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人,刑场已经布置妥当。”
张翰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道。
“只是百姓中仍有杀猪救明的旗号”
张居正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点笑意。
“无妨。等倭寇上岸的消息传开,这些跳梁小丑自会闭嘴。”
他转身看向案卷,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三十多名人犯的罪状。
兵部尚书的大印重重盖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人犯已押到。”
门子匆匆来报。
张居正整了整官帽,对身旁的张四维、马自强、申时行等人点头示意。
“诸位,随我一同出去吧。”
三声炮响震彻云霄,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百姓们仰着头,目光中混杂着恐惧、好奇和期待。
张居正稳步走上高台,衣袖随风轻摆。
他环视一周,声音沉稳有力。
“诸位父老乡亲!本官今日召集大家,是要宣布一个紧急军情——倭寇已于破晓时分登陆,围困了华亭!”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安静!”
张居正抬手压下骚动。
“俞大猷将军已率水师迎敌,朱翊钧大人的火器营也已布防。朝廷绝不会让倭寇肆虐江南!”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肃清内患!今日公审这些人犯,就是要让江南军民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之徒!”
三十多名人犯被押上高台,跪成一排。
有衣着华贵的商人,也有满脸横肉的契奴头子。
百姓中有人倒吸冷气,有人窃窃私语。
“那不是曹大掌柜吗?”
“天呐,连颜富贵都被抓了”
“会不会连累我们?”
张居正对刑名佥事点头示意。佥事展开卷宗,声音洪亮。
“粮庄行总曹本万、药材副行总黄青,长期私通倭寇,供应粮草药材,罪证确凿!按《大明律》,判斩立决!”
曹本万肥胖的身躯剧烈颤抖。
“冤枉啊大人!我、我只是做生意”
“住口!”
张居正厉声打断。
“去岁倭寇攻打台州,你暗中运送的三百石粮食,如今还在兵部账册上记着!”
他挥笔签下刑状,两名刽子手立刻上前。
鬼头刀寒光一闪,两颗人头滚落高台,鲜血喷溅在早已准备好的草席上。
“啊——”人群中爆发出尖叫,有人当场呕吐起来。
张居正面不改色。
“肃静!下一个!”
刑名佥事继续宣读。
“契奴颜富贵、陆国柱、陈风、沈飞,收受倭寇银子,煽动百姓闹事,打砸抢烧无辜商铺,致七人死亡,二十三人受伤。判斩立决!”
颜富贵突然挣扎起来,声嘶力竭。
“乡亲们!他们这是要杀光我们这些苦命人啊!什么倭寇不倭寇的,分明是”
“啪!”
张翰一记耳光打断了他的喊叫。
“放肆!你收的那五千两白银,是从宁波港倭寇船上直接运来的!账本就在巡抚衙门,要不要当众念给大家听?”
张居正将刑状递给张翰。
“签吧。”
四颗人头接连落地时,百姓的反应已经变了。
最初的恐惧被愤怒取代,有人开始朝台上扔烂菜叶。
“畜生!我表弟的绸缎庄就是被他们烧的!”
“原来倭寇是他们引来的!”
“杀得好!”
张居正与张翰交换了一个眼神。时机到了。
他亲自拿起最后一份判词,声音放缓却更加有力。
“绸缎行总沈义明、茶业行总顾赟、盐业行总金贵荣,收受鄢懋卿、罗龙文贿赂,煽动商人罢市、契奴作乱。按律当斩”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念其并无通倭实据,且大敌当前,特从轻发落。
各杖三十,免去行总之职,由各团行重新推举!”
沈义明三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衙役们已经搬来了刑凳,扒下他们的裤子。
“啪!”
第一杖下去,顾赟的惨叫声就响彻广场。茶行的商人们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活该!这狗东西压了我们十年茶价!”
“去年我交不上孝敬,他让人打断了我儿子的腿!”
“严嵩的走狗!死有余辜!”
