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搁置诱敌之策。”
朱翊钧最终决定。
“当务之急是稳定沿海州县,安抚百姓。马尚书,官营钱庄的银两可已到位?”
马森拱手。
“回大人,五十万两白银已调拨至江南各钱庄,随时可支取。”
“好。”
朱翊钧点头。
“传令沿海州县,凡因倭乱受损者,皆可至官营钱庄借贷,利息减半,三年偿还。”
张居正补充道。
“再加一条,凡参与海防建设的壮丁,家中赋税减免两成。”
命令一道道传出,整个巡抚衙门灯火通明,官吏们彻夜不眠地处理文书。
朱翊钧站在廊下,望着忙碌的众人,心中却仍惦记着那个未能实施的战术。
“大人还在想海湾设伏之事?”
张居正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
朱翊钧轻叹。
“是啊。若能一举歼灭倭寇主力,东南沿海可保数年太平。”
“时机未到。”
张居正目光深远。
“待赵士桢的火器到位,俞大猷训练好水师,再行此计不迟。”
雨势渐小,东方泛起鱼肚白。
朱翊钧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倭寇的威胁依然悬在头顶。
七日之后,江南各州县秩序基本恢复。
官营钱庄的银两如流水般支出,又因商贸恢复而逐渐回流。
市集重新开张,渔民再次出海,仿佛倭寇的威胁已成过去。
但朱翊钧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一批丝绸必须按时交货。”
朱翊钧对张居正说道,两人骑马前往华亭查验货物。
“这是变法的试金石,若连丝绸贸易都做不成,遑论其他?”
张居正颔首。
“严家那边可有动静?”
“暂时安静得反常。”
朱翊钧眯起眼睛。
“越是平静,越要警惕。”
华亭的大仓前,数十辆马车正在装卸货物。
丝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匹匹整齐码放。
小作坊主们排队领取预付的银两,脸上洋溢着喜色。
“大人请看。
“负责仓储的官员指着账册。
“七十八家作坊已交货九成五,剩余部分三日内必能补齐。”
朱翊钧随手抽检了几匹丝绸,质地均匀,染色上乘,比官营作坊的出品不遑多让。
“很好。”
他满意地点头。
“洋商何时到港?”
“按约定,五日后抵达宁波港。”
官员回答。
“葡萄牙人的护航舰队已到琉球,不日南下。”
回杭州的路上,朱翊钧心情稍松,甚至有了闲情欣赏沿途的春色。
稻田新绿,桑叶初发,江南的生机令人振奋。
“若年年如此,何愁国库不盈?”
他笑着对张居正说。
张居正却仍眉头微蹙。
“下官总觉得太过顺利,严家不会坐视我们成功。”
“他们敢!”
朱翊钧冷哼一声。
“若敢破坏丝绸贸易,就是与整个江南为敌。”
然而,就在他们抵达杭州的当晚,变故突生。
“大人!大事不好!”
官营钱庄的管事跌跌撞撞冲进巡抚衙门,脸色惨白如纸。
朱翊钧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碎瓷四溅。
张居正一个箭步上前揪住那人衣领。
“慌什么!慢慢说!”
“外、外洋商船”
管事上气不接下气。
“被击沉了!五艘全没了!”
朱翊钧只觉耳边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当头一棒。
他强自镇定,接过管事颤抖着递上的急报。
“砰!”
青瓷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朱翊钧的官靴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张由张经签署的急报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墨迹未干的击沉五艘商船六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张阁老,这”
朱翊钧的声音有些发涩。
张居正已经一把揪住那钱庄管事的衣领,素来沉稳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厉色。
“说清楚!何时的事?何人亲眼所见?”
那管事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道。
“回、回阁老,是闽海卫所的八百里加急,说是在牛山岛附近发现可疑船队,水师开炮示警后对方竟加速逃离,这才”
“荒谬!”
张居正猛地松开手,转身时官袍带起一阵风。
“洋商船队都有通关文牒,怎会见了水师就跑?”
