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通鼓角四更鸡,日色高升月色低;
时序秋冬又春夏,舟车南北复东西。
镜中次第人颜老,世上参差事不齐;
若向其间寻稳便,一壶浊酒一餐齑。
这八句诗是吴地一位才子写的,这位才子姓唐名寅,字伯虎。他聪明绝顶、学识渊博,书画音乐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提笔就能写成。为人潇洒狂放、不受世俗礼法拘束,骨子里有着轻视权贵、傲视世俗的志向。他出生在苏州府,家住吴趋坊。
唐伯虎还是秀才的时候,曾经效仿连珠体的格式,写了十多首《花月吟》,每一句里都有花和月。比如“长空影动花迎月,深院人归月伴花”“云破月窥花好处,夜深花睡月明中”这些句子,被人们广为称颂。苏州府太守曹凤看到他的诗,特别欣赏他的才华。正好赶上学政主持科举考试,曹太守就凭着唐伯虎的才名特意举荐了他。
这位学政姓方名志,是鄞县人,最不喜欢古文辞赋。他听说唐伯虎仗着有才就豪放不羁,不注重生活小节,正想点名罢免、惩治他。多亏曹太守全力担保求情,唐伯虎虽然免去了祸患,却还是被取消了科举考试的资格。直到临考的时候,曹太守又再三苦苦哀求,才把他的名字补在了遗漏人才名单的末尾。这一科考试,唐伯虎就考中了解元。
唐伯虎到京城参加会试,文名更加显赫,朝中的公卿大臣都降低身份和他结交,把能和他见上一面当成荣耀。当时有个程詹事负责主持考试,他常常私下里徇私舞弊、买卖考题,又怕别人议论自己,就想找一个向来才名卓着的人当第一名,以此压服众人的非议。他找到唐伯虎后特别高兴,许诺要让唐伯虎当会元。
唐伯虎生性向来坦率,喝酒的时候就跟人夸耀说:“今年我肯定能做会元。”众人本来就听说程詹事徇私舞弊,又嫉妒唐伯虎的才华,就纷纷起哄传扬主考官不公。言官听到风声后,就上奏章弹劾。皇帝下圣旨不让程詹事参与阅卷,还把程詹事和唐伯虎都关进了诏狱,最后两人都被革去功名。
唐伯虎回到家乡后,彻底断绝了追求功名的念头,更加沉迷于诗酒,人们都称他为唐解元。谁要是能得到唐解元的诗文字画,哪怕只是一张纸片、一幅小幅作品,都像得到了稀世珍宝一样。其中又以他的画最受追捧。他平日里心中的喜怒哀乐,都寄托在画作里。每画出一幅,人们都抢着出高价购买。他有一首《言志》绝句为证: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幅丹青卖,不使人间作业钱。
再说苏州城有六座城门:葑门、盘门、胥门、阊门、娄门、齐门。这六座城门里,只有阊门最为繁华兴盛,是车船聚集的交通要道。真是名副其实: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东西,五更市贩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齐。
有一天,唐解元坐在阊门的游船上,很多读书人慕名前来拜访,还拿出扇子请他题字作画。唐解元就画了几笔水墨画,又写了几首绝句。谁知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唐解元渐渐觉得不耐烦,就让书童拿大酒杯来斟酒。
他倚着船窗独自饮酒,忽然看见有一艘画舫从旁边摇了过去,舫里的女子们衣着华丽、珠翠耀眼,其中有一个穿青色衣服的丫鬟,眉目清秀艳丽,身姿柔美轻盈,她探出头来望向船外,正好看到唐解元,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很快画舫就驶远了,唐解元却心神荡漾、魂不守舍,他问船夫:“你认得刚才开过去的那艘船吗?”船夫回答说:“那艘船是无锡华学士府上的家眷船。”唐解元想坐船跟在那艘画舫后面,急忙叫小艇却一时没叫来,心里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怅然若失。
他正要让书童去寻船,就看见城里摇出来一艘船。他也不管那艘船有没有载客,就摆手招呼,大声呼喊。那船渐渐靠了过来,船舱里走出一个人,站在船头喊道:“伯虎,你要去哪里?这么着急!”唐解元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好友王雅宜。