张居正眉头微皱,低声对张翰道。
“严党荼毒之深,竟至于此”
张翰点头,眼中带着锐利。
“不变法,大明危矣。”
三十杖打完,三名商人已是血肉模糊。百姓的怒火却仍未平息,有人高喊。
“张大人!鄢懋卿、罗龙文这些严党余孽怎么处置?”
张居正抬手示意。
“诸位放心,朝廷自有公断。抗倭!从今日起,杭州实行宵禁,各团行组织壮丁协助守城。有敢造谣生事者——”他指了指地上的头颅。
“这就是下场!”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仍在继续。
张居正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倭寇的威胁尚未解除,但至少,杭州城内的乱局已经暂时平定。
“张大人。
“申时行走近,低声道。
“刚收到急报,倭寇已攻破华亭外城”
张居正眼神一凛。
“传令下去,加强钱塘江防务。另外,派人去告诉朱翊钧,他的火器营该动真格的了。”
他转身走下高台,官服下摆扫过尚未干涸的血迹。变法之路,注定要用鲜血铺就。
但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天下百姓,这一步,他必须走得坚决。
行刑台前的血迹尚未干透,百姓们的议论声却已从愤怒转为恍然。
张居正负手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弧度。
“诸位乡亲父老。”
他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
“现在可明白了?那些鼓动你们闹事的,正是鄢懋卿和罗龙文这两个奸贼!”
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咒骂声。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张大人,老朽糊涂啊!那鄢懋卿派人来说朝廷要加税,还说要抓壮丁去修什么行宫”
“他们花了足足几十万两银子。”
张居正提高声音。
“就为了把四省百姓当傻子耍!更可恨的是,倭寇当前,他们却在这时候煽动内乱!”
“狗娘养的鄢懋卿!”
一个粗壮的汉子突然大吼。
“我兄弟就在台州被倭寇杀了,这帮畜生还在这捣乱!”
愤怒如野火般在人群中蔓延。
张居正见火候已到,转头看向身旁的吴明。
“鄢懋卿和罗龙文可有下落?”
吴明面色凝重地摇头。
“罗龙文狡诈如狐,怕是早已闻风而逃。鄢懋卿倒是留下了些蛛丝马迹,但”
“罢了。”
张居正摆摆手。
“大局已定,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当日下午,词人祠前贴出了戒严告示。
百姓们再不敢闹事,官军和保甲民团迅速控制了各处要道。夕阳西下时,四省之地已是一片肃杀。
华亭城头,刘应节的手指死死抠着墙砖,指节发白。
他望着城外倭寇如蚁群般蠕动,一颗心直往下沉。
“大人,东门外的倭寇正在扎营!”
一名亲兵急匆匆跑来报告。
刘应节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头。身旁的华亭县令倪光荐已是面如土色,官袍下摆不住颤抖。
“倪大人。”
刘应节声音沙哑。
“传令下去,全城粮食统一收缴,按人头配给。”
“这这是要长期固守啊?”
倪光荐声音发颤。
刘应节终于转过头,眼中血丝密布。
“倭寇建了十个营垒,摆明了要围城打援。华亭若失,东南半壁江山危矣!”
他指向城外,只见倭寇用马车拖着粗大的圆木,正在构筑坚固的营垒。
更远处,尘土飞扬,显然有大队人马向西开拔。
“那是去拦截戚将军的。”
刘应节咬牙道。
“但我们出不了城,一出城就会落入他们的埋伏圈。”
倪光荐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那那怎么办?”
“等!”
刘应节一拳砸在城墙上。
“等戚继光或者朱翊钧大人任何一路突破倭寇封锁!”
