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游谁似古人情?春梦秋云未可凭。
沟壑不援徒泛爱,寒暄有问但虚名。
陈雷义重逾胶漆,管鲍贫交托死生。
此道今人弃如土,岁寒惟有竹松盟。
元朝大顺年间,江南苏州府吴趋坊有个忠厚长者,名叫施济,字近仁。他的父亲叫施鉴,字公明,为人谨慎老实、待人诚恳,治家十分勤俭,从来不肯乱花一分钱。施鉴五十多岁才生下施济,老来得子,自然把他当成心肝宝贝。
施济八岁那年,被送到乡里支学究的私塾读书。支学究见他聪明伶俐,和自己的儿子支德年纪差不多,就安排他俩同桌学习。当时私塾里学生不少,年龄有大有小,却只有施济和支德两人聪明好学,学业一天比一天精进。后来支学究生病去世,施济跟父亲说过后,就把支德请到自己家里来教读,两人一起探讨学问,相处得十分融洽投缘。没过多久,两人又一起考中秀才,结伴进京参加科举考试。最后支家高中,支德入朝当了官,施济却屡次落榜。
科场失意后,施济便散尽家财结交天下豪杰,经常周济穷人、抚恤寡妇,一心想靠着行侠仗义扬名天下。他的父亲施鉴本是个安分守己的财主,平日里节俭到了惜粪如金的地步,眼看儿子挥金如土毫不吝惜,心里难免心疼。施鉴生怕儿子把家底败光,日后落得穷困潦倒的下场,就偷偷把家里的金银财宝埋在好几处地窖里,没告诉任何人,打算等自己百年之后,再把这些家产传给儿子。这种事,过去的财主家常常会做,正所谓:富裕的时候要常想想穷困的日子,别等真的没钱了才后悔当初没有节俭。
要是施鉴平日里就小病不断,三天两头头疼肚子疼,老来也能预料到自己的死期;就算平时没病没灾,临终前卧病十天半个月,儿子在跟前伺候汤药,他也能趁机把地窖藏钱的事交代清楚。可偏偏施鉴活到九十多岁,依旧精神矍铄,饭量和体力都比常人好,走路健步如飞,谁也没想到,某天夜里五更时分,他睡下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虽说算是无疾而终的善终,却没留下一句遗言。老话说得好: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什么事都能折腾;一旦撒手人寰,那就万事皆休了。
施济本就是个注重礼节、品行端正的人,父亲去世后,他的葬礼自然办得十分隆重周全。
这时施济已经年过四十,却还没有儿子。守孝三年期满后,妻子严氏劝他纳妾,施济没有同意,而是下定决心虔诚诵读《白衣观音经》,还刻印经书布施出去,许下心愿:“等我生下儿子那天,就捐出一百两银子修缮寺庙殿宇。”过了一年,严氏果然怀上身孕,生下一个男孩。孩子出生第三天剃胎发的时候,夫妻二人说起还愿的事,就给孩子取名叫施还。到了孩子满月那天,施家摆了满月酒。宴席过后,施济跟妻子说定,收拾了三百两银子,专程到虎丘山的水月观音殿烧香拜佛。
他正要叫住持和尚,嘱托修缮殿宇的事,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哭声,听着格外凄惨。施济走下佛殿,来到千人石上查看,只见一个男人坐在剑池边,望着池水不停呜咽。施济走上前仔细一看,认出这人是桂富五。两人小时候住在同一条街上,还曾一起在支先生的私塾里读过书。没过一年,桂家父母搬到胥口居住,方便耕种田地,桂富五也就退学回家了。后来两人也见过几次面,可最近十几年都没了音讯,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上。
施济吃了一惊,连忙上前喊醒他,询问哭泣的缘由。桂富五只是一个劲儿掉眼泪,说不出话来。施济心里不忍,伸手拉住他,把他带到观音殿里问道:“桂兄,你有什么伤心事?要是信得过我,不妨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你分担一二。”桂富五一开始不肯说,被施济再三追问,才哭着说出了实情:“我祖上留下一间屋子、一百亩田地,靠着耕田种地,勉强能养家糊口。不幸的是,我听信了别人的话,说种田利润微薄,经商买卖才赚钱多。我一时糊涂,就把家里的田产抵押出去,从李平章府上借了三百两银子,去燕京贩卖绸缎布匹。谁知我时运不济,连着跑了好几趟买卖,本钱和利润全都赔了进去。李平章府上的人来讨债,一个个凶神恶煞,利滚利的利息越滚越多,最后把我的田地、房屋和家产全部估价抵债,就连我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也被他们霸占去了,可就算这样,还不够偿还债务。他们还要逼着我攀咬亲戚,让亲戚替我赔钱。我实在走投无路,昨晚偷偷逃了出来,思来想去没有活路,只能跳进这剑池里自尽,这才忍不住伤心哭泣。”
施济听了,心里十分同情,说道:“桂兄别担心,我刚好带了三百两银子来修殿,不如先把这笔钱送给你,帮你赎回妻子儿女,让你们一家团圆,你看怎么样?”桂富五又惊又疑,说道:“您该不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施济大笑道:“你又没求我帮忙,我何必跟你说笑?我和你虽然交情不算深厚,但毕竟是幼年同窗。我常常痛恨吴地的风气刻薄,有些人看到朋友落难,只会说些虚情假意的安慰话,从来不肯拿出一点实际的帮助;更过分的是,还有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巴不得看别人的笑话。何况你如今遭难,连妻子儿女都受了连累。我以前一直苦于没有儿子,如今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孩子才刚满月,这都是祈求佛祖保佑的结果。你有儿子,却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落入别人手中,玷污了桂家的门风,我实在不忍心啊!我说的这些话,全都是发自肺腑。”
说完,施济打开随身的箱子,取出三百两银子,双手递给桂富五。桂富五还是不敢接,说道:“您既然念在旧日的情分上肯帮我,我愿意写下借据。将来我要是有出头之日,一定加倍偿还。”施济说:“我是同情你才送你银子,哪里还指望你报答?你赶紧回去吧,免得你妻子在家等得心急。”桂富五喜出望外,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他接过银子,忍不住跪倒在地磕头谢恩,施济连忙把他扶起来。桂富五流着泪说:“我一家骨肉的性命,全是靠您才得以保全,就算是再生父母,恩情也比不上您!三天之后,我一定亲自登门叩谢。”说完,他又对着观音菩萨磕头发誓:“我受了施恩公的活命大恩,这辈子要是没能报答,来生我愿意做牛做马,也要报答这份恩情。”之后,桂富五才欢欢喜喜地下山回家了。后人有诗称赞施济的德行:
情谊深重怜悯贫与困,三百两白银视若尘土;试问如今有权有势的人,谁还会念及幼年的同窗?