唐解元连忙说:“我急着去拜访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所以才这么着急。贤弟的船要往哪里去?”王雅宜说:“我和两个亲戚要去茅山烧香,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唐解元马上说:“我也想去茅山烧香,正愁没人结伴同行,现在正好搭你的便船一起去。”王雅宜说:“你要是想去,赶紧回家收拾行李,我把船停在这儿等你。”唐解元说:“现在就走,还回家做什么!”王雅宜提醒道:“香烛之类的供品,总得准备一下吧。”唐解元说:“到了那里再买就行!”说完就打发书童先回去,也没跟那些求诗求画的朋友告别,直接跳上了王雅宜的船。
他和船舱里的朋友行过礼后,连声催促:“快开船!快开船!”船夫知道他是唐解元,不敢怠慢,立刻撑篙摇橹。船开出去没多久,就看见华学士家的那艘画舫就在前面。唐解元吩咐船夫,让船跟在那艘大船后面行驶。众人虽然不知道他的用意,也只能照办。
第二天船到了无锡,唐解元看见那艘画舫摇进了城里。他就说:“到了无锡,要是不去取点惠山泉的水,那就太俗气了。”他让船家把船开到惠山去取水,取完水再回到原地停泊,等第二天一早再出发,又说:“我们先到城里随便走走,马上就回来上船。”船夫答应一声就去忙活了。
唐解元跟着王雅宜等三四个人上岸进城,走到热闹的地方时,他趁机撇下众人,一个人去寻找那艘画舫。可他又不认得路,东走西逛了半天,也没看到画舫的踪影。他走了一阵,穿过一条大街,忽然听到一阵呼喝开道的声音。
唐解元停下脚步望去,只见十几个仆人在前面引路,后面抬着一顶暖轿从东边过来,随行的侍女多得像云彩一样。真是应了那句古话:“有缘千里能相会。”那些侍女当中,就有他在阊门看到的那个青衣丫鬟。
唐解元心里一阵欢喜,远远地跟在轿子后面,一直跟到一座大宅院的门楼前。轿子里的人下轿后,侍女们簇拥着她一起走了进去。唐解元向旁边的人打听,才知道这是华学士的府邸,刚才轿子里的是华学士的夫人。
唐解元确认了实情,就问清出城的路往回走,正好遇到取完水的船刚到岸边。没过多久,王雅宜等人也找了过来,他们问道:“解元,你刚才去哪里了?害得我们找了你好半天!”唐解元随口遮掩道:“不知道怎么回事,人群一挤就走散了,我又不认路,问了半天才找到这里。”他对看到青衣丫鬟的事只字未提。
到了半夜,唐解元忽然在睡梦中大声喊叫,像是中了魇症一样。众人都被惊醒了,连忙叫醒他问是怎么回事。唐解元故意说:“刚才我梦见一位金甲神人,拿着金杵打我,斥责我烧香拜佛不够虔诚。我赶紧磕头哀求,发誓要斋戒一个月,独自一人再去茅山谢罪。明天一早,你们开船先走吧,我要暂时回城里,就不陪你们去了。”王雅宜等人都信以为真。
第二天一早,正好有一艘去苏州的小船路过。唐解元跟众人告别后,就跳上了那艘小船。船开出去没多远,他又借口说自己忘了拿东西,要回去取。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赏给船夫,然后毅然上岸。
他走到一家客栈,买了一身破旧的衣服和帽子,脱下自己原来的体面衣裳换上,打扮成了穷汉的模样。接着他走到华学士家的当铺门口,借口要典当过活,见到了当铺的主管。他态度谦卑、言辞恭顺地对主管说:“小人姓康名宣,是吴县人,特别擅长写字,之前靠着在私塾里教书为生。最近我的妻子不幸去世,私塾的差事也丢了,孤身一人活不下去,想投奔到大户人家当一名文书,不知道府上要不要人?如果能收留我,我一定不会忘了您的恩德!”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几页自己写的小楷,递给主管看。
主管看他写的字,工整秀丽,特别赏心悦目,就回答说:“等我晚上回府里禀报老爷,你明天再来听回话吧。”当天晚上,主管果然把康宣的字拿给华学士看。华学士看完后,称赞道:“写得真好,一点都不像凡夫俗子的笔迹。明天可以叫他来见我。”
第二天一早,唐解元就来到了当铺,主管带着他进府拜见华学士。华学士见他仪表不俗,先问了他的姓名和住处,又问:“你读过书吗?”唐解元回答说:“我曾经考过好几次童生,可惜没能考上秀才,但经书还都记得。”华学士又问他学的是哪一部经书,唐解元其实精通《尚书》,但他知道华学士研习的是《周易》,就回答说:“学的是《易经》。”
华学士特别高兴,说:“我书房里不缺抄写的人,你可以去公子的书斋里当伴读。”华学士又问他想要多少工钱,唐解元说:“工钱我不敢要,只求能有几件衣服穿就行。等以后老爷觉得我办事得力,赏我一房好媳妇,我就心满意足了。”华学士听了更加高兴,就让主管去当铺里找了几套合身的衣服给他换上,还给他改名叫华安,然后派人把他送到了公子的书馆里。
