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大概是脑子抽了,才会去挤那趟末班车。
公司临时加班,等我忙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冬天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我站在公交站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站台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个铁皮桶,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我买了个红薯,捧在手里暖着,随口问了句:“大爷,这末班车还来不来啊?”
大爷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远处的路口。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就在我以为车不会来了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引擎声。不是那种公交车特有的大嗓门,而是一种很闷、很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
车慢慢靠站,停在了我面前。
这是一辆很旧的公交车,车身漆皮都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车头的电子显示屏坏了,只亮着几个乱七八糟的光点。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我愣了一下,心想这也太破了吧,这还能上路?
但那时候我已经冻得不行了,也顾不上那么多,抬脚就往上走。
上车后,我才发现,车里比外面还冷。
车里的灯昏昏暗暗的,像是随时都会灭。车厢里没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坐着,都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红薯放在腿上,刚想拿出手机刷会儿视频,忽然发现手机没信号了。
这也正常,有时候进了隧道或者偏僻路段,信号就会这样。我没太在意,转头看向窗外。
车开得很慢,像是在爬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灯光昏黄,把树影拉得老长,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分。除了引擎的声音,听不到任何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太清。
我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
坐在我前面的是个女人,穿着一件很旧的羽绒服,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一直低着头,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我旁边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僵硬地弯曲着,像是在用力抓着什么。
我心里有点发毛,总觉得这车有点不对劲。
就在这时,车忽然停了。
不是到站,而是停在路中间。周围一片漆黑,连路灯都没有。
司机转过头,看了一眼车厢,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有人要下车吗?”
他的声音很怪,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车厢里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司机也没再问,只是重新转过头,继续开车。
车又开了一会儿,忽然,我旁边的那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动作很慢,像是提不起力气一样。他走到车门边,按了下车铃。
“叮——”
铃声清脆,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车慢慢停下,车门打开。中年男人走了下去,消失在黑暗里。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忽然看到,车窗外的路边,站着一个小孩。
那小孩穿着一身白衣服,脸色苍白,直勾勾地看着车里。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像是两个无底洞。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揉揉眼睛,再仔细看看,车却忽然动了,那小孩很快就被甩在了后面。
我告诉自己,肯定是太累了,眼花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再也无法用“眼花”来解释。
车又开了一段路,前面的那个女人忽然站了起来。她动作同样很慢,像是被人提着线的木偶。她走到车门边,也按了下车铃。
“叮——”
车停下,车门打开。
女人走了下去,她手里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就在车门快要关上的时候,我无意间瞥了一眼窗外。
那个女人站在路边,背对着车。她的头发很长,在夜风中飘着。忽然,她缓缓地转过头来。
我看到了她的脸。
那根本不是一张人的脸。
她的皮肤像是纸一样白,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嘴巴裂得很大,一直裂到了耳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车再次启动。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不敢再看窗外,也不敢再看车厢里的其他人。
我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要上这辆车。
就在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一路上,车好像都没有停过正规的站台。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刚才那两个人下车的地方,根本不是公交站点,甚至连个站牌都没有。
这到底是哪儿?
我越想越害怕,拿出手机,想看看现在的位置。
屏幕还是没信号。
就在我慌乱的时候,车忽然又停了。
这一次,停在了一个很偏僻的路口。路边有个破旧的路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到几个笔画。
司机又转过头,声音依旧沙哑:“有人要下车吗?”
车厢里还是没人说话。
我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我要下车,不管这是哪儿,我都要下车。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车门边,按了下车铃。
“叮——”
铃声再次响起,刺耳得让我头皮发麻。
车门打开,一股更浓的腥气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抬腿往外走。
脚刚落地,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外面太冷了,冷得不正常。而且,周围安静得可怕,连一点虫鸣鸟叫都没有。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公交车。
车门已经关上了,车慢慢启动,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心里一片茫然。
这是哪儿?
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很窄的小路上。路两旁是很高的杂草,杂草后面是一片树林,树林里黑漆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我拿出手机,屏幕还是没信号。
我开始慌了,沿着小路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我看到前面有一点灯光。
那是一户人家。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快步走了过去。
那是一栋很旧的平房,院子里有个亮着灯的窗户。我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里,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袄,脸上布满了皱纹。她的眼睛很浑浊,看了我一眼,声音沙哑地问:“你找谁?”
我松了一口气,连忙说:“大娘,我迷路了,能不能借您这儿打个电话?我手机没信号。”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种着几棵不知道是什么的树。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个老式的电视机。
老太太指了指桌子上的一部座机,说:“打吧。”
我走过去,拿起电话,刚想拨号,忽然发现电话上没有按键。
只有一个转盘。
我愣了一下,心想这也太老了吧。但那时候我也顾不上那么多,转动转盘,拨了我朋友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了一阵“嘟嘟”的声音,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我有点急了,抬头对老太太说:“大娘,这电话好像打不通。”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有点怪。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滴答,滴答……”
像是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顺着声音看去,发现声音是从里屋传来的。
我心里有点发毛,刚想问问老太太里面是什么,老太太却忽然开口了:“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我本来不饿,但那时候我实在是太紧张了,也想借着这个机会缓一缓,就点了点头。
老太太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我坐在桌子旁,看着那部老式电话,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里屋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滴答,滴答……”
声音更清晰了。
我忍不住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把我魂吓飞了。
里屋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那是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脸上布满了惊恐的表情。
而在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小孩。
那小孩穿着一身白衣服,脸色苍白,直勾勾地看着我。
就是我在公交车上看到的那个小孩。
我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就在这时,老太太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她看到我站在里屋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嘴角裂得很大,一直裂到了耳根。
“你看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吓得浑身发抖,转身就往外跑。
我拼命地跑,不敢回头。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忽然看到前面有灯光。
那是一条大路,路边有路灯,还有几辆出租车。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后,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全是冷汗。
司机看了我一眼,问:“去哪?”
我报了个地址,声音都在发抖。
司机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开了一会儿,我才慢慢缓过神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树林已经被甩在了后面。
我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刚才那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就在这时,司机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是从那边过来的?”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司机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说:“那边好几年前就拆迁了,哪还有什么人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说话,司机又说:“而且,那边晚上经常出事,很多人都说,能看到一辆很旧的公交车,还有个穿白衣服的小孩……”
司机后面说的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冰冷。
那辆公交车,那个老太太,那个小孩……
难道,我真的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回到家后,我大病了一场,发了好几天高烧。
病好之后,我再也不敢坐末班车了。
有时候,晚上加班晚了,我宁愿在公司睡一夜,也不敢再去那个公交站台。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从那以后,我经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我又坐上了那辆很旧的公交车。
车厢里还是那么冷,那么安静。
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孩,就坐在我旁边,直勾勾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像是两个无底洞。
每次醒来,我都浑身是汗,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知道,这一切还没完。
也许,有一天,我还会再遇到那辆夜班车。
到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