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惜雨的话象一盆冰水,从周少奇头顶浇下,让他从里到外一片冰凉。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如果对方真有长姐说的那么厉害,那周家……
他不敢再想下去。
此刻,周少奇的脸色比哭还难看。
他虽然不学无术,但也并非对武道一窍不通。
这天下武者,打熬筋骨气血,待到一定程度,便力能扛鼎,
而后便是入劲,能调动体内气血化为劲力,开碑裂石不在话下,王魁便是此等境界,在南阳县已算一把好手。
而养血境,则是更高一层的境界,需以独特法门滋养壮大气血,使得体内劲力如溪流奔涌,连绵不绝,实力远超入劲。
这等人物,莫说在南阳县,便是到了郡城,也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
周家在南阳县也只是一方乡绅,还算不上是豪族,只是略有资产,能招募武者护院。
最强的,也不过是王魁这个入劲武者,何曾真正得罪过养血境的高手?
那等人物,周家巴结还来不及。
“现在知道怕了?”
周惜雨看着弟弟惨白的脸,同样也是心乱如麻。
父亲纵容,弟弟顽劣,终究为家族招来了灭顶之灾。
“长姐,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求县尊大人?或者……或者我们连夜离开南阳?”
周少奇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
“离开?周家基业在此,能走到哪里去?县尊?”
周惜雨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县尊与父亲确有交情,但那交情是创建在周家每年供奉的银子上,若那人是一个无根无底的狂徒,县尊或许会为了维持地方安宁和周家的孝敬出手,可若对手是一个养血境的武者……”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你以为,县尊会为了我们周家,去和一个养血境的武者为敌?”
“莫说县尊,便是南阳县其他几家武馆的高手,也未必愿意为了我们周家与这等高手正面冲突,那代价太大了,何况人家也未必会明着来。”
“你觉得我们周家能请的起养血强者护院?”
周少奇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那……那就没办法了吗?长姐,你一向最有主意,你你救救我啊!”
周少奇可不傻,他是得罪对方的那个。
要是那人要对周家出手,肯定不会放过他。
周惜雨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和失望。
可事已至此,怨天尤人已于事无补,唯有尽力应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姐,你快想想办法啊!”
周少奇的声音带着哭腔,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嚣张跋扈。
周惜雨没有立刻回答,沉思许久后,她才开口道:“我们周家对付不了养血武者,也给出足够的代价来请人与之周旋,既然对抗是自取灭亡,那我们就去请求原谅。”
周惜雨一字一句道:“我们去向那位负荆请罪。”
“求……求他原谅?”
周少奇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姐,我……我可是把他……”
“正是因为你不懂规矩,冒犯了对方,才招来这泼天大祸!”
周惜雨截断他的话,语气严厉。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祸是你闯下的,也必须由你亲自去道歉。”
“可……可是他会见我们吗?万一他盛怒之下……”
周少奇一想到对方的狠辣手段,就浑身发冷。
“所以我们才更要去认错。”
周惜雨的声音带着冷静:“对方能够轻而易举的碾压我们,任何心机和算计都无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跟我来。”
说着,她转身朝书房走去。
周少奇不敢有违,跌跌撞撞地跟上。
书房里,周少奇看着长姐打开房间一角的紫檀木立柜,从最深处取出一只扁平的红木匣子,不由得纳闷。
“姐,你要做什么?”
“赔礼!”
周惜雨头也不回的说道。
“寻常金银,对一个养血境的武者而言,还不足以打动,我们需要能打动他的东西,这样才能表明我们的诚意。”
看着手中的匣子,周惜雨叹了一口气。
而后她打开锁扣,匣内铺着明黄色锦缎,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本纸质泛黄、边角磨损的线装书册,封面无字。
旁边,还有一只巴掌大小的羊脂白玉瓶,温润剔透。
“这是……”
“我们祖上也曾出过武者,只是后来没落了,这便是祖上载下来的一本功法,以及三粒血神丹。”
周惜雨的声音很轻,略带着些许心疼:“可惜你不练武,也没有练武的天赋和毅力,不然这些东西,该是为你准备的。”
“功法还好,主要还是着血神丹,能大补气血,价值千金,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这就是我们周家目前能拿出足以令对方心动的东西了。”
说实话,如果能够只用钱解决,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无非就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可问题在于,对方若是只为了钱财,那灭了周家一样能取。
而且能够达到养血境界的武者,也不可能说没有任何的根基。
真要想打动对方,那就只有涉及到武道的相关物品。
也只有这样才能够让对方动心。
当然,周雨惜也能拿这些东西去恳求南阳县几大武馆的高手出面。
可问题在于,这些东西不可能把武馆的人一辈子栓在周家。
双方已经结仇,这次不能化解,那下次对方又来了呢?
难道又要拿相同的东西去请武馆的人出面吗?
周家能有多少底蕴可以这般消耗。
故而为今之计,化解双方恩怨才是正理。
万幸的是,事情还没有彻底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唯有这带着一点渊源和心意的东西,或许能让他稍微信任我们的诚意并非全无根基。”
周惜雨合上匣子,转头看向周少奇。
“另外,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支百年以上的老山参,是父亲当年花重金购来以备不时之需的,一并带上,再备五百一千两银票,这样应该足够了。”
这般高昂的代价,虽不至于说让周家破产,却也足够伤筋动骨。
周少奇看着长姐的身影,第一次对这个向来感觉厌烦的姐姐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依赖。
他嗫嚅道:“姐,我……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万一万一那人没有那种想法呢?”
