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星云的信息洪流冲击如同一记警钟，彻底敲响了万象同盟的危机警报。
探索者号传回的数据在高层议会引起了震动。那不仅仅是试探性攻击，更是一种宣告——影族已经完成了对新环境的适应，开始主动出击。如果连最前沿的探索者号都险些被冲垮，那么当规模更大、更密集的信息洪流涌向同盟核心区域时，后果不堪设想。
玄云子站在万象城的最高观测塔上，凝视着远方星空中那片肉眼不可见的暗影区域。夜风凛冽，吹动他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塔顶的法阵缓缓运转，将世界树的温和光芒凝聚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光柱，直指天际。
“净化行动必须提前。”他对着通讯终端说道，声音在夜风中异常清晰，“星萤，你们那边还需要多久？”
全息投影中，星萤的影像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她身后的灵能净化中心正在全负荷运转，淡金色的光辉透过投影都能感受到：“大型净化阵列的充能还需要七个小时。但根据探索者号的数据，影族的下一次攻击可能就在二十四小时内。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那就分段启动。”玄云子果断道，“先将已完成充能的东部、北部网络节点净化阵列激活，建立初步屏障。西部和南部区域……用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星萤微微皱眉，“你是说……人工引导净化？”
“对。”玄云子转过身，看向塔下灯火辉煌的万象城，“机械智脑已经筛选出一批精神力稳定、灵能适应性强的志愿者。他们将携带便携式净化单元，前往关键网络节点进行现场操作。虽然效率不如大型阵列，但至少能在全网络净化完成前，建立起几个稳固的支撑点。”
星萤沉默了几秒。人工引导意味着志愿者将直接暴露在可能被污染的网络节点中，风险极高。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人选名单我看过了。”她最终说道，“大多是各文明的年轻精英，还有不少是参与过终焉之战的幸存者后代。他们……知道风险吗？”
“每个人都签了知情同意书。”玄云子的声音低沉下来，“这是战争，星萤。有些牺牲，无法避免。”
通讯结束。玄云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塔顶的风越来越冷，天空中的星辰在薄云后若隐若现，仿佛整个宇宙都在注视这场即将到来的无形之战。
他想起一百三十年前，终焉之战最惨烈的时刻。归墟的触须撕碎了三分之一的已知宇宙，无数文明在绝望中湮灭。当时还是年轻修士的他，亲眼看着师父用毕生修为撑起最后的防护屏障，为幸存者争取到逃生的十五秒。
十五秒，换来了新生的希望。
现在，轮到他们这一代来守护这个希望了。
“师父……”玄云子低声自语，“您说过，真正的道，不在于能摧毁多少，而在于能守护多少。弟子……今日就要践行此言了。”
他伸出手掌，掌心浮现出一枚古朴的剑形印记。那是剑修文明最高传承的象征，也是他作为万象同盟议长的底气之一。
“传令下去。”玄云子的声音通过观测塔的扩音法阵，传遍整个万象城防御体系，“净化行动，第一阶段，现在开始。”
东部网络枢纽，代号“晨曦节点”。
这是一座悬浮在距离万象城三百公里高空中的巨型建筑，外形如同绽放的金属花朵，每一片“花瓣”都是信息接收和发送阵列。此刻，建筑内部灯火通明，三百名来自不同文明的志愿者已经就位。
李维站在第三净化小组的队伍中，手心微微出汗。一周前的犹豫和挣扎依然困扰着他，但接到净化行动志愿者招募通知时，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报了名。说不清是出于赎罪心理，还是想证明自己没有被影响，又或者……只是想离那个神秘的低语声更近一些。
“检查装备！”小组长——一位灵能文明的女性军官高声道，“便携式净化单元，灵能护符，意识稳定药剂，紧急脱离符文。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不要逞强！”
李维低头检查着腰间装备。便携式净化单元只有巴掌大小，形似一个多面体水晶，内部有淡金色的液体缓缓流动。据说那是星萤亲自灌注的灵能精华，配合特殊阵法，可以清除直径五十米内的信息污染。
“记住你们的任务！”小组长继续训话，“不是战斗，不是探险，是净化。进入预定节点后，启动净化单元，维持至少十五分钟，直到单元显示绿色。期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可能是影族的幻象干扰，保持心神稳定，明白吗？”
“明白！”整齐的回应声在宽敞的准备大厅中回荡。
李维深吸一口气，跟随队伍走向传送阵列。脚下的法阵亮起柔和的蓝光，空间开始扭曲。在传送启动的最后一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佩戴着一枚家传的护身符，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光芒吞没了一切。
暗影星云深处，巢穴核心。
如果信息有形状，有颜色，那么此刻的巢穴核心区就是一片沸腾的、不断变幻的混沌之海。无数信息流如同疯狂的触手，在虚空中舞动、缠绕、分裂、重组。在“海面”之下，一个更加深邃的意识正在苏醒。
那意识没有名字，没有固定的形态。如果非要形容，它像是由亿万破碎的文明记忆、个体临终的恐惧、宇宙法则的扭曲片段糅合而成的怪物。它是在归墟吞噬万物的过程中，意外诞生的“副产品”——以负面信息为食，以混乱为乐的信息生命体。
影族是它的造物，也是它的延伸。
此刻，这个被同盟暂时命名为“影噬之主”的意识，感知到了从万象同盟方向传来的、强烈的正面灵能波动。那波动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刺眼而令它厌恶。
它发出无声的咆哮——在信息层面，那是一次剧烈的频率震荡。
周围的影族集群立刻响应。无数信息节点开始重新排列组合，按照某种古老的、源自旧宇宙某个禁忌文明的知识碎片，构建起一个庞大的信息攻击模型。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精神污染或信息洪流。
