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了一个很中性的词,但话里的冷意足以冻伤人。
“你从那样肮脏黑暗的地狱里爬出来,身上却带着一种可笑的‘光’。”
林薇的剖析冷静得吓人,全然是在分析一个实验样本。
“你经历了最底层的暴力、最赤裸的掠夺。按照常理,你应该崩溃、沉沦,或者至少变得愤世嫉俗、冷漠,学会用更黑暗的手段保护自己。”
“可是你没有。”
她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清淅的、毫不掩饰的不解。
“你居然还在相信‘正义’,还在试图用‘合法’的手段去讨回公道,甚至……还想去帮助其他受害者?你那种从泥泞里挣扎出来,却还想保持干净的姿态,有点扎眼。”
王海曼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这种冷静,反而让林薇的陈述更有力。
“我们活在一个人吃人的世界,王海曼。”
林薇的话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布道”意味,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清淅地展露她的内核逻辑。
“只不过,高端的猎食,发生在规则之内,舆论之中,用的是脑子,而不是蛮力。我只不过是把这世界的运行法则,提前演示给你看。你以为没有我,那些闲言碎语、那些有色眼光、那些取消你资格的决定就不会发生吗?我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让你提前看清,你所以为的‘回归正常’,是多么脆弱可笑的海市蜃楼。”
她看着王海曼,像看着一个未开化的学生。
“你的‘坚韧’,是被动的防御。你在等待社会的救赎,法律的施舍。而我,”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主动利用规则,引导舆论,甚至……制造困境。这才是真正的生存能力,是主动的进攻。你的善良和坚持,在我眼里,是效率低下的累赘。我帮你卸掉它,让你看清真相,你应该‘感谢’我。”
这番言论,冰冷、残酷,却逻辑自洽,充满了扭曲的说服力。
它彻底撕开了温情的假面,露出了林薇内心那套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暗黑哲学。
王海曼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薇。
那沉静的脸庞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怜悯、明悟,以及一种……超越性的坚定。
“林薇,”王海曼开口,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和,“谢谢你。”
林薇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谢谢你给我上了最后一课。”王海曼继续说,“你让我彻底明白了,我过去的敌人,是看得见的魔鬼。而我未来要面对的,可能还有很多象你一样,披着人皮、精于算计、视他人为垫脚石或实验品的……‘规则玩家’。”
林薇的唇瓣动了动,似笑非笑。
“但是,”王海曼话锋一转,陡然变得锐利,那股从地狱归来、又从舆论绞杀中幸存下来的意志,如出鞘的利剑,光芒凛冽,“你错了。”
“第一,我的坚韧,从来不是被动等待。它让我在最深的黑暗里也能保持清醒,找到破局的关键。比如看穿李大发父子的贪婪,比如利用张桂兰的愚蠢和你的傲慢。你对‘绝对控制’的执着,就是你最大的弱点,它让你低估了人心不可控的部分,比如……我求生的意志。”
林薇交叠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第二,我不会被‘受害者’这个身份束缚。它曾是我的伤疤,但现在,它是我的铠甲,也是我的武器。我会用它,去敲碎更多象你这样的人精心维护的假面,去改变你口中那种冷漠的‘常态’。我不接受你定义的‘世界规则’。”
“第三,”王海曼直视着林薇,仿佛要烧穿那层冰冷的镜片,“也是你最可悲的一点。你以为你掌控规则,实则早已被规则反噬。你对‘力量’的理解,狭隘到只剩下操控、掠夺和践踏。你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拥有,那种真正能够撼动人心的力量。”
王海曼的话并不激昂,却字字千钧。
“它来自绝境中一个孩子奶声奶气的安慰,来自陌生人豁出性命的援手,来自家人无条件的爱与接纳。这种力量,你嗤之以鼻,但它却是我能站在这里,面对你,并最终战胜你的根源。”
“所以,林薇,你输了。”
王海曼做出结论,平静而肯定。
“输给了你所蔑视和无法理解的人性之光。你的路,算计到最后,一定是悬崖。而我的路,虽然布满荆棘,却连接着更多的人,通向有光的地方。”
“这场‘交流’,到此为止。”
王海曼说完,不再看林薇一眼,转身就走。
她的背影挺拔,步伐坚定,仿佛卸下了最后一层无形的枷锁。
林薇僵硬地站在原地,脸上那副从容的、略带嘲讽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
王海曼走出公安局大院的阴影,冬日的暖阳落在她的身上。
肺腑间那股自从身份泄露以来就一直萦绕不去的憋闷与寒意,正在缓缓消散。
她知道,关于此案,林薇也许得不到应有的制裁。
但对她个人而言,这个至关重要的阶段,已经结束了。
真正的风暴或许未曾停歇,但她已不再是那只在风暴中挣扎的船。
她正在成为,能够理解风暴、甚至未来可能影响风暴走向的人。
她的视线投向更广阔的天地,清澈而坚定。
玫瑰,历经最污浊的泥泞,最刺骨的冰霜,终于淬炼出独一无二的光泽。
纯净而不脆弱,坚韧而不失温度。
于洞察世情之恶后,依然选择向光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