华安见到华公子后,公子就让他帮忙抄写文章。华安在抄写的时候,看到文章里有字句不妥当的地方,就私下里修改订正。公子见他改得恰到好处,大吃一惊,说:“你原来这么精通文理,什么时候放下书本的?”华安说:“我从来没有荒废过学业,只是被贫穷所迫,才不得不出来谋生。”
公子特别高兴,就把自己每天要做的功课拿给他修改润色。华安提笔就写,下笔如有神助,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有时候遇到疑难的题目,华安还会给公子讲解分析;要是公子实在写不出文章,华安就干脆替他整篇代笔。
教公子读书的先生见公子的学问进步得这么快,就到华学士面前夸赞公子。华学士拿来公子最近写的文章一看,却摇着头说:“这不是我儿子能写出来的水平,要么是抄别人的,要么是请人代写的。”他叫来公子追问缘由,公子不敢隐瞒,老实说:“这些文章都经过华安修改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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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学士大为惊讶,立刻让人把华安叫来,当场出题考他。华安不假思索,拿起笔一挥而就,写完后双手捧着文章呈给华学士。华学士见他手腕洁白如玉,只是左手有一根骈指。他细细阅读华安的文章,只见文辞和意境都堪称上乘,字迹又写得精致工整,心里更加欢喜,说:“你的应试文章写得这么好,想必古文佳作也一定很可观!”于是就把华安调到内书房当文书,掌管书信笔墨。
凡是府里往来的书信公文,华学士只要把大意告诉他,就让他代笔。华安写出来的文书,繁简得当、恰到好处,华学士看完后从来不用增减一个字。华安也因此越来越受华学士的信任和宠爱,得到的赏赐比府里其他人都要丰厚。
华安常常买些酒食,和书馆里的书童们一起分享,那些书童没有不喜欢他的。借着这个机会,他悄悄打听之前见到的那个青衣丫鬟的消息,才知道丫鬟名叫秋香,是华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夫人。华安想不出能接近秋香的办法,正赶上暮春时节,他就填了一首《黄莺儿》词,抒发自己的愁闷和怅惘之情:
“风雨送春归,杜鹃愁,花乱飞,青苔满院朱门闭。孤灯半垂,孤衾半敧,萧萧孤影汪汪泪。忆归期,相思未了,春梦绕天涯。”
有一天,华学士偶然路过华安的房间,看到墙上题着一阕词,一问才知道是华安写的,连声夸赞他有才情。不过华学士只觉得华安是个壮年单身汉,难免会有思乡怀人的感伤,压根没料到他心里早就有了中意的人。
正好这时候,当铺的主管病逝了,华学士就让华安暂时代管当铺的事务。华安接管后,一个多月里收支账目清清楚楚,分毫不差,从来没有徇私舞弊的情况。华学士看他办事靠谱,就想正式任命他当主管,可又觉得他孤身一人没有家室,实在不太好把这么重要的差事托付给他。于是华学士就和夫人商量,打算找个媒婆给华安说门亲事。
华安提前准备了三两银子送给媒婆,拜托她回禀夫人:“华安承蒙老爷和夫人提拔,如今还愿意为我置办家业、娶媳妇,这份恩情简直比天还大。只是我担心外面普通人家的姑娘,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礼法。要是能从府里的丫鬟中选一个许配给我,那可真是遂了我这辈子的心愿了!”媒婆照着华安的话禀报了夫人,夫人又把这事说给了华学士听。
华学士说:“这样的话,倒真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不过华安刚来的时候,连工钱都不要,就是盼着能娶个好媳妇。如今他又成了府里的得力干将,要是给他许配的人不合心意,难保他不会生出别的念头。不如把他叫到中堂,让府里的丫鬟们都出来,让他自己挑一个喜欢的。”夫人听了连连点头,觉得这个主意好。
当天晚上,夫人特意让府里二十多个丫鬟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个个花枝招展地排列在中堂两侧,就像一群仙女簇拥着王母娘娘待在瑶池里似的。一切准备妥当后,夫人才让人去叫华安。华安走进中堂,先给夫人行了礼。夫人笑着对他说:“老爷说你办事细心、为人可靠,特意要赏你一房媳妇。这些丫鬟里,你看中哪个就选哪个,我都答应你。”说完,夫人又吩咐身边的老妈子拿着蜡烛,挨个照着丫鬟们的脸,让华安看清楚。
