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予不搭理他,行动力堪称恐怖。
他先是在后院的柴火垛里翻出几块废弃的旧木板,三下五除二就钉成了几个长条形的木槽。
动作快得,让一旁看热闹的狐狸都以为他不是在钉木头,是在拼积木。
然后,他扛着铁锹就出了门。
没一会儿,他又扛着几大块黑黢黢、冻得邦邦硬的土疙瘩回来了。
狐狸好奇地凑过去,用脚踢了踢。
“我说,这玩意儿冻得跟铁一样,能种东西?”
顾予没说话,只是把土疙瘩搬进厨房,放在了烧得正旺的灶台边上。
一会功夫,那些土疙瘩就在温暖的厨房里,慢慢化开,散发出潮湿而肥沃的泥土气息。
顾予把今年收集到的种子,倒在了一张报纸上。
韭菜、小油菜、小白菜,还有黄瓜种子。
陈今安和狐狸好奇的看着他忙活。
顾予倒是很专注。
他伸出手指,在那堆种子里面飞快地拨拉着,象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筛选仪式。
很快,种子被分成了两堆。
狐狸看得莫明其妙,忍不住开口。
“小予,你这是干啥呢?”
顾予指了指那一小撮被他嫌弃地推到旁边的种子,很认真地回答。
“这些,生病了。”
他又指了指另外几粒。
“这些,死掉了,长不出来的。”
这话一出,陈今安的学者之魂被点燃了。
他立刻来了兴趣,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粒被顾予判定为“死掉了”的种子。
他将那粒小小的种子举到眼前,眯着眼睛仔细观察。
镜片下的种子,形态饱满,色泽乌黑,没有任何破损或霉变的迹象。
“从形态学上分析,这粒种子的种胚完整,表皮无明显病理特征,含水率也处于正常休眠范围……”
“理论上,只要温度和湿度适宜,它的发芽率应该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陈今安的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看向顾予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小予,你判断死亡的依据是什么?”
顾予被问住了。
依据?
他歪了歪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感觉不到生命。”
【感觉不到?】
狐狸捏起一粒被顾予判定为“生病了”的小白菜种子,学着陈今安的样子对着光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区别。
“我说书呆子,你也别琢磨了。小予八成是刚才喝那碗酒还没醒,由着他折腾吧。”
顾予听到这话,不乐意了。
他鼓了鼓腮帮子,指着狐狸手里的种子,很笃定地反驳:“它就是生病了!长出来也是次等,不好吃。“
这下,陈今安的兴趣更浓了。
一个“死亡”,一个“生病”,这判断居然还分等级。
这已经超出了随机猜测的范畴。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理性的光芒,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我们来做一个对照实验。”
陈今安看向宋时,眼神里带着一丝征询和压抑不住的兴奋。“宋队长,我想验证一下。”
宋时坐在轮椅上,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听到陈今安的话,他才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好。”
陈今安是实现小予种田法推广的重要一环,早点让他见识一下也好。
有些事情,说一万遍,不如亲眼看一次。
实验方案很快确定。
那些被顾予“优选”出来的种子,被郑重地播撒进了窗台上的木槽里。
东屋、西屋、堂屋,甚至连厨房的窗台上,都摆满了这些承载着全家青菜希望的“室内菜园”。
陈今安的简单,用盘子装上“被顾予判定死亡的种子”上面盖一块湿润的棉布,屋里这个温度几天种子就能发芽。
于是,一场在东北农家小院里展开的、极不严谨的“科学实验”开始了。
做完这一切,顾予并没有马上离开,他蹲了下来,脸几乎要贴到那湿润的泥土上。
然后,在狐狸和陈今安目定口呆的注视下,他开始跟那些刚刚种下去的种子,说话了。
“都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们要好好长,快快长!谁要是偷懒,长得又慢又小,我就把它拔出来,喂鸡!”
狐狸、陈今安……
狐狸凑到陈今安耳边,极其肯定的说。
“瞧见没?”
“就这,还说没喝多呢?”
宋时依旧是全场最淡定的那个人。
他推着轮椅,来到顾予身边,伸手帮他拍掉裤腿上的灰尘,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对狐狸和陈今安解释(忽悠)。
“这是小予独创的‘情绪种植法’。”
“他认为,植物和人一样,是有情绪的。在种植前,通过语言激励或者施加压力,可以有效激发种子的求生欲和生长潜力。”
陈今安的嘴巴微微张开,镜片后的眼神一片茫然……槽多无口。
【我信你个鬼!书呆子可别信他,这个臭男人坏得很!】狐狸内心疯狂吐槽,但他不敢说出来。
宋时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算是一种心理暗示。陈博士,你应该懂,积极的心理暗示对生命体的影响是存在的。”
陈今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对。
心理暗示……对种子?
这暗示的渠道是什么?声波振动频率影响了细胞活性?还是……
夜深了,屋外的寒风呼啸着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西屋里,陈今安心不在焉的拍着已经进入梦乡的圆圆,还在琢磨宋时那套“情绪种植法”。
他那颗被严谨的科学理论填满的脑袋,此刻成了一团浆糊。
狐狸翘着二郎腿,骼膊枕在脑后,屋子里有圆圆,他叼着根烟没点,过过干瘾,看着陈今安那副冥思苦想的模样,嗤笑一声。
“我说书呆子,你还真信啊?”
他神神秘秘的小声说道,“我们营长当年在部队,外号就叫‘宋大饼’,画的饼又大又圆,能撑死人。”
陈今安推了推眼镜,从科学的迷思中暂时抽离出来。“宋大饼?”
“嘘,别让他听见,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外号呢。”狐狸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开始了他的“忆苦思甜”。
“我跟你说,有一回,大冬天在黑省搞野外生存拉练,零下三十多度,我们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就靠几块压缩饼干吊着命,饿得眼睛都绿了。”
“所有人都快顶不住的时候,他把我们集合起来,一脸严肃地指着前面白茫茫的雪地说:‘同志们,再坚持一个山头,我给你们申请的二十只烤全羊就在那儿等着咱们!’”
狐狸说得绘声绘色,仿佛那烤全羊的香味已经飘进了这间屋子。
“当时我们那群新兵蛋子,一听有烤全羊,嗷的一声就冲出去了,跑得比兔子还快。翻过那个山头,又一个山头,等到拉练结束,羊毛都没看见一根。”
“后来我们去问,你猜怎么着,他说上级经费紧张,烤全羊批不下来了,但是同志们的革命斗志得到了充分的锻炼。”
狐狸一摊手,做了个总结陈词。“瞧见没?他的话,你得反着听,不,你压根就不能听。”
陈今安听得一愣一愣的。
狐狸突然想起了下午的“实验”,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快睡吧,明天一早我就给你看看,被小傻子威胁过的种子是不是吓得连夜长出来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