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停息了。
但那并非结束，而是某种更可怖之物的开始。回音沉淀在每一寸空间、每一缕灵气、乃至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化作一种粘稠而冰冷的“背景音”。它不尖锐，却无处不在，像是宇宙本身发出的、缓慢而坚定的死亡叹息。
净土之内，万物失声。
正在用法术粘合断壁的工匠，手中的灵光无声熄灭，粉尘从指缝簌簌落下。实验室里，盯着复杂能量图谱的学者，眼前的数据突然扭曲，仿佛屏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边境巡逻的舰队，所有探测器的读数在同一刻出现诡异的平稳直线，随后是疯狂报警——并非探测到威胁，而是探测到了“绝对的消失”，就在前方那片原本星辰璀璨的星域。
孩子们停下嬉闹，依偎进父母怀中，尽管他们不懂那号角声意味着什么，却被本能的恐惧攫住。灵兽蜷缩，草木无风低伏。
“来了……”玄云子站在起源遗迹最高处的观星台上，宽大的道袍在无声的能量乱流中猎猎作响。他抬着头，目光穿透遗迹的防护屏障，投向那看似静谧如常的深空。脸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失去血色的青灰，如同被瞬间抽取了所有温度。
他身边，几位同样感知敏锐的长老也僵立着。星萤双手紧握，指节发白，她“听”到的不仅是号角，更是宇宙“灵能背景”中传来的、无数文明瞬间湮灭时留下的、集体性的绝望尖啸的“回声”。凤歌背后的古剑“凤唳”在鞘中发出近乎哀鸣的震颤。岳昆仑如山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脚下坚逾精金的地面无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万界劫波考》残卷有载：‘终焉号角，非声非波，乃纪元轮回之枢机自振，其鸣响，则归墟之扉洞开，万物之返程启。’”玄云子的声音干涩，像是在背诵某种墓志铭，“它响了……清洗的闸门，提起来了。”
他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所有观测站！最高优先级！给我盯死归墟区边界！我要知道它扩张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参数！快！”
命令通过星络瞬间传达。整个净土，从高层到最偏远的哨站，如同被鞭子抽中的陀螺，疯狂运转起来。恐慌被暂时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之徒般的、近乎麻木的专注。
数据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来，在遗迹中央的主星图上汇聚、建模。
然后，所有人的心，沉入了冰海之底。
代表“存在”的彩色星图，正在被一片深邃的、没有任何数据反馈的“灰色”从核心处向外侵蚀。那不是黑洞吞噬物质时的剧烈扭曲，也不是超新星爆发的毁灭光芒，而是一种……“否定”。灰色的边缘向前推进，所过之处，代表恒星的亮点、代表星云的色块、代表引力井的曲线，如同被无形橡皮擦去的粉笔画，干净利落地消失。连代表空间曲率的背景网格，也在灰色触及的刹那，变得平滑、空洞，然后归于那片统一的、死寂的灰。
更令人骨髓发寒的是，这灰色的扩张并非盲目。它像是有意识的触手，优先伸向星图上那些“高亮”的区域——那是能量富集区、是检测到复杂信息流的星域、是已知或可能存在文明的坐标！万象净土所在的方位，以及几个周边同样在“收割”名单上挣扎的次级文明区域，灰色触手延伸的速度明显加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扩张速率……远超所有历史模型预测的峰值。”负责数据分析的长老声音嘶哑，“与上一次‘警告性扩张’的记录相比，提升了至少……四百倍。”
“目标优先级清晰……它在进行‘针对性清理’。”星萤指着星图上几条特别明显的灰色路径，“看这里、这里……都是近万年内有过较大规模灵能爆发或科技跃迁记录的星域。我们净土……因为之前收容难民、启动世界树计划产生的灵能涟漪和法则扰动，恐怕已经成了最显眼的‘灯塔’之一。”
一片死寂的沉默中，只有星图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嗡鸣，以及那灰色区域如同死亡倒计时般，一格一格向外蔓延的、无声的脚步声。
“推算抵达我净土外围星域的时间。”玄云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根据当前速率及路径预测，”操作员的手指在颤抖，“最快……二十八年七个月零三天。最迟……不超过三十一年。”
三十年。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铁球，坠入每个人的胃里。
对于在场这些动辄拥有数百年、上千年寿元的修士而言，三十年不过是几次中等长度的闭关。但对于一个文明对抗“纪元清洗”这种级别的灾难，三十年？连搭建一个像样的防御模型的理论验证时间都不够！
刚刚因为清风带回数据、世界树模型取得突破而生出的那点微薄希望，在这残酷到极致的倒计时面前，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瞬间飘摇欲灭。
“三十年……我们……我们怎么可能……”一位年轻的研究员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喃喃自语。这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世界树……连理论框架都没完全稳定……”
“道主还在沉睡……谁能挡住归墟？”
“逃吧……趁着还有时间，把火种送出去，能走多少是多少……”