华安借着烛光仔细打量了一圈,发现这些丫鬟里确实有不少容貌出众的,可唯独没有他心心念念的那个青衣丫鬟。他只好默默地站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夫人见状,就对老妈子说:“你去问问华安,看中哪个了?看中谁,我就把谁许配给他。”可华安还是闷声不吭。夫人心里有点不高兴了,忍不住开口问他:“华安,你眼光也太高了吧?难不成我府里这么多丫鬟,就没有一个能入你的眼?”
华安这才上前回话:“回禀夫人,承蒙夫人赏赐姻缘,还允许我自己挑选,这真是从古到今都少有的大恩大德,就算我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只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还没全部到齐,既然夫人这么恩典,我想把所有侍女都见上一见才甘心。”夫人听了忍不住笑起来:“你这是怀疑我舍不得把贴身丫鬟给你啊?也罢!把我房里那四个管事的丫鬟也一并叫出来,让他看个够,满足他的心愿。”
原来夫人说的这四个丫鬟,都是府里有专门差事的,分别叫春媚、夏清、秋香、冬瑞。春媚负责掌管首饰胭脂,夏清负责打理香炉茶灶,秋香负责保管四季衣物,冬瑞负责看管酒食果品。老妈子奉了夫人的命令,赶紧把这四个丫鬟叫了过来。她们来不及换衣服,都穿着日常的装束——秋香身上,依旧是那件青衣。
老妈子领着四人走到中堂,让她们站在夫人身后。这时堂屋里的蜡烛烧得正旺,亮得跟白天一样,华安一眼就看到了秋香,当初在阊门画舫上见到的那副模样,立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华安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老妈子就很识趣地问道:“华安,看中哪个了?”华安心里明明认准了秋香,却不敢直接说破,只是伸手指着秋香说:“要是能娶到穿青衣的这位小娘子,我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夫人回头看了看秋香,忍不住露出了微笑,随后就让华安先回当铺去了。
华安回到当铺后,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欢喜的是终于有机会娶到秋香,担忧的是还没真正把人娶到手,生怕中间出什么岔子。当天晚上,月色明亮得像白昼一样,华安独自一人在院子里徘徊,忍不住吟诵了一首诗:“徙倚无聊夜卧迟,绿杨风静鸟栖枝;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明月知。”
第二天,夫人就把华安选中秋香的事告诉了华学士。学士和夫人特意给华安收拾了一间干净雅致的屋子,里面床帐家具一应俱全,样样都置办得十分妥当。府里的仆役们都知道华安要做新主管了,一个个抢着给他送东西,把新房布置得富丽堂皇,像锦缎绣出来的一样。
选了个良辰吉日,华学士和夫人亲自做主婚人。华安和秋香在中堂拜了天地,接着在鼓乐声中被送进了新房,两人喝了交杯酒,成了亲,男欢女爱,甜蜜的光景自不必说。到了夜半时分,秋香依偎着华安,忽然开口问道:“我看你怎么这么眼熟,咱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华安笑着说:“小娘子你自己慢慢想就知道了。”
又过了几天,秋香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问华安:“之前在阊门的游船上,那个独自喝酒的人,是不是你?”华安哈哈大笑:“没错,正是我。”秋香惊讶地说:“如果真是这样,你肯定不是普通人,为什么要委屈自己,跑到华府来当仆人呢?”华安这才坦白:“我就是因为那天在船上,看到小娘子你对我笑了一下,从此就念念不忘,所以才想出这个权宜之计,投奔到华府来接近你。”
秋香听了也笑起来:“那天我看到一群年轻人围着你,拿着扇子争着让你题字作画,你却理都不理,只顾着倚着船窗喝酒,那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我就知道你绝不是平庸之辈,所以才忍不住对你笑了笑。”华安称赞道:“你一个女子,竟然能在凡夫俗子中认出我这样的名士,真是和古代的红拂女、绿绮女一样有眼光啊!”秋香又说:“后来在南门街上,我好像又见过你一次。”华安笑着打趣:“你的眼睛可真厉害!没错,那也是我。”
