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离门最近，他看了一眼秦安，麻烦他去开门。
秦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微恼和疑惑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地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沈玥。
她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站在那儿，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介于歉意和自然之间的神情。
“沈玥？怎么回来了？忘了什么东西吗？”
沈玥的目光先是很自然地扫过秦安，然后投向客厅里正望向门口的秦川，最后，极其短暂地掠过依旧坐在沙发上、只是抬眼看向门口方向的一之濑海音。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带着点闲聊的口吻。
“没有忘东西。是萱萱，她刚走到半路，非说想喝度假村那家限量供应的特调果汁，但那家店离体验坊有点距离，排队的人又多。林渊和杨轩陪她们去了，我想着折回来问问你们，要不要也带几杯？或者，有没有其他想喝的、想吃的，我正好一起去买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妹妹突然兴起的要求，姐姐体贴地回来询问其他人的需求，顺便……似乎也可以多留一会儿，等确定了大家的需求再离开？
而且，她是一个人回来的，没有其他人陪同，这使得她的折返显得不那么突兀，更像是个临时的、友善的举动。
秦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啊……果汁？我不用了，谢谢。”
他心里有点着急，沈玥这一回来，他好不容易为哥哥创造的“机会”岂不是又要泡汤？
而且她这么一问，似乎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秦安也怔了怔，随即道。
“我……也不用，谢谢。”
“一之濑同学呢？”
沈玥很自然地将目光转向客厅里唯一还没被问到的女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有什么想喝的吗？好像那家店的鲜榨果汁和特调饮品评价都不错。”
一之濑海音合上书，平静地摇了摇头。
“谢谢，不用。”
“这样啊。”
沈玥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她似乎有些犹豫，目光在秦川的脚踝和客厅的环境之间转了转，然后像是随口提议般说道。
“那……我在这儿等他们一会儿？外面太阳有点大，而且我也走得有点热了，正好歇歇脚。等他们买完果汁，应该会直接去体验坊，我再过去找他们汇合。”
她说着，已经很自然地走进了客厅，在离一之濑不远不近的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放松，仿佛真的只是中途歇脚。
秦川和秦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被打乱计划的懊恼。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原本可能朝着“秦安尝试与一之濑交流”方向发展的安静独处，因为沈玥这个“中途歇脚”的第三者加入，变成了一个略显尴尬的共处的局面。
秦川那个“灯泡”还没熄灭，现在又多了一个“休息”的沈玥。
一之濑海音似乎对多了一个人毫不在意，她重新低下头，准备继续看书，但指尖在书页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没有翻开。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点，仿佛在出神。
秦安呆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刚才那点鼓起勇气的火星，被沈玥这盆“顺便歇脚”的温水，浇得连烟都不剩了。
他只好也默默坐回原来的位置。
沈玥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似乎在看什么，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秦安和一之濑之间的动静。
看到两人之间那无形的交流被打断，空气重新变得凝滞，她心底那股因为不平衡而生的郁结，似乎得到了些许隐秘的缓解。
她并不需要做什么激烈的事情，只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恰到好处地出现，就足以打乱某些人的步调。
秦川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好明着赶沈玥走。
他试图重新活跃气氛，没话找话。
“那家果汁……真有那么好喝吗？沈玥你喝过没？”
沈玥抬起头，微笑。
“昨天尝过一次，味道确实很特别，用料很新鲜。萱萱特别喜欢。”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又将话题轻轻带过。
时间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缓慢流逝。
阳光在客厅里移动着光影，海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秦安看着窗外，心里那点关于烟花和告白的纷乱思绪，在沈玥安静却存在感极强的“在场”下，似乎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他感到一丝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而一之濑海音，始终保持着那个微微出神的姿势，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是在沈玥刚坐下时，她曾极短暂地抬眸，看了一眼对方温和含笑的脸，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似乎比平时深了些许，然后便再次归于沉寂。
时间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中又流淌了十几分钟。
秦安端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指尖微微用力，泄露着内心的挣扎和无措。
他几次想开口，视线掠过一之濑沉静的侧脸，又瞥见旁边看似专注于手机、实则似乎并无离开打算的沈玥，到嘴边的话便像被无形的海绵吸走，消散在喉咙里。
沈玥坐在一旁，姿态放松，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表情。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打破那脆弱的、可能催生某种进展的独处氛围。
以她对秦安这几天的观察，这个心思细腻、惯于内省又缺乏经验的少年，在这种被“围观”的这种紧绷气氛下，绝不可能做出什么超出安全范围的举动。
她甚至能感觉到，秦安身上那股刚刚因为秦川鼓励而升起的一丝勇气，正在这沉默的拉锯中慢慢耗散。
差不多了。
沈玥心想。
再待下去，就显得刻意了。
而且，她也不想真的耽误太久，让沈萱她们起疑。
就在这时，她手里的手机恰到好处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有新消息。
沈玥微微侧身，做出查看的样子，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和歉意混合的表情。
她收起手机，站起身，动作优雅自然，对着望向她的秦安和秦川微微一笑。
“萱萱他们发消息催了，说果汁买好了，在体验坊门口等我呢。看来我得过去了。”
她的语气带着点被打断休息的无奈，但更多的是对妹妹催促的包容，听起来无比真实。
秦川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连忙说。
“啊，沈玥你快去吧！别让沈萱等急了！”
秦安也站起身，点了点头、
“嗯，沈玥慢走。”
沈玥的目光在秦安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眼神温和依旧，却似乎比平时深了一点点，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近乎审视的意味，然后她转向一之濑海音，同样礼貌地颔首示意。
“一之濑同学，那我先走了。”
一之濑从窗外收回视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向沈玥，也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沈玥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步伐轻快而从容。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三人。
但这一次，空气似乎并没有因为沈玥的离开而立刻变得轻松。
相反，一种奇异的空白感弥漫开来。
刚才那段被强行插入的桥段，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原本可能泛起涟漪的湖面，虽然石头被拿走了，但湖面却因为那一下撞击而变得更加凝滞，涟漪也难以继续。
秦川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又看看沉默的哥哥和依旧沉静的一之濑，心里有点着急，又有点无力。
气氛好像……更难挽回了？
秦安重新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现在，那股想要说点什么的冲动已经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自我怀疑。
一之濑海音重新拿起了那本厚重的书，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翻开。
她的目光落在封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向秦安。
她的眼神很平静，却又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探究。
秦安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抬头，两人视线相接。
一之濑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很轻地开口，打破了沉寂。
“她走了。”
陈述事实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秦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沈玥。
他点了点头。
“嗯。”
“你想说什么吗？”
一之濑又问，声音依旧平稳。
秦安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说吗？
当然想。
可是……说什么？怎么说？
他看着一之濑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催促，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仿佛无论他说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对她而言都没有区别。
这种绝对的平静，反而比任何鼓励或压力都更让秦安感到手足无措。
他张了张嘴，那些想说出的话都干涸地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什么。”
一之濑看了他两秒，然后微微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重新翻开了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