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议会的穹顶下,星图流转的光晕映照着每一张神色凝重的面孔。未知能量反应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刚刚达成初步共识的同盟内部荡开圈圈涟漪。
玄云子立于主位,雪白的长须在能量流动中微微飘动。经历过与归墟的终极之战,这位老道对任何来自外部的未知都抱持着必要的警惕。“能确定对方身份和意图吗?”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全息影像中,观测站负责人的身影微微闪烁:“无法精确识别。能量特征与已知所有创始文明数据库均不匹配。”他调出一组不断跳变的数据流,“信号模式古老而杂乱,似乎……并非一个统一的文明。”
议席间响起低语。
负责人继续道:“从波动特征分析,这更像是一群……流亡者的集合体。他们的移动速度很慢,轨迹迂回,每隔一段时间就停顿很久——似乎在谨慎地观察我们,评估风险。”
“流亡者?”机械文明代表——一颗悬浮的湛蓝晶体发出合成音,逻辑模块高速运转,“旧宇宙那场灾难中,除了我们这些汇聚于世界树下的幸存者,竟还有别的文明逃了出来?”
这个问题悬在所有人心头。归墟的吞噬是无差别的,他们能够幸存,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清风以自身为祭唤醒世界树,创造了一个临时的庇护所。那些散落在外的文明,如何能在那种环境下存活至今?
“数量呢?科技水平如何?”机械智脑追问,这是风险评估的核心参数。
“数量不明。”负责人摇头,“信号源极度分散,且大多微弱到接近背景噪声。至于科技水平……”他停顿片刻,“难以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能从归墟边缘挣扎至今,必然拥有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生存之道。或许是特殊的隐匿技术,或许是另辟蹊径的能量利用方式,又或者……”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后半句:或者是某种危险的、非常规的手段。
议会内部迅速分化出两种立场。
灵能意识的代表——一团温和的淡金色光晕轻轻脉动:“既是幸存者,便是我等同道。新宇宙广袤无垠,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更多生命。我们应当主动接触,提供必要援助。秩序的建立不应是排他的,而应是包容的。”
数个较为开放的文明代表点头附议。他们多为旧宇宙中曾受压迫或天性崇尚交流的种族,对“同是天涯沦落人”抱有深切共鸣。
“我反对。”另一边,经历过残酷背叛的暗裔文明代表冷冷开口。他漆黑的外骨骼在星光下泛着冷光:“旧宇宙的教训还不够吗?危机四伏的环境中,猜忌与背叛是常态。我们如何确定这不是陷阱?如何确定其中没有混入被归墟侵蚀的个体,或是包藏祸心之辈?”
“赞同。”一个以高度警惕着称的硅基文明代表发出短促的电子音,“新生的万象同盟刚刚建立,根基未稳。一次错误的信任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建议设立临时接触禁区,加强边境监控,待我们更强大、更有能力应对潜在威胁时,再考虑接触。”
争论逐渐升温。一方强调道义与共同体责任,另一方则强调安全与生存理性。就在双方观点僵持不下之际,一直静默的星萤忽然抬起了头。
她坐在靠近世界树根系投影的位置,淡绿色的长发无风自动,眼眸中流转着星辰般的光点。“世界树……”她轻声开口,声音空灵如山谷回音,“传来了‘欢迎’的意念。”
议事厅霎时安静下来。
星萤闭上眼睛,仿佛在倾听无声的乐章:“它感受到的,是‘迷茫’与‘渴望’,而非‘恶意’。那些信号……在世界树的感知中,像是漂泊了太久的孩子,终于看见了远方的灯火。”
世界树的意志,在某种程度上是清风意志的延续,是新宇宙法则的具象化。它的感知,虽不涉及具体策略,却直指存在本质。这个信息,让天平产生了微妙倾斜。