秋香紧接着追问:“你既然不是身份低微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能不能把你的真名实姓告诉我?”华安这才把实情和盘托出:“我其实是苏州的唐解元唐寅。我和你真是三生有缘,今天才能得偿所愿,和你结为夫妻。如今话已经说破,我们不能再在华府久留了,我想和你一起回苏州,白头偕老,你愿意跟我走吗?”秋香毫不犹豫地说:“解元你为了我,不惜委屈自己高贵的身份,我怎么敢不听从你的安排呢?”
第二天一早,华安把当铺里的账目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本清册,又把自己房间里的衣服、首饰、床帐、器皿单独列了一份清单,甚至连府里其他人送给他的东西也一一登记在册,他自己一样都没打算带走。这三份账目,都被他锁在了一个护书匣子里,钥匙就挂在锁上。之后,他又在房间的墙壁上题了一首诗:“拟向华阳洞里游,行踪端为可人留;愿随红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好事已成谁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主人若问真名姓,只在‘康宣’两字头。”
当天夜里,华安雇了一只小船,停在河边等候。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把自己住的房门锁好,然后带着秋香悄悄上了船,连夜朝着苏州的方向驶去。
天亮之后,华府的仆人发现华安的房门紧锁着,赶紧跑去禀报华学士。学士让人把门打开,只见屋里的床帐家具都原封不动,护书匣子里的账目也记得清清楚楚。华学士坐在屋里沉思了半天,怎么也想不通华安为什么会突然带着秋香离开。他抬头无意间看到墙上的那首诗,读完一遍后,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人原来不叫康宣啊!可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到我府里待这么久?如果他是坏人,可他在钱财上又分毫不贪;要说他不是坏人,秋香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跟他私奔呢?现在这两人又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华学士转念一想:“我损失一个丫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想弄明白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于是他立刻叫家仆找来官府的捕快,出了赏钱,让他们四处缉拿康宣和秋香,可一连找了很久,都没有半点消息。过了一年多,这件事也就慢慢被华学士淡忘了。
有一天,华学士到苏州去拜访朋友,路过阊门的时候,身边的家仆看到书坊里有个秀才正坐着看书,那模样和华安简直一模一样,左手也有一根骈指。家仆赶紧把这事告诉了华学士,学士一开始还不信,吩咐家仆再去仔细看看,顺便打听一下这个秀才的名字。
家仆转身回到书坊,正好看到那个秀才和另一个人说完话,刚走下台阶。家仆很机灵,悄悄跟在两人身后,只见他们转过弯,朝着潼子门的方向走去,然后上了一艘船,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仆从。家仆从后面仔细打量,发现这人的相貌身材,和华安分明就是同一个人,只是不敢贸然上前相认。
家仆又折回书坊,问店主刚才坐在那里看书的是什么人。店主告诉他:“那是唐伯虎唐解元相公,刚才被文衡山相公请去船上喝酒了。”家仆又问:“刚才和他一起走的那个人,就是文衡山相公吗?”店主摇了摇头:“那是祝枝山祝相公,他们都是苏州有名的才子。”家仆把这些信息都记在心里,回去后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华学士。
华学士听了大为震惊,心里暗想:“早就听说唐伯虎为人豪放不羁,难道当年的华安,就是他?不行,我明天一定要亲自登门拜访,看看究竟是不是他。”
