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章和七年,秋霜染透了云州城的烽火台。
秦老将军勒住缰绳时,胯下的“墨雪”打了个响鼻,蹄铁踏碎了路面的薄冰,声音在空寂的关道里传出老远。
他抬手抹去盔檐上的白霜,目光越过绵延的长城,望向西北方那片苍茫的草原。
乌苏部的牛羊群该在此时南迁,可今年,连一丝牧歌都听不见。
“将军,京里来的快马在关内候着,说是陛下连催了三道旨意。”
亲兵校尉赵虎翻身下马,双手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明黄奏折。“还有沈千户的信,说户部王大人在文华殿外堵着,就等您回去‘理论’边贸的事。”
秦老将军接过奏折,指腹摩挲着上面“加急”二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镇守云州城,与苏赫、乌兰两部周旋了几十年,刀光剑影里早摸清了草原人的脾性。
他们不是不愿归顺,是活不下去的时候,才会抄起弯刀。
去年冬雪埋了半座山,苏赫部的牲畜冻死了六成,乌兰部更惨。
西来的罗刹人用锈迹斑斑的火铳,换走他们最好的皮毛,一匹良驹连三斤盐都换不来。
上个月他巡边,亲眼见着牧民扒着长城垛口哭,怀里的孩子冻得只剩一口气,手里还攥着半块掺沙的奶豆腐。
“告诉快马,我今夜便启程。”秦老将军将奏折塞进怀中,铠甲上的铜钉碰撞出声。
“让沈炼在德胜门等着,我有话问他。”
三日后的清晨,文华殿的铜铃刚响过三声,秦老将军的身影就出现在殿外。
他没来得及换朝服,一身灰扑扑的铠甲带着边关的寒气,刚踏入殿门,就引得户部尚书王佐皱起了眉。
“秦老将军,朝堂之上当着朝服,您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体统?”秦老将军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王佐,声音如洪钟。
“王大人坐拥暖炉,食着白米,自然讲体统。可长城外的牧民,连冻饿而死的体面都没有,他们的体统,谁来管?”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正临窗而立,闻言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急切。
“秦老将军免礼,朕召你回来,就是为了边关的事。你且说说,那巫娜部的巴图首领,真的愿意与我大雍通商?”
秦老将军单膝跪地,将肩上的行囊解下。
“哗啦”一声倒在金砖地上。
焦黑的麦种、磨得发亮的羊皮、还有那半块干硬的奶豆腐,在明黄的地砖上格外刺眼。
“陛下请看,这是巴图托斥候送来的‘国礼’。
他说,巫娜部的孩子三个月没吃过饱饭了,若是再不通商。开春就只能领着族人去抢罗刹人的商队,抢到最后,怕是要抢到云州城来。”
王佐立刻上前一步,袍袖扫过那些东西,满脸嫌恶。
“老将军此言差矣!开国祖制明明白白写着,边贸需经六部勘合。
巫娜部十年前还与鞑靼勾结过,贸然开市,若是藏了细作,动摇的可是国本!
再说户部库房空虚,去年黄河水患刚耗空了三百万两,哪来的银子支撑关市开销?”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
秦老将军猛地起身,铠甲撞得殿柱嗡嗡作响。
“当年太祖爷定天下,靠的就是与兀良哈部通商,才稳住了北疆。
巴图三年前帮着咱们打退过瓦剌,乌兰部的其其格首领,她丈夫就是为了护我大雍商队,死在罗刹人的火铳下!
这些事,王大人怎么不提?”
“至于银子——”秦老将军侧身让开,站在殿角的沈炼立刻上前,玄色飞鱼服衬得他身形挺拔。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陛下,臣上月乔装巡查雁门私市,查到每月交易额达五万两白银。
汉商的茶叶、丝绸,牧民的牛羊、皮毛,都是硬通货。
只是私市无规,汉商克扣斤两,牧民抢夺货物,上月就出了三条人命。
若是官府主持开市,抽三成利税,每月至少得一万五千两,既堵了私弊,又能充盈国库,边关粮草自然迎刃而解。”
皇帝接过账册,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渐渐舒展。
“朕不是不愿开市,只是去年大同关市的贪腐案,巡抚都被斩了,朕实在担心——”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秦老简介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臣请旨兼任云州城关市总管,沈炼精通刑名,任副总管,专查贪腐。”
“若是出了半分差错,朕与沈炼一同领死!”
王佐还想争辩,却被沈炼递来的一页纸堵得说不出话。
那上面写着他侄子在雁门私设商号,半年赚了两万两的明细。王佐脸色煞白,低下头不敢再言。
兵部尚书见状,连忙打圆场:“陛下,秦老将军忠心可嘉,只是苏赫与乌兰两部素有嫌隙。”
“万一在关市上起了冲突,怕是会引发边患啊。”
“这正是臣要提的第二桩事。”
秦苍澜抬起头,目光灼灼。
“臣已与巴图、其其格约定,关市设在雁门关外的归化城,由三方各派百人维持秩序。”
“巴图愿以其子阿古拉为质,其其格则送女儿托娅来雁门学汉话,以示诚意。”
沈炼补充道:“臣已核查过,阿古拉年方十岁,是苏赫部的小王子,颇受族人喜爱;”
“托娅刚满八岁,其其格视若珍宝。将他们安置在卫所学馆,既算人质,也算示好,更能让他们自幼亲近我大雍文化,一举三得。”
皇帝沉吟片刻,将账册放在御案上,指尖轻轻敲击。
“众卿还有异议吗?”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殿外的风声掠过檐角。
“准奏!”
“传朕旨意,秦老将军为云州城关市总管,沈炼为副总管,三日内启程,十月初一,关市开埠!”
出了文华殿,沈炼才敢凑近秦老将军,低声道:“老将军,您真打算把异族孩童留在身边?若是他们部落反悔,这两个孩子——”
“我留的不是人质,是火种。”
秦老将军望着远处的雁阵,胡须上还沾着白霜。
“我杀过的鞑子比你见过的人都多,可杀来杀去,边关还是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