施济转头对住持和尚说:“我本来带来修殿的银子,现在有别的急事挪用了,改天一定补上。”住持说:“迟一天也没关系。”施济回到家,把救助桂富五的事告诉了妻子严氏,严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第二天,施济另外凑了三百两银子,派人送到水月观音殿,了却了当初许下的心愿。
到了第三天,桂富五带着十二岁的大儿子桂高,亲自登门道谢。施济见他们父子团聚,心里更加高兴,热情地招待他们吃饭喝酒。席间,施济从容地问起还债的事,桂富五叹了口气说:“多亏了恩公您送的银子,总算凑够了本金,可他们把利滚利的利息算进来,还是把我的田产全部收走了,我也只落得一家骨肉团聚的下场。”说着,桂富五又忍不住泪流满面。施济问道:“你家里有好几口人,今后靠什么过日子呢?”桂富五说:“现在我们无房无地,没有一点谋生的依靠。我家世代都是读书人家,实在不好意思在故乡丢人现眼,只能去外地的州县,给别人做工糊口了。”
施济说:“救人就该救到底。我在胥门外有一片桑枣园,里面还有几间茅草屋,园子旁边还有十亩田地,只要勤劳耕种,足够养家糊口。要是你不嫌弃日子清贫,不如先在那里住一段时间,你看怎么样?”桂富五感激地说:“要是能这样,我就不用流落他乡饿死了!只是我还没报答您之前的恩德,如今又要接受您的赏赐,实在是过意不去。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十二岁,小儿子十一岁,您要是不嫌弃,就留下一个伺候您,也好让他稍微报答您的恩情,就当是给富贵人家做仆人了。”施济说:“我既然把你当成朋友,你的儿子就跟我的儿子一样,怎么能让他做仆人呢?”说完,施济叫仆人拿来黄历,选了一个吉日,让桂家搬过去住。同时,他又派人吩咐看管桑枣园的老仆人,让他把屋里屋外打扫干净,等到了吉日,就把园子和田地交给桂家打理。桂富五让儿子给施济磕头谢恩,桂高连忙跪下磕头,施济本想回礼,却被桂富五拦住,只好受了这一拜。桂富五又连连作揖,千恩万谢之后,才带着儿子告辞离开。到了搬家那天,施家又送了些粮食和钱财布匹,真是:凭空伸出援手救危难,帮人脱离天罗与地网。
过了几天,桂富五准备了四盒礼物,无非是些新鲜的水果、肥美的鸡鸭和大鱼,让妻子孙大嫂坐着轿子,亲自到施家道谢。严氏设宴款待孙大嫂,这孙大嫂口齿伶俐,很会说话,还特别擅长奉承人。严氏和她初次见面,就觉得十分投缘,两人相处得像亲姐妹一样。更巧的是,施家那个还没满周岁的小少爷施还,一见到孙大嫂就格外欢喜,赖在她身上要她抱。孙大嫂笑着说:“不瞒夫人说,我现在怀着身孕,抱不了小少爷。”原来民间有个忌讳,怀孕的人抱了别人家的小孩,那孩子就会脾胃受损,拉绿色的大便,这叫做“受记”,要等孕妇生下孩子后,小孩的身体才能恢复。严氏说:“原来婶婶有喜了,真是恭喜!怀孕几个月了?”孙大嫂说:“已经五个月了。”严氏掐着手指算了算说:“那就是去年十二月份怀的孕,今年九月份就该生了。婶婶已经有两个儿子了,要是这次生个女儿,我就和你结为儿女亲家,让我的施还娶你的女儿。”孙大嫂说:“多谢夫人不嫌弃,只怕我们家高攀不上。”当天两人相谈甚欢,一直到晚上孙大嫂才告辞回家。孙大嫂回到家,把严氏说的结亲的话告诉了丈夫,夫妻二人都十分高兴,只盼着能生下一个女儿,和施家结成亲家,这样往后的日子就有依靠了。
光阴似箭,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九月初,孙大嫂果然生下一个女儿。施家又派人送来了柴米油盐,严氏也派丫鬟前去探望。从这以后,两家就像亲戚一样来往,感情十分深厚。
要说那桑枣园里有一棵银杏树,树干粗壮得要几十个人手拉手才能围过来,相传有“福德五圣之神”住在树上。看管园子的仆人每年腊月初一日,都会在树下烧纸钱、摆酒祭奠神明。桂富五知道这个老规矩,也是他命中注定要发迹。这年到了烧纸祭奠的日子,他忽然看见一只白老鼠,绕着银杏树跑了一圈,径直钻进树根底下就不见了。
桂富五走上前细看,只见树根松动的地方有个酒杯大小的洞,那只白老鼠还在洞口边探头探脑。桂富五把这事跟妻子孙大嫂说了,猜测这老鼠会不会是神明显灵。孙大嫂却说:“鸟要是瘦了羽毛就会长,人要是穷了志气就短了。常听人说金蛇代表金子,白鼠代表银子,可从没听过神明会变成老鼠的说法。说不定这树下埋着钱财,老天爷可怜我们夫妻俩贫苦,特意让白鼠现身指点,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你明天去胥门童瞎子的卦铺,算一卦家宅运势,看看财运会不会到来。”
桂富五平时就很听妻子的话,第二天一早,真的跑到童瞎子的卦铺里算了一卦,结果算出他有十足的财运。夫妻二人商量妥当,买了猪头来祭拜掌管宝藏的神灵。等到二更天,夜深人静之后,夫妻俩拿着两把锄头,照着树根下的洞口挖了下去。挖到大约三尺深的时候,挖出了一块方形的小砖头,砖头下面有三个瓷坛子,坛口都铺着米,米已经全都腐烂了。拨开腐烂的米,下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原来银子埋在土里,铺上米就能防止它流失。
夫妻二人又惊又喜,四只手齐上阵,把坛子里的银子全都搬了出来。他们没动那些瓷坛子,依旧把砖头盖好,再用土把坑填平。回到屋里一数,这些银子大约有一千五百两。桂富五盘算着,拿出三百两还给施济当初赠的钱,剩下的拿去做生意。孙大嫂却连忙说:“这可万万使不得。”桂富五忙问:“为什么不行?”