朱翊钧已经快步走到悬挂的海图前,手指重重戳在福建外海的位置。
“牛山岛离琉球不足百里,正是葡萄牙人常走的航线。”
他忽然转身,眼中精光暴射。
“张经这老狐狸,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得厅内忽明忽暗。
初夏的雷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在窗棂上。
张居正捻着胡须在厅中踱步,忽然停住。
“殿下可注意到,这急报上没有俞帅的副署?”
“不止如此。”
朱翊钧冷笑一声,将急报拍在案上。
“通篇只说击沉,却不说用的是何种火炮。
如今闽海水师装备的,除了佛郎机人的子母铳,就是咱们的铁菩萨。”
雨声渐密,张居正的脸色在烛光下阴晴不定。
他忽然压低声音。
“严世蕃前日刚去了福建。”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朱翊钧一拳砸在海图上。
“好一招借刀杀人!若是佛郎机人以为我们用新式火炮袭击他们的商船”
“更要命的是那批丝绸。”
张居正快步走到窗前,雨水打湿了他的袖袍。
“交货期限就在三日后,现在商船沉了,我们拿什么给剩下的洋商?官庄预付的三成货款转眼就会变成压垮小作坊的债务!”
一道惊雷炸响,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朱翊钧忽然抓起挂在架上的蓑衣。
“备马!我要亲自去趟华亭仓库。”
“不可!”
张居正一把按住他的手臂。
“若这真是严家的局,此刻外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您这一去,不正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朱翊钧挣开他的手,眼中燃着怒火。
“难道坐视那三十万匹丝绸被人做手脚?张阁老莫非忘了去岁松江府那场意外走水?”
雨幕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片刻后,一个浑身湿透的锦衣卫千户闯了进来,单膝跪地。
“禀殿下,刚收到密报,闽海卫所击沉的商船中,有两艘挂着葡萄牙国旗!”
张居正倒吸一口凉气。
朱翊钧却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冷得吓人。
“好啊,连佛郎机人都扯进来了。
严嵩父子这是要借洋人的手掀了变法的桌子!”
“不对。”
张居正突然摇头。
“佛郎机人没理由击沉自己的商船。除非”
他猛地抬头。
“除非那根本不是葡萄牙人的船!”
朱翊钧瞳孔一缩。
“倭寇假扮的?”
窗外雨势更急,张居正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严世蕃上月不是刚纳了个倭女为妾?”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二人。门开处,是满脸惊惶的杭州知府。
“阁老,不好了!华亭那边传来消息,说有倭寇细作混入了丝绸仓库!”
朱翊钧与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劳烦知府立即调派衙役封锁仓库周边,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朱翊钧语速极快,同时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扔给锦衣卫千户。
“你带人换上便装,把咱们藏在临安的那队火枪手调来。”
待众人领命而去,张居正忽然压低声音。
“殿下真要去华亭?”
“非去不可。”
朱翊钧已经系紧了蓑衣。
“严家这招毒就毒在,无论我们是否保住丝绸,都已经输了——若保不住,变法流产;若保住了,葡萄牙人的抗议文书怕是已经在进京的路上。”
张居正沉吟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
“今早收到的,还没来得及给您看。琉球的葡萄牙总督派了特使,说是要商讨火炮袭击事件的赔偿问题。”
朱翊钧接过信扫了一眼,冷笑更甚。
“果然来了。特使三日后到?正好是丝绸交货的最后期限。”
“张阁老,事态紧急。”
朱翊钧直接指向案几上的密报。
“佛郎机人已经收到商船被击沉的消息,他们的舰队提督索扎正在琉球集结战船。”
张居正眉头紧锁,拿起密报快速浏览,手指微微颤抖。
“比预想的更快华亭大仓的丝绸已经堆积如山,若佛郎机人暂停贸易,货款至少要延迟三个月交付。”
“三个月?”
