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4、仲昆二探海南
1月25日,是农历腊月二十九。窗外寒风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呜呜作响,厂里却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抹布擦拭门窗的窸窣声、搬动桌椅的磕碰声交织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扫完这最后一处尘垢,就能安心放假过年了。
早晨的调度会刚散场,廷和便径直走向会计室。推门而入时,马媛正低头整理着一沓厚厚的账本。
“马媛,咱俩把今年的收支情况盘一盘吧。”廷和拉过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马媛点点头,翻开最厚的那本总账,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今年咱们厂一共生产销售齿轮31万8千个,总收入3350万元。扣完税之后,利润是825万。”她顿了顿,又翻到另一页,“我们姊妹五人,每月存3万,一年下来就是180万,扣掉这笔钱,账面纯利润624万元。再加上前两年的结余,总共差不多有1000万了,其中300万存在你个人账户上。”
廷和听完,伸手接过账本细细翻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一串串实打实的数字,都是这一年来全厂人披星戴月的成果。他合上账本,抬眼看向马媛,神色郑重:“这个数,只有你我知道。往后不管谁问起今年挣了多少,就说300多万。”马媛心领神会,重重地点了点头。
转眼到了1月26日,1990年的除夕。
天刚蒙蒙亮,廷和老两口就起了床。院子里的红灯笼早早挂了起来,红绸子在风里晃悠着,添了几分喜庆。
今年的年夜饭还是在厂里的食堂餐厅举办。到了下午,脚步声和笑语声便接连不断地涌进厂里的食堂餐厅。仲明一家五口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媳妇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娃娃。仲昆一家三口紧随其后,小燕们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糖葫芦;嘴里喊着“爷爷”“奶奶”;仲伟两口手挽着手,脸上满是笑意;仲芳一家三口也赶了过来,儿子手里举着一只红纸剪的小马,欢喜得不得了;永明和小罗中午在父母家吃完年饭,下午也踩着暖阳赶来了。
不大的食堂餐厅里,那张能坐20人的大圆桌早已擦拭得干干净净。桌上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油光锃亮的红烧鱼卧在盘中央,寓意着“年年有余”;热气腾腾的蒸饺胖乎乎地挤在笼屉里,像一个个饱满的金元宝;还有喷香的红烧肉、翠绿的炒青菜、金黄的炸春卷……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看得人眼花缭乱。
十七口人围坐在一起,挤挤挨挨的,却热闹得恰到好处。孩子们挤在一处,手里拿着糖果,你推我搡地嬉闹着,银铃般的笑声此起彼伏。大人们则坐在一起,聊着今年的收成,说着来年的打算,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
廷和看着满桌的儿孙,看着一张张笑盈盈的脸,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浑浊的眼眸里盛着笑意,也藏着几分感慨:“今天是除夕,咱们一家十七口,能凑得这么齐整,不容易啊!我敬大家一杯,祝愿咱们全家来年平平安安,厂里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好!”众人齐声应和,纷纷端起酒杯。酒杯相碰的瞬间,暖意顺着喉咙流进心里,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餐厅里的灯光却越发明亮,将一张张笑脸映得格外温暖。
这一顿年夜饭,吃得热热闹闹,也吃得满心欢喜。这是这个大家庭最团圆的一次相聚,饭菜的香气里,裹着的是浓浓的年味,更是化不开的亲情。
腊月二十六,年关将近,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年味,仲昆却被岳父一个传呼叫到了办公室。
就在昨天,岳父特意给香港的老友陈先生打了通电话,托他打听海南眼下紧缺哪些北方货品,想让仲昆跑跑货源,等春节后去海南时顺带捎上样品。谁料效率这般高,第二天一早,陈先生的回电就打了过来。
“老哥哥,跟你说个好消息!”电话那头,陈先生的声音透着股子兴奋,“最近海南的大豆价格涨得厉害,你知道不?今年黑龙江大豆减产,直接把行情抬上去了。现在海南这边一吨大豆能卖到1400元,我打听着山东那边的收购价还不到1000元一吨。你算算,去掉运费,每吨最少能赚300元!”
他顿了顿:“我看这生意能做,要不先发500吨试试水?要是销路顺,咱们后续还能接着发货。”
岳父听完,心里当即有了谱,当下就给仲昆发了传呼。仲昆看到传呼,不敢耽搁,揣着一肚子疑惑快步赶到岳父的办公室。
“快,你看看这个。”岳父把陈先生的电话记录推到仲昆面前。仲昆拿起纸张,快速扫了一遍,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他抬头看向岳父,直奔主题:“爸,这大豆咱们从哪儿采购?”
岳父略一思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一串号码。“是林经理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没几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马总,您找我?”
岳父站起身,笑着朝仲昆抬了抬下巴,介绍道:“这是粮油科的林经理,管着咱们这儿的粮油库存和收购。”随后又转向林经理,指着仲昆说:“小林,这是我女婿,仲昆。”
仲昆连忙起身,伸出手和林经理握了握,两人寒暄了两句,便各自落座。
岳父没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小林,是这么回事。仲昆和香港的陈先生在海南合开了家贸易公司,那边现在急缺500吨大豆。我问问你,咱们今年大豆的收购价是多少?”