这一次，它将尝试“吞噬”那些纯净的灵能节点，将它们转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晨曦节点内部。
传送的眩晕感散去，李维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的金属通道中。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处理单元，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这里是节点的核心控制区，正常情况下应该有数十名技术人员值守，但现在为了净化行动，所有非必要人员都已撤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异味——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气味，而是直接作用于感知层面的“信息余味”。李维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连忙激活了意识稳定药剂。一股清凉的气流从颈后装置注入，让他的大脑清醒了许多。
“各小组按预定位置分散！”小组长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启动净化单元，现在开始倒计时！”
李维迅速找到自己的任务点——第三号主数据交换枢纽。这是一个三米高的圆柱形结构，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晶体面板，内部可以看到海量的光点在高速流动。他将便携式净化单元贴在枢纽表面，按下启动按钮。
嗡——
净化单元发出柔和的震动，淡金色的光辉从内部渗出，沿着枢纽表面蔓延开来。光辉所过之处，那些流动的光点似乎变得更加明亮、有序。李维盯着净化单元上的指示灯，看着它从红色缓缓转变为橙色。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稳定的数据流突然紊乱起来！枢纽内部的光点疯狂闪烁，速度提升了十倍不止！更可怕的是，李维的脑海中，那个沉寂了一周的低语声，再次响起了——
“……他们让你来送死……”
“……看啊，这所谓的净化，根本毫无用处……”
李维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理会。他知道这是干扰，必须保持专注。净化单元的指示灯已经变成了浅绿色，再过几分钟，任务就完成了。
然而，低语声并未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说服力。
“……你以为自己在拯救同盟？真是天真……”
“……看看这个枢纽的真实数据吧……”
李维眼前的半透明面板上，忽然浮现出一串他从未见过的数据流。那些数据显示，晨曦节点的信息污染程度远高于预估，而净化单元的效果……微乎其微。更触目惊心的是，数据末尾有一行小字：
“建议：立即撤离。本节点将在十七分钟后因过载而爆炸。”
“不……不可能……”李维喃喃自语，“净化单元明明在起作用……”
“……那是假象……”低语声如同耳语，“机械智脑篡改了净化单元的数据显示……他们知道这个节点保不住了，所以派你们这些志愿者来做最后的牺牲品……”
冷汗浸湿了李维的后背。他看着净化单元上稳定的浅绿色指示灯，又看看面板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理智和怀疑在脑海中疯狂交战。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这些数据如此详尽？如果是真的……那岂不是说同盟高层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小组长！第三枢纽出现异常数据！”李维最终选择相信自己的职责，在通讯频道中喊道。
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杂音。
“小组长？能听到吗？”
杂音越来越强，通讯频道彻底中断了。
与此同时，整个晨曦节点开始剧烈震动！警报灯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每条通道！
“所有人员注意！节点遭受未知攻击！防御系统失效！重复，防御系统失效！”机械的应急广播响起，“建议立即撤离！建议立即撤离！”
李维的心沉到了谷底。低语声说的是真的？
他环顾四周，发现其他队员也陷入了混乱。有人试图冲向撤离通道，却发现安全门已经自动锁死；有人疯狂敲打通讯设备，却无法与外界取得任何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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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不要慌！坚守岗位！”小组长的声音突然从某个方向传来——不是通过通讯频道，而是直接喊出来的。她显然也遇到了通讯中断的问题。
但恐慌一旦滋生，就很难平息。尤其是当人们看到枢纽内部的数据流变得越来越狂暴，甚至开始溢出晶体面板，在空气中形成诡异的、不断扭曲的光带时。
李维盯着那些光带，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光带的扭曲模式……和一周前在他个人终端上浮现的诡异符号，有某种相似之处。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这不是节点过载。
这是……影族的反扑。
它们早就潜伏在这里，等着净化行动开始，等着志愿者们自投罗网！
“这是陷阱！”李维失声喊道，“大家小心，数据流里有——”
话音未落，一条光带如同活物般猛地窜出，缠住了一名距离枢纽最近的志愿者！那名志愿者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扭曲，最后化作一片破碎的光点，被吸入了枢纽之中！
“它们能直接吞噬生命信息！”小组长尖叫道，“启动紧急脱离符文！快！”