孙大嫂说:“施济知道我们是穷得走投无路才来这里的,要是他问起这三百两银子是从哪里来的,反而会引起他的疑心。要是让他知道银子是在银杏树下挖出来的,这里原本就是他家的园子,银子又是他家祖上埋的,到时候他说这银子值三千两、四千两,你有什么办法辩解?就算你把实情全盘托出,他还会嫌你给得少。这样一来,我们非但落不着好名声,反而会把事情弄糟。”
桂富五问:“那依贤妻的意思,该怎么办才好?”孙大嫂说:“这十亩田地、几棵桑枣树,根本不够我们过一辈子。幸好老天爷赐给我们这些埋藏的银子,我们何不拿着钱去外地偷偷置办些产业,再慢慢找机会脱身,自己做个财主。等以后我们发达了,再回来报答他的恩德,这样对彼此都好。”
桂富五连连点头:“有见识的女人,可比男人还厉害。你说得太对了!我有个远房亲戚在会稽一带,以前因为家里穷,很久都没来往了。现在我们带着上千两银子过去,他肯定不会怠慢我们。我在那里置办良田美宅,每年过去收一次租子,这样折腾几年,不愁做不成大财主。”
两人商量定了,到了第二年春天,桂富五就借口要去浙江探亲,偷偷在会稽置办了田产,还托付别人帮忙打理收租,每年只去算一次账。每次从会稽回来,他都穿着旧衣服,一点也不露出有钱的样子。就这样过了五年,桂富五在绍兴府会稽县已经成了家境殷实的大户人家,连宅院都买好了,这件事却一直瞒着施家。
有一天,施家和桂家的孩子同时出了水痘。施济请大夫看完自己的儿子,又让大夫去给桂家的女儿看病,这时他早就把桂家女儿当成自己未来的儿媳妇了。万幸的是,两个孩子的水痘都顺利好了。乡里有个叫李梅轩的老人,平时经常来往于施家,他出面邀请亲戚邻居凑钱办酒席,给施济庆贺孩子康复,桂富五也受邀赴宴。
宴会上,施济又提起两家结亲的事,李梅轩主动提出要做媒人,在场的人也都撮合这件美事。桂富五心里其实愿意,但还是回家和妻子孙大嫂商量。孙大嫂却说:“老话说‘心肠太软的人不能带兵,太过仁义的人不能管钱’。施济虽然是个好人,可就是因为太爱做善事,所以家里才富不起来,家境也一天比一天衰落,比不上从前了。我们的家产都置办在会稽,不如在那里攀一门高亲,这些田产也能有个靠山。”
桂富五说:“贤妻说得有道理。只是施济一片好意,我们该怎么推辞才好?”孙大嫂说:“你就推说自己家道衰落、福分浅薄,高攀不上施家就是了。要是他执意要结亲,就说孩子还太小,等他们长大一些再谈婚论嫁也不迟。”
古人说得真没错:“人心不足蛇吞象。”当初桂家穷困潦倒的时候,想攀附施家这样的好人家都求之不得;如今挖着了宝藏发迹了,反而嫌弃施家,挑三拣四起来。这真是因为上岸之后日子安稳了,就忘了从前落水时的窘迫了。
施济是个正直厚道的人,只当桂富五是真的谦虚,一点也没怀疑他有别的心思。
光阴匆匆,又过了三年。施济突然得了一场重病,找了好多大夫医治都不见好,最后还是撒手人寰了。他的丧葬事宜就不用细说了。桂富五的妻子孙大嫂趁机撺掇丈夫,让他借着这个机会赶紧脱身离开。
于是夫妻俩准备了一只鸡、一壶酒,一起到施家吊唁祭奠。桂富五祭拜完就先回去了,孙大嫂留下来,对严氏说:“我丈夫从前蒙受恩公的救助,日日夜夜都感念这份恩情,就算是做牛做马,也没能报答万分之一。现在恩公不幸去世,我们夫妻俩怎么敢再霸占您家的田地和房屋呢?我们宁愿搬到别的地方去,另谋生路,今天特地来向您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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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氏说:“婶婶怎么说出这种话!先夫虽然不在了,但这个家我还能做主。我孤儿寡母的,正需要婶婶经常来陪我说说话,怎么忍心丢下我走呢?”孙大嫂说:“我也舍不得夫人啊!只是我们和您非亲非故,白白占着寡妇的田产房屋,会被别人说闲话的。日后等少爷长大了,迟早也要把这些东西还给他。不如我们早点识时务,好聚好散,也全了恩公生前的一番美意。”
严氏实在留不住他们,两人只好流着泪告别。桂富五带着全家搬到会稽居住,就像打开鸟笼放走了鸟儿一样,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再说施家,自从施济在世的时候,就因为乐善好施,家里的积蓄早就空了。又经过这次办丧事的花销,免不了欠下一些债务。严氏是个贤德有余、才干不足的人,守着几岁的孤儿,实在撑不起这个家,只好把田产渐渐变卖出去。不到五六年的时间,施家的钱财就彻底耗尽了,连日常的吃穿都维持不下去,家里的仆人也全都逃散了。
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绝处也能逢生”。刚好这时候,有个人从任上辞官回乡,这个人就是支德。支德从小和施济一起读书,后来科举一举成名,在外地历任官职,最后升到了四川路参政。当时正是元顺帝至正年间,奸臣当道,朝政越来越混乱。支德不愿意再做官,就辞官回乡了。
他听说施济去世后,家境一天比一天贫寒,心里十分不忍,特意登门吊唁。施济的儿子施还出来迎接,这时他才刚到垂髫之年,言行举止却十分得体有礼。支德问他:“你已经定亲了吗?”施还回答说:“先父留下的微薄家产都已经变卖光了,连给母亲填饱肚子的粮食都还紧缺,哪里还有心思考虑这件事呢!”