周惜雨看向他,愣了愣,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现在知道心疼钱了?早干嘛去了?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没了再赚就是了,问题是,我们赌不起!”
“即便是对方没有要灭周家满门的意思,可若是只要你一个人的命呢?你觉得这些钱花的值不值?”
周少奇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而后便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值非常值!”
“那就收起你所有的少爷脾气和侥幸心理,记住,等会不管对方怎么欺辱,都要忍着!”
“阿离,周家……真的能罢休?”
小院里,听着张大春第三次发出同样的疑问,陆离眉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无奈。
母亲娘家这边的人还行,就是胆子有点小。
一个小小的周家,就能够害怕成这个样子。
虽然不是不能理解,但同样的话题一直解释,终归还是会让人感到厌烦。
陆离张了张嘴,正打算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车马停驻的声音,以及一些嘈杂的人声。
张大春一家顿时紧张起来,而陆离则是挑了挑眉。
打完一波又一波?
葫芦娃救爷爷的套路是吧!
正当他准备给那些人一个更加深刻的教训的时候,一个清淅而带着躬敬的女声穿透薄薄的木门传了进来。
“南阳县周家长女周惜雨,携愚弟周少奇,特来拜见,为愚弟鲁莽冒犯之事,登门请罪,薄礼奉上,聊表歉意。”
这话一出,张大春愣住了,王氏也呆住了,就连陆离的眉头都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看了看张大春,看对方还是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样子,陆离当即走向院门。
只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前,一位身着素雅青衣、未施粉黛的年轻女子正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她身后,半边脸肿着的周少奇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
看到陆离的那一刻,周惜雨立刻道:
“愚弟少不更事,狂妄无知,冒犯先生,实乃大错特错,惜雨管教无方,亦难辞其咎,今日特来请罪,任凭先生责罚,绝无怨言,只求先生看在周家仅有一根独苗的份上,高抬贵手,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完,便以额触地,深深拜伏下去。
跟在后面的周少奇,见到长姐跪下,脑子嗡的一声,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只是比起周惜雨的沉稳,他显得狼狈得多,还语无伦次。
“大……大侠,前辈!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猪油蒙了心!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求求您饶了我!”
一边说,还一边用力磕头,在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见此情景,陆离顿时愣住了。
这周家,倒是有聪明人啊!
周惜雨伏在地上,看不到对方表情,只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可久久没有听到回应,心中顿时一凛,连忙道:
“愚弟顽劣,冒犯先生,为家族招祸,惜雨深知其过错深重,不得不来,些许薄礼,绝非赔罪之资,实是倾尽家中能入眼之物,仅表悔过诚意,万望息怒。”
说着,她拿出准备好的东西。
“此中有一册祖传功法,算不上什么高深武学,或可略供先生观看,三粒血神丹,大补气血,或对先生有用,还有一支百年老参,银票千两,权作周家一点心意,若是还不满意先生要打要罚,乃至……取其性命,周家绝无二话。”
周惜雨这番话,可谓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就连周少奇听到取其性命四字时,磕头的动作也是一僵,差点瘫软在地。
陆离看着面前的女人,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
对方的姿态放的极其低下,里子面子都给足了。
功法,丹药,银钱这几样东西加起来,几千两是少不了的。
以他从舅舅口中得知关于周家的情报来讲,说是伤筋动骨也不为过。
这般给足面子,晚上怎么还好意思斩草除根。
时间一点点流逝,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陆离开口。
“功法,丹药,银钱……你倒是舍得,也想得明白。”
周惜雨心中一紧,不知这是褒是贬,只能谦卑地回应:
“周家别无长物,唯有以此诚心,祈求先生宽宥。”
“抬起头来。”
周惜雨依言,缓缓抬起头,但仍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
她看着陆离,面容比她想象中年轻许多,眉眼疏朗,鼻梁挺直。
若非眼神过于深邃平静,几乎象个儒雅的书生。
但就是这份平静,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陆离也在看她。
眼前的女子脸色微微发白,但却眼神清澈,虽有惧意,却无谄媚。
仅仅只凭自己说的几句话就能推断出自己的意图,然后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并拿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这份果决和见识,倒是不俗。
随后他的目光又扫过旁边几乎瘫软的周少奇,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厌弃。
这种纯粹依靠家世、自身毫无能耐的纨绔,他见得多了,若非其姐行事还算有章法,他根本懒得理会。
“你叫周惜雨?”
陆离开口。
“是。”周惜雨低声应道。
“周家现在是你主事?”
“家父外出未归,如今家中事务,暂由惜雨打理。”
陆离微微颔首。
“你弟弟冲撞于我,按我往日脾气,少不得要给他个深刻教训。”
周少奇浑身一抖。
“不过,”陆离话锋一转,“你既已知错,又能拿出诚意,亲自登门……看在你这份担当和心意的份上……”
他顿了顿,周惜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可以不再追究。”
这句话如同天籁,瞬间击散了周惜雨心头沉重的阴霾。
“多谢先生宽宏大量!周家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