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5、大豆价格战
次日天刚蒙蒙亮,仲昆和陈经理就驱车出发了。车载着那几罐贴好标签的大豆样品,一路穿过清晨的薄雾,往城郊的豆制品厂赶去。
厂子坐落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门口挂着“惠民豆制品厂”的木牌,院子里堆着几摞空的豆腐模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豆腥味。两人刚停下车,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腰间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就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陈经理,快里边请!我是这儿的厂长,姓王。”
王厂长引着两人进了车间。机器轰鸣作响,工人们正忙着将泡好的黄豆倒进磨浆机,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管道汩汩流出。王厂长指着一台筛选机,叹道:“咱这小厂,靠的就是豆子的品质,要是原料差一点,磨出来的豆浆、做出来的豆腐,味道就差远了。”
陈经理闻言,立刻从随身的包里取出样品罐,拧开盖子递过去:“王厂长,您瞧瞧我们这批豆子。”
仲昆上前一步,补充道:“这都是今年的新豆,颗粒饱满,含水率把控得严,磨浆出浆率高,做豆腐干也不容易碎。”
王厂长捻起几颗豆子,凑到眼前仔细打量,又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招呼来负责原料验收的老师傅,两人对着样品又是称重又是观察,半晌,老师傅朝王厂长点了点头。
王厂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握着陈经理和仲昆的手说:“实话说,我之前也看了几家的货,你们这批豆子的品相,是最合我心意的。50吨的货,我要了!供货的合同,咱们现在就签!”
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铺好的合同纸上。陈经理提笔签下名字,仲昆在一旁看着,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窗外传来机器的运转声和工人们的说笑声,伴着风里的豆香,格外让人舒心。
合同签定后,回到公司仲昆便拿起合同走向传真机。按下发送键时,听着传真机“滋滋”的运作声,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地。
刚转过身,陈经理已笑着迎上来,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营业执照副本。“仲昆,有件事提前给你办了。”陈经理把副本递过去,指了指上面的名称,“志昆贸易有限公司,从你我名字里各取一字,也算咱们兄弟俩携手创业的见证。”
仲昆定睛看去,注册资本一栏赫然写着六十万,备注里清晰标注着两人各占50股份。“注册的时候我从香港带了三十块人民币垫付了工本费,这注册资金的数,没提前跟你商量。”陈经理话音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别介意,投多投少都好说,投得多股份就多,投得少也不影响咱们合伙做事。”
仲昆心里一阵温热,陈经理这番话,分明是把他当成了真正的自己人。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即拍板:“陈哥,既然是合伙,那就得有合伙的样子。你投多少,我就投多少,利润平分,风险共担!”他说着,抬眼看向办公室门口,“我这就给岳父打电话,让他把三十万打到公司账户。对了,得麻烦吴会计把开户信息给我,我一并传真过去。”
陈经理闻言朗声大笑,当即让吴会计把一张写着开户行、账号的便笺递到仲昆手里。他拿着便笺拨通岳父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岳父熟悉的声音传来,仲昆立刻汇报起来:“爸,我昨天下午到的海口,今天一早跟陈经理去豆制品厂把合同签下来了,供货期限是十天。另外还有两笔单子,各要一百吨,不过得等明天看了样品才能敲定。发货时间定下来之后,您记得给我来个电话。”他顿了顿,把便笺上的信息念了一遍,“这是我们合伙公司的账号,您让宋会计把三十万投资款汇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岳父的声音带着几分沉稳的考量:“要是只发五十吨大豆,就只有一个车厢,算零担运输,周转到湛江得耽搁不少时间。但要是能凑够五百吨,正好十节车厢,就能申请专列运输,最多三五天就能到湛江。”岳父的语气郑重起来,“你们俩商量一下,到底发多少货,明天一早给我个准信。”