支德听了,忍不住潸然泪下:“你的先父总是为别人的忧愁而忧愁,为别人的快乐而快乐,这真是天底下少有的好人。老天爷要是有眼,他的子孙后代一定会兴旺发达。我愧为他的同窗好友,因为长期在外地做官,没能和他分忧共患,真是愧对先父啊!我有个女儿,今年十三岁,和贤侄的年纪很般配,我想派媒人去和你的母亲商议结亲的事,希望你先代为转达,千万不要拒绝!”
施还连忙行礼道谢,嘴里连说:“不敢当,不敢当。”
第二天,支德就派家人带着礼金和布匹,让媒人一起送到施家,要招施还做上门女婿。严氏感激他的好意,只好答应了这门亲事。施还选了个好日子,到支家上门,拜见岳父岳母,之后就留在支家的书馆里读书,支德还请了有名的老师来教导他。支德又惦记着严氏在家缺衣少食,就经常派人给她送柴送米,还让施还每十天回家探望一次母亲。严氏母子俩对支德感激不尽。
后人评论说,世上那些倚仗自己有钱就欺负穷人的人,就算是定下了婚约,还有可能耍赖反悔。更何况支德愿意把自己做官人家的女儿,嫁给穷朋友的孤儿做上门女婿,支德真是品德高尚的人啊!这正是:钱财如同粪土,仁义才值千金。
再说那支德,虽然接连担任官职,但他立志要做清官,所以做官积攒的钱财十分微薄。现在又多了施还一家要供养,日子过得很是拮据。有一天,偶然有人说起,桂富五从桑枣园搬走后,在会稽县发了大财,家里的良田美宅,价值何止万贯,如今他已经改名叫桂迁,外面的人都称他为桂员外。
支德是知道桂家发迹的前因后果的,听到这话后,就对女婿施还说:“当初桂富五受你家的恩惠数不胜数,别的都不算,单是你父亲替他偿还的债务,就有三百两银子。现在他发达了,却不来照顾你,肯定是不知道你家已经落魄到这种地步。贤婿要是去会稽投奔他,他必定会重重地接济你。这本来就是你家该得的钱财,想必他也巴不得你去呢。你可以和你的母亲商量一下这件事。”
施还回到家,把岳父的话告诉了母亲。严氏说:“要是桂家真的发迹了,肯定不会辜负我们的。只是当初你年纪还小,不知道其中的许多细节,他的妻子孙大嫂和我还有姐妹般的情分。我和你一起去会稽,要是桂富五出门在外,我就可以去内宅和孙大嫂说话。”
施还把母亲的决定回复了支德,支德不仅赠送了路费,还写了一封信给桂迁,在信中叙述了两人的同窗情谊,嘱咐他好好照顾施氏母子二人。
施还母子当即雇了一艘船,径直前往绍兴府会稽县。到了之后,他们打听:“桂迁员外家住在哪里?”有人指点说:“就在西门城里的大街上,那一带最高的楼房就是他家。”施还就在西门外找了一家旅店住下。
第二天,严氏留在旅店里,施还写了一张自称是通家晚辈的名帖,带着支德的书信,进城来到桂迁家门前。只见桂家的门庭十分气派:门楼高大挺拔,房屋宽敞雄伟,庭院里点缀着花草树木,厅堂上整齐摆放着桌椅;院子里的甬道是用花砖铺成的,门前三尺高的台阶是用玉石雕琢而成的;家里的仆人进进出出,都是些管理田地房屋的管事;登门拜访的人,也不过是来交租还债的小户人家。这正是当年在桑枣园挖得宝藏的穷客人,如今成了会稽县里发家致富的大财主。
施还看到桂家门前气派非凡,心里暗自高兴,觉得这次算是找对人了。守门的问清他的来历,收下名帖和书信,把他领到仪门外的一座照厅里坐下。厅里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知稼堂”三个字,还是名人杨铁崖的手笔。
名帖送进去很久,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施还等了大约两个时辰,才听见仪门“吱呀”一声打开,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从正堂走了出来。施还料想肯定是主人桂迁,赶紧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站在门槛外等候,可等了半天,还是不见人出来。
施还忍不住伸长脖子往仪门里张望,只见桂迁穿着华贵的衣服,戴着高高的官帽,站在庭院中间,十几个随从围在他身边听候吩咐。桂迁一会儿指指东边,一会儿点点西边,忙着分派家里的事,仆人一波波地来,一波波地走,有的领差事,有的回禀情况,忙得没完没了。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仆人们才渐渐散去。
守门的这才进去禀报,说有客人等候。桂迁问:“人在哪里?”守门的回答:“在照厅里。”桂迁没说“请进”,只是慢悠悠地踱出仪门,径直走到照厅。施还连忙鞠躬上前迎接,两人互相作揖之后,桂迁瞥了他一眼,故意装糊涂问道:“足下是谁?”
施还回答:“小侄是长洲的施还,先父名叫施济,号近仁。先父和老叔早年是通家之好,很久没来问候您,今天特意登门拜见。请老叔上坐,受小侄一拜。”桂迁也不跟他寒暄,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吩咐小童看座、上茶之后,又随口吩咐留施还吃午饭,施还心里又暗暗多了几分期待。
施还开口说:“家母问老婶母安好,她现在就在城外的旅店里,先让小侄来跟老叔打个招呼。”按说当年受了施家那么大的恩惠,桂迁这时候就该说“既然老夫人来了,赶紧请到家里来,让她和我妻子见见面”,可桂迁嘴里只是敷衍地应着,压根不接这个话茬。
没过多久,小童来禀报午饭已经备好,桂迁就叫人把饭菜摆在照厅里。桌上只放了一张桌子,却是上下两桌的菜量。施还客气地不肯坐主位,把椅子拖到旁边,桂迁也不帮他摆正,由着他去。
桂迁随口问:“贤侄今年多大年纪了?”施还答道:“当年老叔离开苏州的时候,小侄才八岁。多亏老叔特意上门吊唁先父,家母到现在还感念这份情分。一转眼又过去六年了,小侄家道中落,老叔却福气越来越旺,真是天差地别,让人又羡慕又感慨。”桂迁只是点点头,一句话也不多说。
酒过三巡,施还说:“小侄酒量浅,况且家母还在旅店里等着,实在不敢多喝。”桂迁还是不接话,只冷冷地说:“既然不能多喝,赶紧拿饭来!”