暮色渐浓,华亭城如同一座孤岛,被倭寇的营垒团团围住。
刘应节望着渐暗的天色,心中默默祈祷着援军能够尽快到来。
石湖荡的湿地上,血腥味混着沼泽的腐臭,令人作呕。
戚继光蹲在临时搭建的军帐前,手中捧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稀粥,却毫无食欲。
“将军,王将军的伤”
亲兵小心翼翼地开口。
戚继光猛地站起身。
“带我去看他。”
王如龙的帐篷里弥漫着刺鼻的金疮药味。
这位悍将赤裸着上身,左臂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
军医正用烧红的匕首挑出嵌入肉中的铁砂,每一下都让王如龙肌肉抽搐,但他硬是咬着一块木头,一声不吭。
“佛郎机炮的铁砂太毒了。”
陈子銮在一旁咬牙切齿。
“打进肉里就开花,整块肉都烂了!”
戚继光走到床前,王如龙立刻挣扎着要起身,被他一把按住。
“别动。”
他仔细查看伤口,眉头越皱越紧。铁砂造成的伤口虽小,却密密麻麻,周围肌肉已经发黑。
“将军”
王如龙吐出嘴里的木头,声音嘶哑。
“属下无能,中了倭寇埋伏”
“不怪你。”
戚继光摇头。
“大村纯忠这次是有备而来。”
“将军,不能再犹豫了!”
胡守仁一把抓住戚继光的马缰,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倭寇的火器营已经压到三里外,我们的骑兵根本冲不过那片开阔地!”
戚继光眯起眼睛望向东方,那里腾起的烟尘中隐约可见佛郎机炮的黑影。
他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雁翎刀的刀柄。
“华亭若失,松江府的门户就开了。”
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赵贞吉在苏州备战不假,可等倭寇站稳脚跟,南直隶的兵力填得进这个窟窿吗?”
胡守仁急得额角青筋暴起。
“但弟兄们已经折了三成!王如龙那队铳手连装药的时间都没有,陈子銮的骑兵现在还在淀山湖边收拢残部!”
他说着突然压低声音。
“朝中那些清流就等着抓您的把柄,若是全军覆没”
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打断了他的话。
二十丈外炸开的炮弹掀起丈高的泥浪,几块碎铁片叮叮当当打在戚继光的山文甲上。
“报——!”
浑身是血的传令兵滚下马背。
“朱家角方向升起七道狼烟,游骑说看见倭寇的八幡旗了!”
戚继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扯开猩红披风,露出内衬里绣着的精密地图。
胡守仁的指甲在地图上划出深深痕迹。
“从这里往西,经泖湖到吴江,沿途都有卫所烽燧。背靠太湖重整旗鼓,总比”
“你以为倭寇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戚继光突然冷笑,指着地图上蜿蜒的河道。
“他们的安宅船吃水浅,能顺着娄江直插苏州!”
说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
王如龙拖着受伤的左腿踉跄跑来,铁甲下摆还在滴血。
“将军,让末将再冲一次外寨!只要城中守军看到我们”
“然后呢?”
戚继光一把攥住他颤抖的手腕。
“你看看对岸那些新架起的铁炮,那是葡萄牙人最新式的佛郎机!”
他声音突然哽住。
“三百儿郎的血,还没流够吗?”
陈子銮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这个平日最暴躁的猛将此刻安静得像块石头。
“末将清点过了,能战的骑兵还剩四百二十一骑。”
他顿了顿。
“每人只剩七支箭。”
夕阳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戚继光突然拔出佩刀砍向身旁的柳树,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
“传令。”
他声音里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全军轻装,沿淀山湖西岸撤退。伤兵走水路,王如龙率铳手断后。”
刀尖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在吴江休整三日,等赵贞吉的援军。”
胡守仁长舒一口气正要转身,却被戚继光铁钳般的手按住肩膀。
“告诉将士们,这不是败退。”
他眼中燃着幽暗的火光。
“是给倭寇挖坟。”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时,戚家军的撤退开始了。
火把连成的长龙在湖边蜿蜒,马蹄声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夜鹭。
戚继光勒马立在官道岔口,看着担架上那些残缺的躯体从眼前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