仲昆握着听筒连连应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开户信息,又望向传真机吐出的纸页。
仲昆放下听筒,抬眼看向对面的陈经理,声音里带着几分盘算:“《供需快讯》的广告登出去后,有多少家找上门来?要是能确定的客户要货达到300吨,我就让岳父先发500吨过来。多出来的一两百吨,咱俩慢慢跑市场,不愁销。”
陈经理夹着支没点燃的烟,闻言往椅背上一靠,掰着手指给仲昆算:“明天咱俩要去的那两家,只要样品能过了他们的眼,合同当场就能签,两家加起来正好200吨。另外还有十几家打过电话来问价的,里头多半是些想寻价对缝赚差价的,得咱俩跑一趟实地甄别才行。”
第二天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陈经理和仲昆就揣着提前分装好在密封袋里的大豆样品出了门。两人简单吃过早饭,直奔长滨七路的祥和贸易公司。这家公司的经理是个出了名的精明人,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手指捻着大豆样品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鼻尖闻了闻,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谈条件。一番唇枪舌剑的谈判后,对方总算认可了样品的品相,但签合同时寸步不让,坚持只付5的定金,还在条款里写明,最终结算价不能高于签约当天海口的市场价格。
陈经理和仲昆对视一眼,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当天海口的大豆市场价已经涨到了1430元一吨,以眼下的行情来看,十天之内绝无下跌的可能。这么一想,两人便不再犹豫,爽快地在合同上签了字。
离开祥和贸易公司,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往第二家客户,一家批发粮油公司。这家公司以零售为主,供应着海口两个区近百家粮油店,平日里一个月就要批发出去50吨大豆。眼下公司库存告急,只剩不到20吨,勉强够维持十天的销量,是眼下最着急要货的客户。不过对方给的价格压得极低,最高只能给到1350元一吨,好在对方不在乎大豆的口感,只看重品相是否达标。签合同的时候,这家公司倒是大方,答应支付10的定金,只是同样坚持,交货时的价格不能超过当天的海口市场价。看来海口这里市场价格不稳是常态。
两份合同稳稳当当揣进了怀里,两人回到公司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近中午了。公司里四个人索性到酒店餐厅吃自助餐。席间,陈经理和仲昆低声合计了几句,决定趁热打铁,立刻把上午签好的两份合同传真给岳父,让他按计划发500吨大豆过来,务必在十天内运抵海口。
下午三点整,传真机“嘀嘀”地响了起来,岳父那边收到合同后,第一时间把供货合同传了回来,紧接着电话就响了。电话那头,岳父的声音带着几分沉稳:“500吨大豆,运到海口的包干价是1000元一吨,公司每吨也就赚个不到30元的辛苦钱。你投的那30万,直接从货款里扣下,剩下的20万,你手头紧的话就缓一缓再付。大豆今天下午就装车,明天晚上从车站发走,在郑州中转之后,直接运到湛江。”
仲昆握着电话,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岳父那列满载大豆的专列驶出的第三天清晨,陈经理的办公桌上电话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来电的是远在香港的父亲,老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字字句句都像重锤敲在陈经理心上:“我在香港早报上瞅见条消息,你可得上心!有家香港公司从美国进口了五千吨大豆,先在广州卸了三千五百吨,剩下的一千五百吨正往海口运呢!”
陈经理的心猛地一沉,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发颤。
“那大豆的落地价才两百零六美元一吨,你算算,按去年十一月公布的汇率,一美元兑四块七毛二人民币,折算下来,一吨才合九百七十块!这价格,比咱们从国内调的货低了一大截啊!”父亲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打听了,那是美国的转基因品种,人家自己都不吃,全拿去做饲料。听说人吃了对生育不好,品相看着倒是好,就是口感味道差远了,也就适合榨油、做饲料和工业用油。”
“转基因……九百七……”陈经理喃喃自语,只觉五雷轰顶,脑子里嗡嗡作响。再有两天,岳父发的那批大豆就要运抵海口了,要是届时市场上全是这种低价美国大豆,他们这批货该何去何从?