吃完饭,桂迁既不提当年的交情,也不问施还母子的近况。施还实在忍不住了,只好稍微透露出一点来意:“小侄小时候,常坐在先父身边,听他说生平的同窗好友里,就数和老叔最亲密,那时候先父就说老叔将来肯定会大有作为。家母也常常称赞老婶母贤惠善良、重情重义。幸好当年老叔在寒舍的桑枣园暂住时,我们家并没有怠慢过,不然今天也没脸来登门拜访。”
桂迁低着头摆摆手,还是沉默不语。施还又说:“当年在先父在虎丘水月观音殿和老叔相遇的事,想必老叔还记得吧?”桂迁生怕他再提旧事,连忙打断说:“你的来意我都清楚,不必多说了,免得被别人听见,让我脸上无光。”说完,他先站起身来,施还只好告辞:“今天先告辞了,明天再来登门拜访。”桂迁把他送到门口,举了举手就转身回去了。真是应了那句话:别人求我的时候,就像春天的细雨一样温和;我求别人的时候,却像六月的寒霜一样冰冷。
再说另一边,严氏在旅店里等得心急如焚,心里盘算着:“桂家肯定会派人来接我。”她嫌人来得太慢,干脆站在旅店门口翘首以盼。只见儿子施还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把见面时桂迁的态度和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严氏忍不住泪流满面,骂道:“桂富五!你难道忘了当初差点跳剑池自尽的日子了吗?”
她正想把桂家忘恩负义的事一件件骂出来,施还赶紧拦住她说:“现在我们是来求人的,先别说这么绝情的话。他既然知道我们母子的来意,肯定会有个安排。当初他还在观音面前发誓,说要做牛做马报答我们,想必不会食言。等孩儿明天再去一趟,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态度。”严氏叹了口气,只好把一肚子委屈忍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施还就去桂家门口等着求见。殊不知桂迁自从见了施还之后,心里其实也盘算了一下,原本想多送些银子,让他们母子回老家去。怎奈孙大嫂打定主意要阻拦,她说:“‘接济人要接济一辈子,得罪人却只需要一次。’把这个麻烦揽上门,他尝着甜头,以后就会一直惦记,这不成了月月都来要好处的累赘吗?再说当初他对我们那点好,是他生性爱做善事,好多人都沾过他的光,又不是只对我们一家好。凭什么上千人受了他的恩惠,就该我们一家来还债?我们哪能这么倒霉?要是真有天理,像他那样的大好人,早就该子孙兴旺、万年富贵了,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这世道,还是心肠硬的人占便宜,接济别人发不了财,反倒把自己搞穷了。”
桂迁说:“贤妻说得有道理。可他们母子大老远跑来,又带着我同窗支老先生的信,该怎么打发他们走呢?”孙大嫂说:“支家的信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当初我们在苏州的时候,也没见这个支乡宦帮过我们什么,现在倒来写信装好人!他要是真的怜贫惜弱,怎么不拿出自己的钱来帮他们?这样的信,就算有一万封也别当真。你去吩咐守门的,以后这个穷鬼再来,别搭理他。等他等得心灰意冷,再随便给点路费打发他回去。‘头一遭的醋不酸,第二遭的醋就没味了’,让他没什么念想,下次就不会再来纠缠了。”
这一番话,说得桂迁心里的那点愧疚彻底没了,心肠变得更硬了。
施还在门口等了好久,守门的找各种理由推脱,不肯进去禀报。等他再催,守门的干脆假装没听见,扭头走开了。施还又羞又怒,挽起袖子,涨红了脸,大声发作道:“我施某人也不是无缘无故跑到这里来的!‘当初帮过别人,总指望日后能得到回报’!想当年我们家做财主的时候,也有人来求我,我可从没这么怠慢过人家!”
骂声还没停,就看见一个衣着整齐的年轻人从外面走进来,问是谁在这里骂人。施还不认识这个年轻人,赶紧整了整衣服上前说:“我是姑苏的施某……”话还没说完,那年轻人连忙作揖道:“原来是故人!好久不见,都认不出来了。昨天家父详细说了您的来意,正准备想办法帮您,您怎么突然发起火来,这么急躁?这事也不难,我马上进去跟家父说,明天就给您一个答复。”
施还这才知道,这个年轻人就是桂迁的大儿子桂高。听他说话还算入耳,施还后悔自己刚才太冲动,正想再说说自己的难处,桂高却没再理他,径直进门去了。施还见他这么无礼,心里的火气更旺了,但又指望他明天能帮忙,只好含着眼泪回到旅店,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了母亲。严氏又劝他说:“我们母子俩大老远来求人,本该谦虚忍让,凡事以和为贵,别逞一时意气惹他们生气。”
第二天一早,严氏又叮嘱道:“这次去一定要谦和一点,也别提太高的要求,只要能拿回当初借给他们的三百两银子,回家也能勉强过日子了。”
施还记着母亲的嘱咐,再次来到桂家,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见桂家的仆人进进出出,来去自如,昨天那个守门的却不见了。施还站了半天,只好拉住一个年长的仆人说:“小生是姑苏的施还,求见桂员外已经两天了,麻烦您通报一声!”那仆人说:“员外昨晚喝多了酒,还没醒呢,这会儿正在睡觉。”
施还说:“不敢求见员外,能见见大官人也行。小生今天不是自己要来的,是大官人昨天当面约我来的。”仆人说:“大官人今天五更天就坐船去东庄催租了。”施还又说:“那二官人也行。”仆人说:“二官人在学堂里读书,不管家里的闲事。”
那仆人一边说,一边有人叫他,他就急忙走开了。施还这时候怒火中烧,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但又转念一想,不能跟下人计较,主人未必是这个意思,只好又忍气吞声地等着。
没过多久,就看见仪门大开,桂迁骑着马从庭院里出来。施还连忙迎上去,对着马头鞠躬行礼,桂迁却慢条斯理的,一点礼貌都不讲,用马鞭指着他说:“你大老远跑来投奔我,我也没耽搁你十天半个月,你怎么就敢发脾气、说脏话骂人?本来想多给你点好处,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说完,回头吩咐仆人:“把拜匣里的两锭大银子拿出来,打发施先生走吧。”又冷冷地说:“这两锭银子,也是看在你先父的面子上。像你这么年轻气盛、狂妄无礼的人,本来一分钱都不该给。现在有了路费,赶紧回去!”