朱翊钧冷笑一声。
“变法等得起三个月吗?严党正等着看我们笑话!”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张居正紧绷的面容。
雷声隆隆而至,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张居正突然拍案而起。
“必须抢在佛郎机使节到南京前解决此事!”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我这就写一份知会文书,让佛郎机人暂缓行动。”
朱翊钧凑近观看,只见张居正笔走龙蛇,字字如刀。
【大明官营钱庄知会佛郎机舰队及洋商书。
近日海上之事,必有蹊跷。朝廷已派专员彻查,望贵国暂息雷霆之怒,静候查明】
“这文书交给谁?佛郎机人不会轻易相信朝廷官员。”
朱翊钧皱眉问道。
张居正搁下毛笔,墨迹未干便唤来亲信。
“去请皇商林国斌,就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待亲信离去,张居正转向朱翊钧。
“林国斌是吕宋侨商,在琉球有亲戚,与索扎有过几面之缘。让他去解释,比朝廷官员更易取信。”
朱翊钧眼中带着讶异。
“张阁老竟在佛郎机人中也有布局?”
“非是布局。”
张居正摇头苦笑。
“去年核定海税时,这林国斌曾来申诉,我看他为人机敏,又通佛郎机语,便留了联络。”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
他身着锦缎却步履矫健,一看便是常年奔波海上的商人。
“林国斌拜见两位大人!”
来人恭敬行礼,眼中却带着商人的精明。
张居正简单说明情况,将文书递给他。
“此事关乎国运,你必须亲自交到索扎手中。”
林国斌接过文书,脸色骤变。
“索扎提督性情暴烈,去年有西班牙商船误入其航线,他直接下令炮轰”
他咽了口唾沫。
“大人,若他怒极开战”
“告诉他。”
朱翊钧突然开口。
“大明愿以双倍价格赔偿被击沉的商船,且免除佛郎机商人明年一半的关税。”
林国斌瞪大眼睛。
“这这代价太大了!”
“比起变法失败,这点代价算什么?”
朱翊钧冷冷道。
“你告诉他,若一意孤行,大明水师虽不擅远洋,但在近海,佛郎机人占不到便宜!”
张居正补充。
“软硬兼施。你先示好,若他不听,再提水师。”
林国斌额头渗出冷汗,将文书小心收入怀中。
“小人这就启程,快马加鞭七日可到琉球。”
待林国斌离去,朱翊钧长舒一口气,却发现张居正盯着自己,目光复杂。
“朱大人方才的决断颇有宰辅之风。”
张居正意味深长地说。
朱翊钧苦笑。
“张阁老何必取笑?若非形势所迫,谁愿对蛮夷低头?”
“不是低头,是权宜。”
张居正走到窗前,望着渐起的风雨。
“两国交涉至少需要半年,这半年里,我们的丝绸会烂在仓库,商路会断,变法将寸步难行。”
朱翊钧握紧拳头。
“所以必须稳住佛郎机人,至少拖到下一批生丝收成。”
“不仅如此。”
张居正转身,眼中精光闪烁。
“我明日亲赴厦门,与在闽洋商面谈。若能说服几家大商行先行垫付货款,或能缓解燃眉之急。”
朱翊钧思索片刻。
“我随阁老同去。”
“不可!”
张居正断然拒绝。
“你是户部侍郎,突然离京必引猜疑。况且”
他压低声音。
“严党正盯着你,若你离京,他们必会生事。”
雷声再次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朱翊钧突然想起一事。
“张阁老,那被击沉的佛郎机商船真是水师所为?”
张居正神色一凛。
“水师提督李成梁发誓说,当日确有佛郎机船先开炮挑衅。”
“但佛郎机人坚称是商船。”
朱翊钧眯起眼睛。
“更奇怪的是,据幸存水手说,那船上配有佛郎机火炮。”
“这不可能!”
张居正失声道。
“朝廷严禁火器出海,佛郎机人更不会把火炮卖给海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