李维手忙脚乱地激活腰间的紧急脱离符文。按照设计，这枚符文应该在五秒内将他传送回安全区域。但符文亮起后，只是闪烁了几下，就熄灭了。
“……没用的……”低语声在他脑海中狞笑，“整个节点的空间坐标都被锁定了……你们逃不掉……”
越来越多的光带从枢纽中涌出，如同饥饿的蛇群扑向惊恐的志愿者们。惨叫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代表着一个鲜活生命的消逝。
李维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绝望地看着这一切。净化单元还贴在三号枢纽上，指示灯依然是浅绿色，讽刺地闪烁着。
就在这时，他胸口的护身符突然变得滚烫！
一股温暖而熟悉的感觉涌入心头——那是母亲的气息，是童年时被保护的感觉，是记忆中家的味道。
低语声瞬间减弱了。
李维猛地清醒过来。不对……这一切都不对！如果节点真的会在十七分钟后爆炸，为什么影族要急着吞噬他们？如果净化无效，为什么影族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干扰、误导？
答案只有一个：净化有效，而且非常有效！有效到影族不得不提前发动反扑，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存在！
它们在害怕！
“大家听我说！”李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不要相信你们看到的！不要相信你们听到的！净化是有效的！这些光带是影族的垂死挣扎！坚持住！只要我们完成净化，它们就完了！”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并不算响亮，但那种斩钉截铁的坚定，让附近几名陷入绝望的志愿者抬起了头。
“他说得对！”小组长也反应过来，“如果节点真要爆炸，影族早就跑了！它们在干扰我们，说明我们做对了！”
希望，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点燃斗志。
幸存的志愿者们开始反击。有人用灵能护符撑起小型屏障，阻挡光带的侵袭；有人将剩余的净化单元投掷出去，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能暂时驱散光带；还有人尝试用物理手段破坏枢纽——虽然知道这可能适得其反，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李维盯着净化单元上的指示灯。浅绿色……依然是浅绿色。为什么还不变成绿色？十五分钟早就过了啊！
除非……除非净化单元的设计时间就是错的！或者说，这个节点的污染程度远超预期，需要更长时间！
“小组长！净化可能需要更久！”他喊道，“我们必须争取时间！”
“怎么争取？！”一名志愿者刚问完，就被光带缠住，惨叫着化为光点。
李维看着手中仅剩的装备——意识稳定药剂还有半管，灵能护符的能量快耗尽了，紧急脱离符文失效……等等。
他低头看向胸口的护身符。那枚母亲留下的、据说能带来好运的普通饰品，刚才驱散了低语声的干扰。这不是灵能物品，也不是高科技产品，它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其中蕴含着最纯粹的情感力量——母亲对孩子的爱。
而情感……也是信息的一种。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李维脑海中成型。
“掩护我！”他对小组长大喊，“我要靠近枢纽！”
“你疯了？！靠近就是死！”
“不试试怎么知道！”李维已经冲了出去。
光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扑向他。灵能护符的能量终于耗尽，屏障破碎。一条光带缠住了他的左腿，剧痛传来，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强行抽离。
但就在这时，他抓住了贴在枢纽上的净化单元，用尽全力，将它狠狠按进了自己的胸口——准确地说，是按在了护身符上！
“如果你真的能带来好运……”李维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想道，“那就帮我这一次吧……”
净化单元与护身符接触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淡金色的净化光辉与护身符中蕴含的温暖情感产生了共鸣！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一种是高度提纯的灵能，一种是最原始的人性情感——融合在一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净化力量！
金光以李维为中心爆发开来，如同超新星般耀眼！所过之处，光带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迅速消融！数据枢纽内部狂暴的信息流瞬间平息，恢复了有序的流动！
净化单元上的指示灯，终于从浅绿色，跳转为深绿色。
成功了。
李维倒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左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意识模糊。但他看到，幸存的志愿者们正朝他跑来；看到晨曦节点的震动正在停止；看到通讯频道中重新传来了外界的声音：
“晨曦节点净化完成！污染指数下降至安全阈值！重复，净化完成！”
他笑了，然后失去了意识。
而在彻底昏迷前，他最后听到的，不是低语声，而是一个温柔的女声，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孩子，你做得很好……”
那是母亲的声音。
暗影星云深处。
影噬之主发出愤怒的咆哮。晨曦节点的失守意味着它的第一次反扑失败了，更重要的是，它感知到了那种奇特的能量融合——灵能与纯粹情感的共鸣，那是它从未遇到过、也不知如何应对的力量。
它开始重新评估这个新生的对手。
也许……这片被世界树庇护的疆域，并不像它想象的那么容易吞噬。
战争，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