施还还想再说几句,桂迁却扬起马鞭,骑马飞快地走了。真是:蝮蛇嘴里的草,蝎子尾巴上的毒刺,这两样东西还不算最毒,最毒的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那两锭银子加起来只有二十两重。按施还年轻人的性子,根本不屑要这钱,恨不得直接扔在地上。可一来主人已经走了,二来他身上只有来的时候的路费,回去的盘缠却没有,没办法,只好含着两行眼泪,回到旅店告诉了母亲。母子俩看着这两锭银子,忍不住放声大哭。
旅店的老板娘王婆见他们哭得这么伤心,就问是什么缘故。严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哭着说了一遍。王婆说:“老夫人您先别发愁,我和孙大嫂挺熟的,经常去她家串门。那位大娘为人最和气,待人也热情。他们男人家忘恩负义,妇道人家哪里会知道这些事?既然老夫人和孙大娘有这么深的情分,待我去给老夫人传个信,说您在小店里住着,她肯定会派人来请您的。”严氏擦干眼泪,向王婆道谢。
又过了一天,王婆想着做件好事,就进桂家把严氏的情况告诉了孙大嫂。孙大嫂却说:“王婆您别听她胡说!当初我家员外生意不好的时候,确实跟他家借过些小东西,早就连本带利还清了。是他自己不会管家,把偌大的家业败光了,现在跑到这里来打秋风。我家员外好心请他吃了一顿饭,送了他二十两银子,已经是看在过去相识的情分上了,换了别人,连这些都没有。他倒好,还说我们欠他的债没还。王婆,现在我也不说欠没欠,就让她把当初的借据拿出来看看,有一百两我还一百两,有一千两我还一千两,一分一毫都不会少她的。”王婆说:“大娘说得有道理。”
王婆转身正要走,孙大嫂又把她叫了回来,让丫鬟封了一两银子,又拿了一方手帕,说:“这点小东西,你帮我送给施家老夫人,算是我的一点心意。麻烦您转告她,下次千万不要再来了,免得招待不周,伤了咱们过去的情分。”
王婆听了这话,反倒怀疑是严氏不实在。回到旅店,王婆说:“孙大嫂人可好了,还让我给老夫人送了礼物。”又说:“要是真有没还清的旧债,让老夫人把借据拿出来,孙大嫂说了,一定照借据上的本利一分不少地还。”严氏说当初帮忙的时候,根本就没立什么借契。王婆看他们张口就要三百两银子,觉得这数目太大了,怎么也不肯相信。
母子俩又伤心又无助,熬了一夜。天亮之后,他们结了旅店的账,只好动身回姑苏去了。真是:人要是没了顺心的事,精神头也会跟着变差;运气一旦走到了头,连日子都过得越来越冷清。
严氏因为桂家的事生了一肚子气,再加上来回路上奔波劳累,回到家就一病不起,足足躺了三个月。施还到处请医问药、占卜祈福,各种办法都试过了,却一点效果都没有,严氏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母亲的寿衣、棺材等丧葬用品,一样都还没置办,施还没办法,只好把祖传的房子低价卖给了本县的牛公子。这牛公子的父亲牛万户,长期在李平章门下当差,靠着替人跑腿说事、收受贿赂,攒下了百万家产。牛公子仗着父亲的势力横行霸道,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他手下还有个帮凶叫郭刁儿,专门替他打探孤儿寡妇的消息,搜刮那些可以低价买进的田产房屋。
施还年纪小,没什么阅历,他的岳父支公虽然是地方乡绅,却是个忠厚老实的长者,连自己家里的事都懒得打理,更没法多管女婿的事。施还急着用钱安葬母亲、搬家,不小心落入了牛公子的圈套。这套祖宅本来值好几千两银子,经郭刁儿从中捣鬼估价,硬是只算了四百两。牛公子先拿一百两银子作为定金签下契约,剩下的钱要等施还搬出房子后再给。
施还心里盘算着,安葬母亲和搬家需要不少钱,这一百两根本不够用,就再三恳求牛公子多给点,可对方只肯再加四十两。施还只能勉强凑钱办完丧事,把母亲安葬好后,手里剩下的钱已经没多少了。他还没找到新的住处,牛公子却派人一次又一次地催他搬走。
支翁实在看不下去,亲自登门拜访牛公子,想替女婿求个情,宽限几天。可他接连去了好几次,牛公子根本不肯见他。支翁只好说:“那就等他来我家回拜的时候,再跟他说这件事。”谁知道牛公子学着阳货拜访孔子的法子,专门趁支翁不在家的时候登门,故意躲着他。支翁回家得知后,连忙又赶去牛家,结果又被回复“主人不在家”。
支翁怒火中烧,对女婿说:“这些市井小人,根本不讲道理,别再去求他了。贤婿你先到我家里暂住一段时间,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慢慢商量搬家的事。”施还听从了岳父的建议,准备把家里的家具杂物先搬到支家。他先动手拆卸祖父卧房里的装饰构件,打算运到支家修缮房屋用。
就在拆卸祖父卧房天花板的时候,施还意外发现了一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匣子。他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本账簿。账簿上写着:某处埋藏白银若干两,某处埋藏若干两,一共记了好几处,末尾还写着“九十翁公明亲笔”。施还又惊又喜,赶紧把账簿揣进袖子里,吩咐下人先别再拆东西,随即赶到岳父支翁家商量对策。
支翁看完账簿说:“既然有了这个,那就不用搬家了。”他立刻跟着女婿回到施家老宅,先按账簿上记载的位置,在祖父卧房门槛下左边的柱子基石旁挖掘,果然挖出了两千两白银,和账簿上写的分毫不差。
