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战若非俞大猷甘当诱饵,闽海水师几乎全军覆没,绝不可能取得如此战果。
“俞帅,辛苦了。”
杨帆深深一揖,声音低沉。
俞大猷摆摆手,转身望向海面。数十艘倭船残骸漂浮在海面上,桅杆折断,船帆燃烧。
海风送来焦糊的味道,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二十年了”
俞大猷喃喃道。
“这些倭寇肆虐东南沿海,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今日终于”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把脸。
杨帆知道这位铁血将军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
闽海水师与倭寇征战十几载,多少将士血染大海,多少家庭支离破碎。
今日一战,几乎全歼倭寇主力,这样的胜利,足以告慰那些逝去的英魂。
“俞帅,我们赢了。”
杨帆轻声道。
俞大猷平复情绪,转身时眼中已恢复清明。
“杨小子,倭寇水寨中还有残余船只,不如趁势一举歼灭,永绝后患!”
杨帆眉头微皱,他早料到俞大猷会有此提议。
闽海水师此战损失不小,将士们心中憋着一股复仇的怒火,想要彻底消灭残敌也在情理之中。
“俞帅,此战意义不在全歼。”
杨帆斟酌着词句。
“这是一场政治战。”
“政治战?”
俞大猷眉头紧锁。
“倭寇杀我百姓,掠我财物,还有什么政治可言?”
杨帆指向远处残破的倭寇水寨。
“您看,那些逃回去的倭寇会如何描述此战?他们会说大明水师如神兵天降,不可战胜。
这种恐惧会深入骨髓,比杀死他们更有威慑力。”
俞大猷沉默片刻,摇头道。
“老夫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除恶务尽,今日放虎归山,他日必成祸患。”
“俞帅。”
杨帆耐心解释。
“倭寇问题背后是倭国大名的支持。即便今日全歼,索扎、宗麟等人仍能招募新的浪人。留着这些败兵回去宣扬我大明水师之威,反而能震慑那些野心家。”
海风掠过甲板,吹动两人的衣袍。
俞大猷望着远处的水寨,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杨帆知道这位老将军心中的不甘——闽海水师付出巨大代价才换来今日局面,却要眼睁睁看着残敌逃脱。
“杨小子。”
俞大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闽海水师为此次战役甘当诱饵,多少弟兄血洒大海。如今你让我们放弃报仇”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杨帆心中一痛。
他何尝不理解将士们的心情?但作为统筹全局者,他必须看得更远。
“俞帅。”
杨帆轻声道。
“您还记得三年前福州水寨被袭吗?当时您率三十艘战船追击倭寇,结果中了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俞大猷脸色一沉。
“那是我毕生之耻!”
“不。”
杨帆摇头。
“那是倭寇故意设下的陷阱。他们知道您报仇心切,才会如此设计。今日我们若被仇恨蒙蔽,岂不重蹈覆辙?”
俞大猷浑身一震,眼中带着明悟。
他长叹一声,拍了拍杨帆的肩膀。
“罢了,一切听你安排。”
杨帆松了口气,知道这位倔强的老将军终于被说服。
他岔开话题。
“俞帅,您说大村纯忠会切腹吗?”
俞大猷嗤笑一声。
“那厮身为藩主,若切腹传回倭国,将是奇耻大辱。说不定倭寇会因此再次来袭。”
“我倒不这么看。”
杨帆笑道。
“倭国的织田近日也该有所行动,倭患或将平息。日后再想找倭寇作战怕是不易。”
俞大猷闻言,神情复杂地看了杨帆一眼。
“你小子,连倭国内部动向都了如指掌?”
