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寒风呼啸,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里却温暖如春。
吃饱喝足,白日里的惊心动魄与奔波劳累,都化作了此刻的困倦。
宋时看了一眼时间,准备安排众人休息。
“西屋的炕烧热了,狐狸,陈博士,你们今晚就睡西屋。”
“那不行。”
狐狸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东屋大炕上,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姿势舒展。
狐狸侧躺着,用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被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营长,我要睡这屋,我得跟你彻夜长谈。”
“交流交流咱们失散这一年多,彼此错过的那些风花雪月。”
他冲着宋时挤了挤眼,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不正经。
“再说了,我还得照顾你起夜不是?不用太感动,都是兄弟。”
宋时没理会他的贫嘴。
他的视线转向另一边。
陈今安局促地站在炕边,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炕上。
那里,圆圆早就钻进了自己的专属小被窝。
他象是怕给宋时添麻烦,迎上宋时的视线,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宋队长,我想和圆圆挨着睡。”
得,西屋的炕白烧了。
顾予看着霸占他位置的狐狸,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狐狸。
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狐狸脸上的嬉皮笑脸僵了一下。
【卧槽,这傻小子的眼神不对劲啊。】
作为在生死在线摸爬滚打过来的顶尖侦察兵,狐狸的直觉比任何仪器都伶敏。他从顾予那看似无辜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野兽护食般的警告。
狐狸的眼珠子一转,“小兄弟,你是这个家,最厉害的,对吧?”
狐狸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赞赏。
顾予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恩。”
“那保护家人的任务,是不是也该交给你?”
狐狸循循善诱。
顾予的表情更严肃了,再次点头。
“恩。”
狐狸心中一喜,图穷匕见。
“你看啊,这东屋,有我,有陈博士,还有营长,固若金汤。”
他伸手指了指西屋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赋予神圣使命的庄重。
“但西屋,紧邻着马路,是咱们整个防御体系的侧翼,是了望哨,是第一道防线!
“这个最重要的岗位,必须交给咱们最信得过,也最能打的同志去镇守!”
他站直了身体,对着顾予,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口吻,一字一顿。
“这是一项,事关所有人安危的,特级警戒任务!”
顾予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顺着狐狸的视线看向西屋,黝黑的瞳孔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好象在认真思考这项“特级警戒任务”的可行性。
狐狸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压抑不住。
成了。
顾予转回头,看着狐狸,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你说得对。”
狐狸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
下一秒,顾予抬起手,拍了拍狐狸的肩膀,表情严肃得象在交接一项光荣的使命。
“任务很重要。”
“你去。”
狐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顾予甚至还补充了一句,直接把狐狸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我的任务,是守着我哥。”
最终,这场关于铺位的战争,以狐狸的完败告终。
东屋的大炕上,顾予、宋时、圆圆、陈今安。
只有狐狸一个人,抱着被子,满脸悲愤地被“发配”到了西屋。
临进门前,他还不死心地回头,冲着东屋喊。
“营长!你有了新人忘旧人!”
“我这颗为革命操碎了的心啊,拔凉拔凉的!”
东屋很快安静下来。
温暖的火炕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顾予像只找到了巢穴的大型犬科动物,心满意足地蜷在宋时身边,鼻息间全是宋时身上那股让他安心的味道。
陈今安侧过身,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一颗漂泊已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同一片夜空下,红旗镇一处低矮的平房里。
赵干事,关上了房门。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从刘文斌被抓现场遗落的纸。
纸张被揉搓过,带着褶皱。
借着桌上那盏昏黄的台灯,他将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论阴阳五行与作物高产的辩证统一关系》。
赵援朝的视线,死死盯着这个标题。
他往下看。
“天人感应,地气流转……”
“三元血骨丹,蕴含生灵血气、大地精气与星月精华……”
越看,赵援朝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最后,他脸上的那点期望,彻底变成了无法掩饰的鄙夷与愤怒。
他猛地将那张纸攥成一团。
一派胡言。
刘文斌这个废物。
竟然被这种鬼话连篇的东西,耍得团团转。
“咳……咳咳……”
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
赵干事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慌乱与心疼。
他快步走进里屋。
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气息,扑面而来。
他年迈的母亲正靠在床头,试图坐直身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妈。”
赵干事走过去,扶住她瘦削的肩膀。
“怎么起来了。”
老人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那张因常年病痛而蜡黄的脸上,硬是挤出一个笑容。
“援朝,你……你晚上还没吃饭,妈给你下碗面条……”
赵干事的眼框,瞬间就红了。
他扭过头,不让母亲看见。
“我吃过了,在食堂吃的。”
他撒着谎,声音有些发紧。
“您快躺好。”
就在他扶着母亲躺下的时候,老人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癌症晚期,骨转移。
医生说,这种疼,是钻心刺骨的疼。
赵援朝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颤斗着手,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盒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
“妈,吃药了。”
他把药片和水杯递到母亲嘴边。
老人顺从地将药片吞了下去。
几分钟后,奇迹发生了。
母亲那紧绷的、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身体,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她脸上的痛苦神色渐渐褪去,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不疼了……”
老人疲惫地闭上眼,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解脱后的安宁。
赵援朝看着母亲终于不再受折磨的睡颜,紧绷的身体却丝毫没有放松。
赵援朝的视线,落在家中墙上那个已经泛黄的相框上。
相框里,是一个穿着军装,笑容璨烂的年轻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
一个在战场上,只留下名字的烈士。
他是英雄的遗腹子。
赵援朝闭上眼。
英雄的儿子,现在,却要去做一个叛徒。
他慢慢摊开手掌。
那张被他攥成一团的,写满荒唐言语的纸,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刘文斌这条线,断了。
可母亲的药,不能断。
赵援朝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点点变得坚定,又带着一丝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