低语、争论、甚至压抑的抽泣声开始出现。绝望的情绪一旦找到裂缝，便开始疯狂滋长。不是他们不勇敢，而是敌人过于超出理解，而时间，吝啬得令人绝望。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会议室上空，震得所有人心神一颤，耳中嗡嗡作响。
玄云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主星图前，背对众人。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如同万年玄铁般的冰冷与肃杀。他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古剑，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无论是失魂落魄的研究员，还是脸色惨白的长老，在这目光的逼视下，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咽回了所有软弱的话语。
“慌？”玄云子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锤砸在众人心头，“道主孤身入归墟，以身为饵，以魂为锁，为我们窃来这线生机时，他可曾慌？”
“历代先贤，前赴后继，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废墟上重建这万象净土时，他们可曾慌？”
“现在，号角响了，强敌将至，时间紧迫，你们倒先慌了阵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决绝，“慌有何用？！引颈就戮，跪地求饶，那灰色就会停下吗？！”
他猛地向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星图上那片正在蔓延的灰色：“它不会！它只会更快地碾过来，把你们，把我，把净土千万年来所有挣扎、所有牺牲、所有希望，都抹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未存在过！”
“我们是最后一道堤坝！我们身后，是道主用命换来的火种，是无数纪元文明最后的遗泽！我们没有退路！”
玄云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恢复了沉静，却更加斩钉截铁：
“三十年又如何？便是只有三年，三个月，三天！我万象净土，也当以身为薪，以血为油，点亮这最后的光芒，战至宇宙终末的最后一刻！”
“传令！”
他声音如金铁交鸣，响彻整个星络，传遍净土每一个角落：
“一、即刻起，万象净土进入‘终焉备战’状态！一切资源，优先供给世界树计划及方舟堡垒沟通项目！所有非必要生产活动停止，所有人员按战时编制整编！”
“二、通告全境：归墟提前降临，最终倒计时三十年。净土不降，死战到底！怯战畏缩、散布恐慌、临阵脱逃者——立斩无赦！”
“三、我，玄云子，代表最高长老会提议：为加速世界树蓝图实体化，即刻启动‘薪火协议’！自愿者，上前一步！”
“薪火协议”四字一出，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以燃烧道基、透支生命本源为代价，强行推动技术突破。这几乎是一条有死无生的绝路。
死寂。
然后，星萤第一个走了出来，站到玄云子身旁，面容平静：“灵能一脉，愿为薪柴。”
凤歌无声地迈步上前，古剑低鸣：“剑修一脉，算我一个。”
岳昆仑如山移动，声音沉闷如雷：“体修一脉，筋骨可作干柴。”
一位位长老，一位位各脉的顶尖修士，沉默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站了出来。没有人慷慨陈词，但那沉默的背影，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好！”玄云子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逝，随即被更炽烈的火焰取代，“薪火小组，即刻成立！入驻遗迹核心，与世界树团队协同！”
“其余各部，按预案，全力运转！云澈！”
“在！”一直在旁沉默记录的云澈立刻应声。
“你肩上的担子最重！方舟堡垒，是我们除了世界树外，最大的变数！不惜一切代价，加快沟通进度，争取支援！哪怕只是几件纪元武器，几项关键技术，都可能为我们多争取一天，一个时辰！”
“明白！属下誓死完成任务！”
整个净土，如同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绝望的号角声中，发出了第一声沉重而决绝的轰鸣。恐慌被强制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的、近乎麻木的忙碌。矿洞深处开采的晶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运出；工厂的熔炉日夜不息；修士们成群结队地演练着合击阵法，哪怕知道这些阵法在归墟面前可能如同儿戏；连最普通的民众，也被组织起来，学习最简单的防御符篆绘制和物资搬运。
悲壮，但不悲戚。绝望，却催生出更冰冷的决心。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唯有燃烧殆尽。
而在这一切喧嚣与决死的备战中，起源遗迹最深处，那枚承载着清风残魂与归墟数据的起源石板，依旧静静悬浮在混沌能量之中。
就在终焉号角的余韵彻底消散于物质界的那一瞬，石板的表面，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探测到的流光，极其缓慢地，蜿蜒而过。
如同沉眠者，在无边的噩梦中，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倒计时的沙漏，已然倾覆。最后的火焰，开始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