林经理对这些数据烂熟于心,想都没想就答道:“收购价按含水量定,930元到950元一吨不等,市场零售价也超不过980元一吨。而且我们仓库里还有1000吨左右的库存,保管得都很好。对了马总,按往年的行情,春节后大豆价格多半还要涨。”
岳父听完,心中大定,当即拍板:“那行,你回去准备10份大豆样品,仔细封好,尽快送到我办公室来。”
林经理点点头,应了声“好”,起身告辞。办公室里只剩下翁婿二人,仲昆看着岳父,眼里满是期待。
公历2月11日,正是农历正月十六。年节的余温还裹着北方的寒风,仲昆却揣着一腔闯劲,带着岳父备好的十袋大豆样品,踏上了南下的火车。绿皮卧铺车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近三十个小时的颠簸里,窗外的风景从银装素裹的北国,渐渐换成了墨绿浅黄交织的南国轮廓。
火车抵达湛江时,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仲昆顾不上揉一揉坐僵的腰,拖着行李箱转乘长途汽车。三个小时的山路颠簸,车身晃得人五脏六腑都像挪了位。车到海安港,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湿润的暖意,终于吹散了一路的疲惫。
轮渡劈开碧蓝的海面,浪花拍打着船舷,仲昆倚着栏杆眺望。远处,海口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靠岸秀英码头时,已是午后。仲昆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脚步虚浮地走出码头。人潮熙攘,接客的牌子晃成一片,他眯着眼睛扫视,忽然看见人群里一个高个男子举着的牌子——“仲昆”二字,红底黑字,格外醒目。
他心头一松,快步走了过去。那人见状,立刻迎上来,伸出手,笑容爽朗:“是仲昆先生吧?我是陈经理的司机小莫。陈经理临时有笔急事儿要处理,实在脱不开身,特意让我来接你,先去酒店歇脚,他办完就马上赶过来。”
话音未落,小莫已经麻利地接过仲昆手里的行李箱,“砰”的一声塞进了后备箱,这才引着仲昆坐进副驾驶。车子一路疾驰,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大同路17号的海南华侨大厦门前。
陈志杰早就在酒店五层租下了三个房间。505是套间,兼作办公与会客;506住着他和太太,他太太还是公司的会计;507,则是小莫和仲昆的住处。小莫领着仲昆乘电梯上楼,刷开507的房门:“你先好好歇会儿,冲个澡解解乏,等下到505的办公室来,陈经理估计也快到了。”
仲昆应声走进房间,放下行李,打量起这个标准间。房间朝南,阳光透过玻璃窗洒了一地,阳台上的门敞着,暖风裹着草木的清香钻进来。他想起此刻的北方,定是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可这里却已是春意盎然,二十多度的气温不冷不热,清爽宜人。
他长长舒了口气,打开行李箱翻出一套换洗的衣服,一头扎进卫生间。温热的水浇在身上,冲走了一路的风尘与疲惫。他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搓洗干净,拧干了晾在阳台的晾衣绳上,风一吹,衣摆轻轻晃荡。
收拾妥当,仲昆理了理衣襟,带上门朝505走去。走到门口,他轻轻叩了两下。门很快开了,是小莫。
这是一间宽敞的套间,外间摆着一圈柔软的沙发,中间立着一张古色古香的茶台,一看就是会客谈事的地方。里间靠墙放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两侧各摆着一把高背椅,想来是陈志杰和他的位置。旁边还挨着一张小办公桌,桌前坐着一位戴眼镜的女士,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
小莫连忙上前介绍:“仲昆,这是吴会计,也是陈经理的太太。”
吴会计笑意温婉,主动伸出手:“你好。”
仲昆连忙握住她的手,颔首道:“你好,吴会计。我是仲昆。”
仲昆刚在沙发上落座,小莫就手脚麻利地端来一杯热茶。他伸手接过,握着到温热的杯壁,一路奔波的疲惫便散了几分。
一旁的吴会计早已按捺不住,笑着开口问起返程的光景。仲昆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现在正是春运返程高峰,济南到海口没有航班。火车、汽车、轮渡上,到处都是挤挤挨挨的返程人潮,尤其是南下的车船,更是人满为患,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幸亏我走的时候托了铁路上的熟人,买了张卧铺通票,到郑州换车后又补了张上铺,一路下来,总还算顺利。”
吴会计点点头,正想再唠几句,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陈经理风尘仆仆地闯进来,一眼瞧见椅子上的仲昆,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握住他的手。
“哎呀仲昆,实在对不住!”陈经理脸上满是歉意,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本来想着去码头接你,结果前几天刚接到你说500吨大豆备好的电话,这几天就没闲着,四处忙着对接销路。今天又撞上一桩好生意——有家豆制品厂,看了我发在《供需快讯》上的信息,昨天特意打电话来,约了今天下午两点见面。头一回合作,我可不能失了约。”
他顿了顿,顺手扯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又接着说:“我上午特意去他们厂里转了转,规模不算大,主要就是生产豆浆、豆腐、豆腐干这些家常豆制品。算下来,一天大概要消耗五百公斤黄豆,一个月就是十五吨左右。他们这次先订五十吨,够用上一个季度。还说要是咱们的大豆质量过硬,后续就签长期供货合同。”
说到这里,陈经理脸上露出几分喜色,伸手比了个数字:“现在的行情是1400元一吨。我答应他们,明天上午送样品过去,合适的话当场签合同。明天上午,咱俩一块儿带着样品过去,也让你帮着把把关。”
陈经理的话音刚落,仲昆便爽朗地应了下来:“没问题,明天一起去!这桩生意要是能成,咱们这批大豆也算有了好着落。”
仲昆马上把他带来的样品放到办公桌子上,陈经理仔细端详,从样品袋里伸手抓起一把,豆粒从指缝间簌簌滑落,他满意地咂咂嘴:“这品相没话说,明天带去,保管能拿下那个长期合同。”
随后,两人又找了2只密封的玻璃罐,将样品袋的大豆均分装罐,拧紧盖子,贴上写着“一级大豆样品”的标签。
仲昆看着那些罐子,松了口气似的笑道:“样品备好,就等明天跟对方谈了。”
陈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眉眼间满是底气:“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