杨帆笑而不答。
他注意到俞大猷眼下的青黑,知道这位老将军已多日未眠。
“俞帅,后续事宜就交给您了。我得赶回杭州,变法之事已到关键节点。”
俞大猷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
“杨小子,严嵩父子经此大败,定会狗急跳墙。你要提防身边人,甚至”
他犹豫片刻。
“不要太过相信皇上。”
杨帆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俞帅放心,我自有分寸。”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与此同时,在历港南面的水口外,三十余艘佛郎机战船正仓皇逃窜。
大村纯忠站在船头,海风吹乱了他的发髻,露出额头上狰狞的伤疤。
“藩主!北面水寨已被明军围困,我们”
一名武士跪地禀报。
大村纯忠抬手打断,目光扫过身后残存的舰队。
出发时上百艘战船浩浩荡荡,如今只剩下这些残兵败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历港冲天的大火,那是他经营多年的水寨,如今已化为灰烬。
“南下。”
大村纯忠睁开眼,声音冰冷。
“从水口突围,过了捣杵山,或许还能保住这些船只。”
武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命令。战船调整方向,顺着风势向南驶去。
大村纯忠站在船尾,望着渐行渐远的历港,心如刀绞。
他自诩多谋善断,此次战役却一败涂地。
岱山回报称俞大猷船队有一百四五十只,显然是主力,他怎能不倾巢而出?
可谁能想到,这竟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藩主,前面就是捣杵山了!”
武士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村纯忠抬头望去,只见一座形似捣杵的小岛矗立在海面上。只要过了这里,就能逃出生天。
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却在此时——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炮声突然响起,海面炸起数道水柱。
大村纯忠惊愕回头,只见身后三艘战船已被炮弹击中,桅杆折断,船身倾斜。
“敌袭!敌袭!”
武士们惊慌失措。
大村纯忠顺着炮声望去,瞳孔骤然收缩——捣杵山半山腰上,火光闪烁,赫然是明军的炮阵!
“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
明军竟在岛屿上架设了火炮,这意味着他们早已料到倭寇会从此处逃跑。
又是一轮炮击,两艘战船被直接命中,瞬间燃起大火。
海面上惨叫声此起彼伏,落水的武士拼命挣扎。
大村纯忠呆立船头,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忽然明白,从始至终,自己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俞大猷的诱敌,杨帆的奇袭,甚至连这条逃生路线,都在敌人的预料之内。
“天亡我也”
大村纯忠仰天长叹。
他缓缓走回船舱,取出珍藏的短刀。
刀身雪亮,映出他憔悴的面容。作为藩主,战败已是奇耻大辱,若再被生擒,将辱没先祖威名。
“大村四郎!”
他高声呼唤。
一名年轻武士快步进来,看到藩主手中的短刀,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单膝跪地,声音颤抖。
“藩主”
“为我介错。”
大村纯忠平静道。
“我死后,你带剩余船只突围,务必将今日之战告知宗麟大人。”
大村四郎泪流满面,却不敢违抗命令。
他抽出军刀,高高举起。
大村纯忠整理衣冠,面向倭国方向跪坐。
他短刀对准腹部,嘶声喊道。
“报仇雪耻!”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腹部的刹那,舱门被猛地撞开。
托雷斯与毛烈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毛烈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抱住大村纯忠的双臂。
“藩主不可!”
毛烈声嘶力竭地喊道。
“明军已经停战,仗还没打完,您不能死!”
“大村大人!”
毛烈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急促。
“您若就此切腹,那些跟随您出生入死的武士们怎么办?我们的战船还有一百余艘,武士尚有三千之众!明国人并没有赶尽杀绝!”
大村纯忠的视线缓缓移向船舱外。
透过破损的舷窗,他能看到历港水道北面的海域已经恢复了平静,捣杵山上的明军炮台也停止了轰击。
这突如其来的停战让他困惑不已。
“为什么”
大村纯忠喃喃自语。
“明军为何停止攻击?”