玄云子捻须沉吟良久,目光扫过全场。“云澈。”
“在。”一身素白劲装的青年从后排起身,神色肃然。
“由你带领一支使团,前往接触。”玄云子做出决断,“成员从各文明中遴选,需包含外交、科技、安全及灵能沟通专家。乘坐经过伪装的‘信风’级方舟,启用全频段隐匿模式。”
“你的任务是了解对方状况,传达万象同盟的立场:我们寻求和平、共存、共同发展。不预设敌意,但保持必要警惕。同时——”他转向防御委员会代表,“启动‘幽光’边境防御体系的隐性警戒,三级戒备状态。使团后方,部署一支快速反应舰队,保持三个标准跃迁距离,随时待命但不主动显形。”
“明白。”云澈领命,眼中闪过坚毅的光。他深知这个任务的分量——这将是新生宇宙与外部存在的第一次正式接触,其结果可能影响未来千百年的星际政治格局。
“记住,”玄云子最后嘱咐,“你们是新宇宙的眼睛和耳朵,但不要成为它伸出的第一把剑。观察,聆听,然后判断。”
“遵命。”
就在万象同盟开始谨慎筹备首次外部接触时,他们并未察觉到,在那片更深邃的、连世界树光芒都尚未完全照耀的宇宙暗面,一些更加古老、更加隐秘的存在,也因这片新生天地的诞生而苏醒了意识。
那是连星光都会被吞噬的绝对黑暗领域。物理法则在这里显得暧昧不明,时空结构如同被揉皱又摊开的旧羊皮纸,布满看不见的褶皱与裂痕。
这里没有恒星,没有行星,甚至没有常见的星际尘埃。只有一些扭曲的、不断变幻形态的阴影在虚无中蠕动。它们是旧宇宙纪元遗留下来的残响,并非基于物质或能量存在,而是依托于概念、信息与负面情绪的诡异生灵——虚空影族。
它们以文明的恐惧为食,以知识的湮灭为饮,以历史的断层为巢。当智慧生命陷入绝望,当辉煌文明归于尘埃,当伟大真理被遗忘于时光长河——这些“信息态的废墟”便会滋生影族的卵。归墟对物质宇宙的吞噬,对它们而言是一场持续了亿万年的盛宴。而无尽文明的哀嚎、毁灭前的绝望、传承断绝的悲怆,正是它们最丰美的食粮。
万象同盟的胜利与新宇宙的诞生,对影族而言不啻为盛宴的终结。那片日益扩大的光明领域,充满了蓬勃生机、坚定信念与有序法则,如同在它们黑暗国度中心点燃的永恒火炬,散发出令它们极度不适的“秩序污染”。
“新的……光……”一道阴影发出无声的嘶鸣。它的形态如同千万片破碎镜面拼凑而成,每一片镜面中都倒映着不同文明毁灭瞬间的恐惧画面——行星爆炸、族裔哭嚎、真理典籍在火焰中卷曲焦黑。“令人……作呕……”
“那些‘变量’……”另一团如同沸腾墨汁的阴影缓缓蠕动,表面不时浮现出扭曲的脸孔与文字,又迅速溶解。“聚集……共振……形成了‘秩序’的……癌变。”
“必须……‘净化’……”第三道阴影如同延展的黑色脉络,在虚空中蔓延。“让一切……重归……‘混沌’……”
“时机……未到。”一个更加庞大、仿佛由无数文明临终哀嚎编织而成的阴影发出了低沉指令。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横亘在黑暗中的伤口,不断渗出信息态的脓血。“‘光’尚强……‘世界树’的根须……正在蔓延……等待……‘影’的种子……发芽……”
它们贪婪地窥视着远方那片被温暖光芒笼罩的星域。在影族的感知中,那里不是美丽的星空,而是一片刺眼的、充满“噪音”的污染区。生机是噪音,希望是噪音,秩序是噪音。唯有恐惧、遗忘、背叛与毁灭,才是宇宙应有的、甜美的寂静。
它们开始缓缓蠕动,调整自身的信息结构,以适应这片新生宇宙的法则。如同深海鱼类浮向浅海,需要改变身体的压强平衡。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但影族有无尽的时间。它们曾目睹无数宇宙纪元的生灭,深知再耀眼的光明也有阴影相伴,再坚固的秩序也有裂痕可寻。
它们会等待。等待光芒出现第一道裂痕,等待希望中滋生第一缕怀疑,等待同盟内部出现第一个自私的念头。那时,它们便会如影随形,悄然渗透,用亿万年来磨砺的、腐蚀秩序的艺术,将这片新生之光重新拖入它们钟爱的、甜美的混沌黑暗。
与此同时,在万象同盟内部,一个完全未被注意到的角落。
