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再次关上。
地牢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王海曼依旧睁着眼。
眼泪,早就在这几个尤如恐怖噩梦的日夜里流干了。
她只是想不通。
人,怎么可以恶到这个地步?
她们明明说好的,要一起参加明年的内召。
她们明明计划好了,要争取留校,当一辈子的同事和姐妹。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张晓丽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哒哒”声,消失在厚重的铁门后。
地牢里,重新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那股混杂着恶意与眩耀的气息,却还残留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圆圆看着那个女人走了。
他虽然听不懂那些恶毒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小孩子对人性的善恶,有着最直接的感知。
那个女人,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坏”。
他的小脑袋里,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坏女人讨厌笼子里的这个姐姐。
那这个姐姐,肯定就是好人。
他又凑了过去,小小的身体蹲在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身边。
“姐姐。”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试探。
“地上太凉了。”
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女人的骼膊。
“你到垫子上躺着吧。”
“我爸爸说,身体要是受了凉,会拉肚肚的。”
“拉肚肚就要打针,还要吃苦苦的药药。”
孩子奶声奶气的话语,象个小老头一样,叮嘱着生病的坏处,每一个字都清淅地钻进王海曼的耳朵里。
象一根细细的针,刺破了她那个死寂、绝望、只剩下无边恨意的世界。
她混沌的意识,被这一点点稚嫩的温暖,拉了回来。
她僵硬地转动眼球,看到了蹲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孩子。
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家伙,眼睛又黑又亮,象两颗洗过的葡萄,还有两颊胖乎乎依旧白嫩的脸蛋。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皮肤有些黑,但眼睛同样圆溜溜的小孩,正有些害怕又好奇地看着她。
大概萌娃和萌物真的能抚慰人破碎的心灵,王海曼看着他们。
内心里,对那些人贩子的恨意,又翻涌了上来。
这么小的孩子。
他们怎么能狠得下心?
她看着眼前伸出的小胖手,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点头,耗尽了她积攒的所有力气。
两个孩子见她有了反应,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行动。
圆圆和二狗子一左一右,一个架着骼膊,一个推着后背。
他们人小力微,根本拽不动一个成年人。
王海曼能感觉到两个小小的身体在使劲,能听到他们因为用力而发出的“哼哧”声。
一股力量,从她早已麻木的身体深处,慢慢苏醒。
她用手肘撑着冰冷的水泥地,配合着两个孩子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挪到了那块还算干净的垫子上。
终于坐稳了。
圆圆看着她嘴上那圈厚厚的黄色胶带,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伸出小手,就想帮她撕掉。
“干什么呢!”
一声粗暴的呵斥从笼子外传来。
那个看管他们的,身材粗壮的老妈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用一双凶狠的眼睛瞪着他。
圆圆的小手一哆嗦,立刻老老实实地背到了身后。
他低下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象个打碎花瓶的猫崽。
等那个老妈子哼了一声,转身走开后,他才偷偷抬起头。
他冲着王海曼飞快地眨了眨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
等一下哦姐姐。
王海曼看着他那副人小鬼大的机灵模样,死寂的心湖里,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过了一会儿,地牢的铁门又开了。
是放饭的时间。
老妈子提着一个柳条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颜色发黄的杂粮馒头。
她先走到对面那个大笼子前。
“排好队!一人半个!”
笼子里的人象一群饿狼,瞬间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从铁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手。
为了防止他们吃饱了有力气闹事,这里的伙食一直在克扣。
老妈子走到圆圆他们这个小笼子前时,脸色缓和了一些。
这是“极品”,不能饿瘦了。
她拿出两个馒头,准备递进去。
圆圆立刻跑了过去,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她。
“漂酿阿姨(?),我跟哥哥特别能吃,我们一人能吃一个半。”
他的声音又甜又脆,听起来就是个嘴壮的胖小子。
老妈子被他逗笑了,也没多想,又从筐里拿了一个馒头,连着之前的两个,一起塞了进去。
“吃吧,小馋猫,吃胖了好多卖钱。”
圆圆抱着三个还带着温热的馒头,道了谢,飞快地跑回了垫子上。
他把其中一个塞给二狗子。
然后,他拉着王海曼,让她转了个身,用后背对着笼子门口的方向。
他和二狗子一左一右,象两只小鸡仔护着母鸡一样,把王海曼挡得严严实实。
圆圆给二狗子使了个眼色,二狗子凑到王海曼耳边,小声说。
“姐姐,我帮你把嘴上的东西拿掉,你偷吃点东西,等下我再给你粘上,她发现不了的。”
说着,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圈胶带从王海曼脸上撕了下来。
里面塞着的布团也跟着掉落。
王海曼看着两个孩子聪明的劲儿,心里又酸又软,暂时忘记了身体和精神遭受的折磨。
圆圆自己啃了一口手里的馒头,然后把另一个完整的,凑到了王海曼的嘴边。
他的小胖手稳稳地托着那个粗糙的杂粮馒头。
王海曼看着近在咫尺的食物,感受着这个孩子毫无保留的善意。
她张开干裂的嘴,就着圆圆的手,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馒头很硬,喇得嗓子生疼。
可她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眼泪。
那些她以为早就在屈辱和痛苦中流干了的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簌簌落下。
一滴,又一滴,砸在孩子托举馒头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