船舱内,他的亲卫四郎、次郎和内之助都屏住了呼吸。
佛郎机人托雷斯站在角落,金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所有人都等待着大村纯忠的决定。
毛烈见大村动摇,立刻抓住机会。
“大人,或许是因为佛郎机人的缘故。索扎将军在濠镜的势力不容小觑,明国人不敢得罪佛郎机人太甚。”
托雷斯适时上前一步,用带着浓重异国口音的倭语说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村阁下,这场战斗并非您的过错,只是敌人运气太好。”
大村纯忠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看到的是期待和忠诚。
他缓缓将短刀收回鞘中。
“你说得对。”
大村纯忠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作为一方大名,我必须坚持到最后一刻。明国人想困死我们,没那么容易!”
船舱内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振。四郎第一个跪下。
“属下誓死追随大人!”
“誓死追随!”
次郎和内之助也同时跪倒。
托雷斯微微鞠躬。
“佛郎机雇佣军将与大村阁下共进退。”
大村纯忠挺直腰背,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传令下去,所有武士集结,我们要让明国人知道,倭寇的威风不可堕!”
杨帆站在船头,望着远处历港上升起的黑烟。海风拂过他的面庞,带来咸腥的气息。
“大人,俞将军的船队已经完成合围。”
副将上前禀报。
杨帆点点头。
“传令给俞大猷,按计划行事。每十日补给一次,至少围困半年。”
“是!”
杨帆的目光投向更远处的海平面。
他知道,这场战斗远未结束。
倭寇不会轻易认输,尤其是那个叫大村纯忠的家伙——根据情报,此人狡猾,残忍。
“大人,杭州急报。”
一名传令兵快步走来,递上一封密信。
杨帆拆开信件,眉头渐渐皱起。信中提到九州局势有变,织田家的势力正在扩张。
这可能会影响到舟山的战局。
“告诉俞大猷,无论倭寇用什么理由交涉,一律不予理会。”
杨帆收起信件,沉声命令。
“三不原则。不搭理、不接触、不解释。”
副将有些迟疑。
“大人,若是倭寇以邦交为由”
“照我说的做。”
杨帆打断他。
“倭寇困兽犹斗,必会想方设法突围或求援。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困死在历港。”
说完,杨帆转身走向船舱。
他需要尽快返回杭州,向胡宗宪汇报最新情况。
舟山之战的胜利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历港的废墟上,倭寇们正在搭建临时窝棚。
大村纯忠站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这片焦土。
五天前,这里还是繁华的走私贸易港;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和哀嚎的伤兵。
“大人,清点完毕。”
毛烈走上前来,递上一份竹简。
“我们还有三千五百余人能战,两千余人受伤。托雷斯的佛郎机人剩下五百多。”
大村纯忠接过竹简,眉头紧锁。
“损失太大了。”
“但核心战力还在。”
毛烈压低声音。
“九州各藩的本藩武士大多幸存,浪人和海盗死伤较多。”
大村纯忠点点头。本藩武士是真正的精锐,有他们在,就还有一战之力。
“吴平那边怎么样?”
大村纯忠问道。
毛烈露出苦笑。
“他的海盗死了七成,正躲在角落里骂娘呢。”
大村纯忠冷哼一声。
“告诉他,想活命就老实听话。现在大家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正说着,托雷斯带着几名佛郎机雇佣军走来。
这些金发碧眼的异国人穿着破损的铠甲,脸上写满了愤怒。
“大村阁下。”
托雷斯开门见山。
“我的同胞不能白白死去。我们需要报复!”
大村纯忠眯起眼睛。
“托雷斯先生有什么高见?”
托雷斯从怀中掏出一张海图。
“明军虽然包围了历港,但不可能封锁所有水路。我们可以派小船秘密出港,前往琉球求援。”
大村纯忠接过海图仔细查看。
这是个冒险的计划,但眼下别无选择。
“内之助。”
大村纯忠唤来自己的心腹。
“你今晚乘小船出港,先去琉球找索扎将军,然后转道九州,向大友宗麟大人汇报这里的情况。”
内之助单膝跪地。
“属下万死不辞!”
毛烈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