编号γ-7724的小型生态星球,是用于安置旧宇宙文化遗产研究设施的数百个星球之一。这里没有重要的军事设施,没有尖端科研项目,只有连绵的资料库、文物修复中心和档案管理处。大部分工作人员是各文明的学者、历史学家和档案管理员,他们的日常工作就是整理、修复、归档那些从旧宇宙抢救出来的文明残片。
三级资料员托林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是一名来自“洛林文明”的学者——那是一个早已在归墟灾难初期就灭绝的小型文明,他是最后的幸存者之一。此刻,他正在处理第1194批待归档数据载体:一块来自某个未知文明的黑色多面体晶体。
这类东西太多了。旧宇宙覆灭时,无数文明仓皇中抛出的“漂流瓶”,里面可能记录着历史、科技、艺术,也可能只是无意义的碎片。托林的工作就是初步分类,将可能有价值的内容标记出来,交给更高级别的分析员。
他将晶体接入解码阵列。
突然,解码器发出一阵刺耳的尖鸣,屏幕剧烈闪烁。托林吓了一跳,连忙检查连接。“奇怪,协议冲突?不像是已知的编码格式……”
他尝试手动调整参数,绕过了几层基础加密。晶体内部的结构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层层嵌套,仿佛俄罗斯套娃。这激起了他作为学者的一点好奇心——或许这里面真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经过数小时的努力,在破解了十七层嵌套加密后,他终于触达了核心数据区。然而,呈现出来的并非他预期的历史记录或科技蓝图,而是一段极度混乱、充满干扰的信息流。
画面破碎,声音扭曲。隐约能辨认出某个外星种族的形象,在绝望地呐喊,但语言无法识别。背景是不断晃动的诡异阴影,那些阴影似乎……在蠕动?在变化形状?
信息中反复出现两个高频词汇的近似波形。托林调用了宇宙语系模糊匹配库,得到了最接近的翻译:一个是“虚空低语”,另一个是“影噬现象”。
紧接着是一段极度惊恐的叙述片段(经过翻译):“……它们不在外面……在信息的裂隙里……在遗忘的阴影中……它们吃掉记忆……吃掉历史……让一切变得……空洞……归墟吞噬物质……它们吞噬存在本身……警告……必须……保持光明……保持记忆……不要遗忘……遗忘就是入口……”
之后是大段无法解析的杂乱噪音,像是记录者陷入了彻底的疯狂,最后在一声非人的尖啸中戛然而止。
托林皱了皱眉。又一段文明末日前的疯狂呓语。在浩如烟海的旧宇宙遗存中,这类记录并不罕见——文明将倾时,幸存者往往会产生各种幻觉,记录下荒诞不经的警告。之前他还处理过声称“数学定理会吃人”和“星空本身是活物”的遗言。
他按照流程,给这段记录打上了“低优先级”、“内容荒诞”、“疑似精神崩溃产物”到“旧宇宙非理性记录/末日幻象”子数据库深处。庞大的数据库自动将其淹没在数以亿计的类似记录中,等待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二次筛查。
托林伸了个懒腰,关闭了工作站。窗外,γ-7724的人造夕阳正在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远处,世界树的枝桠在轨道上隐约可见,散发着柔和的微光,保障着这个新生宇宙的稳定与繁荣。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充满希望。
托林完全没把那段奇怪的警告放在心上。毕竟,光明纪元已然开启,清风大人用生命换来的新时代,怎么可能还有什么隐藏在阴影中的古老威胁呢?
他哼着小调,离开了档案室,锁上了门。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那数据库的最深处,那段被标记为“荒诞幻象”的记录,静静地躺在电子深渊里,如同一个尚未苏醒的噩梦,等待着被某人再次点开的那一天。
新宇宙的光明之下,无形的暗流,已然开始悄然涌动。内外的挑战,将以全新的、未知的形式,考验着这初生的万象同盟。而第一次接触的使团,也已整装待发,驶向那片充满迷雾的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