营饭店门口卖出第一笔猪肉开始,就有几双眼睛盯上了他们。
几个无所事事的青年,蹲在不远处的墙角,看着他们一趟趟地进出饭店,眼神越来越亮。
三人吃饱喝足,刚从小饭馆出来,就被一群人给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骑着摩托车的胖子,身后跟着几个手持铁棍的小青年。
顾文心里一沉,但面上还算镇定,他上前一步。
“几位兄弟,有什么事吗,哥儿几个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指教。”
那个胖子摘下脸上的大墨镜,露出一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
他就是这小县城里有名的混混,人称“老肥”。
老肥大概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和紧身牛仔裤,骑着摩托车,在这八十年代的小县城里,这身打扮相当拉风。
他一脚撑着地,摩托车都被他二百多斤的体重压得往一边斜。
“听说哥几个发财了,打了头野猪?”
他的声音又粗又横。
“怎么着?不知道在这县城里做买卖,得讲究规矩吗?”
顾武那股机灵劲儿又上来了,他陪着笑脸,从对面一个黄毛小弟的嘴里听到老肥的称呼。
“是肥哥吧?肥哥您说,什么规矩,我们哥几个一定听。”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手里都拿着家伙,硬碰硬肯定吃亏,想着要是要得不多,就破财免灾。
肥哥很满意他的态度,下巴抬得更高了。
“这地方的规矩,就是所有来做买卖的,都得受我肥哥的保护。”
“既然你们受了我的保护,那赚了钱,咱们自然得分一分。”
顾予还懵着,他扯了扯顾文的衣角,小声问。
“大哥,这是你熟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