施还随即拿出一百四十两银子,想去牛公子那里赎回祖宅。可牛公子咬定当初的约定,故意刁难不肯答应。支翁只好四处托牛公子的亲戚去说情,牛公子却趁机狮子大开口,要施还拿双倍的价钱来赎,料定施还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谁知施还家里藏着大量白银,当场按双倍的价钱,用二百八十两银子跟他兑账。牛公子没理由再耍赖,只好收下银子,却又哄骗施还说“房契一时找不到,过一天再送还给你”。
等施还一转身,牛公子马上就翻悔了,竟然以施还“悔约赎产”为由,把他告到了知府衙门。幸好本府的陈太守正直公正,平时就知道牛公子的品行,再加上支乡宦出面,替女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太守最终判决:施还按原价一百四十两赎回祖宅,外加十四两契约工本费;剩下的一百二十六两银子,追回来用于资助修缮学宫;房契也还给了施还;那个郭刁儿则因为教唆生事,被判了杖刑。
牛公子偷鸡不成蚀把米,恼羞成怒,写了一封家书,派家人星夜赶往京城。他在家书中捏造施家三代人作恶的罪状,让父亲去走李平章的门路,托关系嘱咐地方上的上司官员,想找个借口捉拿施还出气。
可俗话说得好,人算不如天算,天理难容。当时元顺帝昏庸无能,朝政混乱,红巾军起义爆发,到处攻城略地。朝廷命令枢密使咬咬率军征讨,李平章却暗中收受红巾军的贿赂,主张招安,这事后来败露了,李平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关进大牢。官府严厉追查他的党羽,牛万户赫然在列,被判了全家抄斩。没过多久,朝廷的诏书就下来了。
牛家的家人得了这个凶信,连夜跑回县里报信。牛公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收拾金银细软,带着老婆孩子,打算逃到海上避难。谁知半路上遇到了叛寇方国珍的散兵,他的妻妾和钱财全被抢走,牛公子自己也死在了乱刀之下。这正是作恶多端的报应。
再说施还,自从挖出了祖上埋藏的银子,赎回祖宅安稳度日,又按照账簿上的记载依次挖掘,每一处都分毫不差,总共得到了数万两白银。只有账簿上记载的,当年桑枣园银杏树下埋藏的一千五百两银子,挖出来只剩下三个空坛子。施还以为是神灵把银子取走了,也就没放在心上,压根没怀疑到桂家头上。
从此以后,施还把之前变卖的田产全都赎了回来,又有支翁帮他打理家业,施家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富贵。等到施还守孝期满,就和支家小姐成了亲,日子过得十分顺遂。
另一边,桂迁在会稽县做了财主,可因为家里田产太多,赋税徭役十分繁重,再加上官府经常找借口敲诈勒索,桂迁过得苦不堪言。他有个邻居叫尤生,外号尤滑稽,专门在京城钻营,包揽各种差事,经常出入达官贵人的府邸。
有一天,桂迁跟尤生商量怎么摆脱眼下的困境。尤生说:“你为什么不拿钱去买个官做呢?一来可以穿着官服光宗耀祖,二来官户可以免除徭役,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桂迁问:“不知道办这事要花多少钱?还要麻烦老兄多费心!”尤生说:“这事我最拿手了,吴中地区的许万户、卫千兵,都是我帮他们办成的,现在人家都是腰佩金印、身穿紫袍的大官,俸禄丰厚。老兄你要是想做,我肯定效劳,多则三千两银子,少则两千两就够了。”
桂迁被尤生的花言巧语说动了心,当即拿出五十两银子给尤生安顿家里,又收拾了三千多两银子,选了个好日子,跟着尤生一起进京。一路上,尤生甜言蜜语哄骗桂迁,桂迁对他深信不疑,还和他结拜成了兄弟。一到京城,桂迁就把三千两银子毫不犹豫地交给尤生,任由他支配使用,一心只想着能早日戴上乌纱帽,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银子会被掏空。
过了大概半年,尤生兴冲冲地跑来向桂迁道贺:“恭喜老兄!你马上就要当大官了!只是现在的宰相贪得无厌,办什么事都比往年贵十倍,三千两银子不够,必须得五千两才能办成事。”
桂迁已经花了三千两,生怕前功尽弃,只好托尤生向权贵之家借了两千两银子,自己留下一千两,把另外一千两交给尤生继续打点。又过了两三个月,忽然有四个衙役找上门来,传话说新任的亲军指使老爷请桂迁去说话。桂迁以为是朝廷的高官,连忙问:“指使老爷姓什么?”衙役说:“到了你就知道了,现在不能说。”
桂迁赶紧整肃衣冠,跟着四个衙役来到一座大衙门。只见那位老爷头戴乌纱帽,身穿官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公堂之上。两个衙役紧跟着桂迁,另外两个先进去禀报。没过多久,就听见公堂上传令“带进来”。
桂迁这辈子从没进过官府的门,吓得心怦怦直跳。衙役把他领到堂檐下,喝令他跪下磕头,那位官员却理都不理他,慢条斯理地说:“前些日子你交给尤生的银子,我已经先借用了,侥幸弄到了这个官职,迟早会还给你的,绝不会亏待你。只是我刚上任,手头缺钱,听说你身上还有一千两银子,赶紧借给我,到时候一起还你。”说完,就命令之前那四个衙役:“押他回住处取银子,回来复命。要是他敢不答应,就把他押回来治罪,绝不轻饶!”