一旁的仲昆听了个正着,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他顾不上别的,一上班就抓起电话,火急火燎地拨通了岳父的号码。
电话那头,岳父的声音透着一股凝重:“你说的这事我也听说了,天津港那边也进了几千吨,是北京一家科技公司搞的,对市场冲击大得很!你们的货,估摸两天后就到港了。听我一句劝,到了之后先把签了合同的那部分卖掉,哪怕赔钱也得卖!”
仲昆的心揪得更紧了,连忙追问缘由。
“港头仓库最多让你们存一个月,一个月后必须转运到气调库去,”岳父的语气不容置疑,“海南这地方,天热潮湿得厉害,大豆搁在普通仓库里,不出多长时间就得变质发霉,到时候可就一分钱都不值了!记住,一个月之内,不管亏多少,都得清仓!”
“哐当”一声,仲昆挂了电话,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涌起一阵悔意,恨自己当初怎么就头脑发热,非要在春节前揽下这单生意。
这边仲昆失魂落魄,那边陈经理也没闲着。他拿着另一部电话,手指飞快地拨着号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好不容易,他才拨通了《供需快讯》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彻底浇灭了陈经理心中最后一丝希望:“陈经理是吧?跟你说个情况,虽然那批进口大豆还没正式到海口,但已经有少量从广州走快船运过来的货了。就今天,海口大豆的市场价格,已经跌破一千三百块一吨了。”
一句话,让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风卷着沙尘,拍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为他们这趟注定亏损的生意,奏响一曲悲歌。
专列到达湛江的第二天,货运公司就把500吨大豆转运到秀英港码头3号库,3号库是码头上通风最好的仓库,主要临时存放粮食。岳父非常细心,装车前,已将其中500吨的麻袋上每一袋都喷上“惠民豆制品厂专供”的字样。工人们喊着号子,将麻袋一摞摞扛上货车。仲昆蹲下身,随手抽过一袋,掂了掂分量,又扯开袋角看了看里头的豆子——粒粒金黄饱满,和当初的样品分毫不差,这才放心地直起身。
陈经理站在车头旁,正跟货车司机叮嘱路线:“城郊的惠民豆制品厂,慢点开,别颠着货。”转头瞧见仲昆,便扬声喊:“仲昆,货快装完了,咱跟车过去,盯着卸豆!”
仲昆应了一声,把早晨拿的那份合同副本揣进怀里。
两个小时后,货车稳稳停在豆制品厂的卸货区。王厂长早带着几个工人候在那儿了,远远瞧见车来,便笑着迎上来:“陈经理,仲昆先生,你们来了!”
货车厢门打开,浓郁的豆香扑面而来。王厂长亲自上前,随机挑了三袋豆子拆开验货,指尖捻着豆粒,对着阳光看了又看,连连点头:“好豆子!比样品还要实在!”
卸货的时候,王厂长拉着仲昆和陈经理进了办公室,对陈经理和仲昆说:“你们都知道,现在市里上已全是美国大豆,市场价格巳跌到1200元1吨,要不是咱们有约在先,现在这个价格我肯定接受不了。”当场让财务把已经办好的商业汇票交给陈经理。陈经理和仲昆对视一眼,都笑了。
接着,话题一转,王厂长对陈经理说:“这批货还有剩余的吗?如果有,再给我送50吨,但是价格不能超过1150元,市面上美国大豆我不喜欢,我今天开始使用你们的大豆,中午就有结果,下午不给你电话,你们明天送来,不用签合同,验货后我当场付款。
院子里,工人们正忙着将大豆搬进原料库,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阳光洒在麻袋上,映得那些金黄的标签格外亮眼。王厂长站在门口,望着满库的豆子,朗声说道:“往后咱们长期合作,我这儿的豆腐、豆浆,可就全靠你们的好豆子撑场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