桂迁被衙役逼着,只好把剩下的一千两银子交了出去,心里满是愤怒,却敢怒不敢言。第二天,那些债主见桂迁的官没做成,就拿着借据上门逼他还债。桂迁没办法,只好专门派人回会稽老家变卖田产,凑了两千多两银子,连本带利还清了债务。
桂迁受了这一肚子窝囊气,却没地方说理,更没脸回故乡。有一天,他看见尤滑稽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威风凛凛,心里又嫉妒又愤恨,实在忍不下去,咬牙切齿地说:“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他跑到铁匠铺,打了一把锋利的三尖两刃刀,藏在怀里,打算等尤生第二天五更天入朝的时候,一刀杀了他,就算是偿命,也能出了这口恶气。人一旦惦记着某件事,就会心神不宁,桂迁打定主意要做这件事,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看见月光照进窗户,他还以为天快亮了,慌忙爬起来,结果听见宫里的更鼓才敲了三下,只好又回到床上,坐着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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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熬了一个时辰,桂迁实在按捺不住,拔出刀就往尤滑稽家跑去。尤家的大门还关着,旁边有个狗洞。桂迁激动得站都站不稳,不知不觉就趴在地上,从狗洞里钻了进去。
只见屋里灯火通明,一个老翁正坐在桌案前,桂迁仔细一看,竟然是施济!他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又被施济看见了,想躲都躲不开。他想拱手行礼,可双手撑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好爬到施济的膝盖前,像狗一样摇着尾巴说:“从前承蒙您关照,我感激不尽。前些日子您的公子远道而来,我因为一时手头不方便,没能好好招待他,绝不是故意忘恩负义,将来我一定报答您的大恩。”
只见施济厉声喝道:“畜生!找死不成!在这里乱叫什么!”桂迁见施济不听他解释,心里又急又闷。忽然看见施还从里面走出来,他赶紧上前咬住施还的衣服,赔着笑脸,为以前怠慢他们母子的事道歉。施还骂道:“畜生又在这里作怪!”一脚把他踢开了。
桂迁不敢辩解,低着头往前走,不知不觉来到了厨房。他看见施还的母亲严氏坐在椅子上,正吩咐下人分肉羹。桂迁闻到肉香,馋得在旁边跳来跳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蹲下来磕头哀求:“之前您的公子性子急,没能多等一会儿,害得您老人家失望而归,还请您千万别放在心上!要是有剩下的肉,能不能赏我一块?”
只见严氏吩咐丫鬟:“快把这畜生打出去!”丫鬟拿起灶膛里的火叉,桂迁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到后园。他看见自己的妻子孙大嫂,还有两个儿子桂高、桂乔,以及小女儿桂琼枝,都聚在一起。仔细一看,他们竟然都变成了狗的模样。再低头看看自己,也变成了一条狗!桂迁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流下眼泪,问妻子:“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妻子哭着回答:“你不记得当年在水月观音殿发的誓了吗?‘今生如果不能报答施公的恩德,来生甘愿做牛做马相报。’阴间最看重誓言,现在我们辜负了施公的大恩,遭受这样的报应,还有什么可说的!”桂迁抱怨道:“当年在桑枣园挖出银子的时候,我本来想还给施家还债,都是听了你这个坏女人的话,才把银子偷偷藏起来占为己有。后来他们母子大老远来投奔我,我本来想多送点银子让他们回去,又是你极力阻拦。今天的苦果,全都是你害的!”他的妻子也骂道:“都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该听妇人的话,我这些都是妇人之见,谁让你句句都听我的?”
两个儿子赶紧上前劝解:“过去的事就别再追究了,只会伤了和气。我们肚子饿得厉害,还是赶紧找吃的要紧。”于是桂迁和妻儿互相拉扯着,一起在后园里转来转去,围着鱼池徘徊。看见地上有人的粪便,明知道污秽不堪,可实在太饿了,桂迁就凑过去闻了闻,竟然觉得气味也不算难闻。他看见妻子和两个儿子围上去先吃了起来,忍不住垂涎三尺,试探着伸出舌头舔了舔,竟然觉得味道甘甜鲜美,只可惜太少了。
忽然有个小孩跑到池边拉屎,桂迁赶紧守在旁边。小孩走后,留下一堆干粪,桂迁张嘴去咬,一不小心掉进了鱼池里,心里懊恼不已。就在这时,他听见厨师传主人的命令,要从家里养的狗中挑一只肥壮的杀掉煮肉吃。很快,衙役就把他的大儿子绑走了,大儿子凄厉地哀嚎着,惨不忍闻。
桂迁猛然惊醒,浑身大汗淋漓,原来刚才只是一场梦,而他自己还在京城的住处,天已经大亮了。桂迁想起梦里的情景,呆呆地坐了半天,心里恍然大悟:“从前我辜负了施家的恩情,现在尤生又辜负了我,这都是一样的道理啊!我只知道责怪别人,却不知道反省自己,老天爷是用这个梦来警醒我啊!”
他长叹一口气,把刀扔进了河里,急忙收拾行李,赶回会稽老家,打算和妻子商量,去寻找施还母子,报答他们的恩情。真是因为一场奇异的梦,唤醒了这个忘恩负义的人。
桂迁自从做了那个怪梦,心里焦躁不安,从京城日夜兼程赶回家,却看见家门口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他快步走进正堂,只见左边停放着两具棺材,棺材前摆着供桌,桌上有两个牌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长男桂高”“次男桂乔”。桂迁大惊失色,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连忙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失声痛哭:“苦啊!苦啊!”
他的哭声惊动了家里的人,三四个丫鬟、老妈子连忙跑了出来,看见是家主回来了,赶紧说:“您可回来了!大娘病重,正盼着您呢!”桂迁吓得魂不附体,跌跌撞撞地冲进卧房,直奔妻子的病床前。两个儿媳妇和女儿都守在床边,哭成一团,看见桂迁回来,连行礼都顾不上了,喊“公公”的、喊“爹”的乱作一团,都叫道:“快来看大娘!”
桂迁刚叫了一声“大娘!”,就看见妻子在枕头上突然翻起白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说:“父亲,您怎么今天才回来?”桂迁知道妻子已经神志不清,在说胡话,急忙喊道:“大娘,你醒醒!我在这里!”女儿和儿媳妇也都围过来呼喊,只见妻子睁开眼睛,流着眼泪说:“父亲,我是你的大儿子桂高啊!我被万俟总管家里的人打死了,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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