第二天,华学士写了一张名帖,特意前往吴趋坊拜访唐解元。唐伯虎听说华学士来了,连忙出门迎接,两人分主宾落座。华学士借着寒暄的机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唐伯虎一番,发现他果然和华安长得一模一样。等到仆人奉上茶水,华学士又看到唐伯虎的手洁白如玉,左手也有一根骈指,心里的疑心更重了,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喝完茶,唐伯虎邀请华学士到书房里小坐。华学士心里的疑团还没解开,也不好轻易告辞,就跟着唐伯虎进了书房。看到书房里布置得雅致整齐,华学士忍不住连连赞叹。没过多久,酒席摆了上来,宾主二人对坐饮酒,聊了好一阵子。
华学士终于忍不住开口试探:“贵县有个叫康宣的人,听说他读书多年却没能考取功名,不过文采学问倒是十分出众,不知道先生认不认识他?”唐伯虎只是连声应着,没有多说什么。华学士又接着说:“这个人去年曾经在我家里做过文书,还改名叫华安。一开始他在我儿子的书馆里当伴读,后来又到我的书房里掌管书信,再后来就去了我家的当铺当主管。因为他没有家室,我就让他在府里的丫鬟中自己选一个媳妇,结果他选中了秋香,两人成了亲。可成亲没几天,他们夫妻俩就一起逃走了,房间里的东西一样都没带走,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走。我曾经派人到贵县去查访,却根本没有康宣这个人。不知道先生有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唐伯虎还是像之前一样,只是点头应承,不置可否。
华学士见他总是含糊其辞,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只好又说道:“这个康宣的相貌,和先生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左手也有一根骈指,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唐伯虎依旧只是微笑着点头,没有回答。
又坐了一会儿,唐伯虎起身说要去内堂吩咐仆人添酒,暂时离席了。华学士闲着没事,就随手翻看桌上的书籍,忽然发现书里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八句诗。他拿起来一读,正是当初华安在华府房间墙壁上题的那首诗!
就在这时,唐伯虎从内堂走了出来。华学士立刻拿着诗稿站起身,追问他:“这八句诗是华安写的,这笔迹也是华安的,怎么会在先生这里?这里面一定有缘故,还望先生实言相告,也好解开我心里的疑团。”唐伯虎笑着说:“请老先生稍等片刻,我一会儿再告诉您。”
华学士心里更加纳闷了,说道:“先生有什么话,不妨现在就说,要是再不说,我就只能告辞了。”唐伯虎连忙挽留:“老先生别急,再喝几杯薄酒,我马上就禀明实情。”华学士只好又坐下,陪着唐伯虎喝了几杯,不知不觉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他摆了摆手说:“酒已经喝得够多了,实在不能再喝了。我今天特意来请教先生,只是想弄清楚当年的那件事,没有别的意思。”唐伯虎这才说:“那请老先生先吃点饭垫垫肚子吧。”
吃过饭,仆人又端上茶水,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童子点上了蜡烛。华学士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只好起身告辞。唐伯虎连忙拉住他说:“老先生请留步,再稍等片刻,我这就为您解开疑团。”说完,他吩咐童子拿着蜡烛在前面引路,自己陪着华学士一起往后堂走去。
后堂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丫鬟的传话声:“新娘到!”紧接着,两个丫鬟搀扶着一位小娘子,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出来。小娘子头上戴着珠翠,脸上蒙着红纱,看不清具体容貌。华学士见状,连忙惶恐地想要避让。唐伯虎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说:“老先生不必回避,这是我的小妾。咱们是通家之好,她理应出来拜见您。”
丫鬟赶紧在地上铺好毡子,小娘子走上前,朝着华学士款款下拜。华学士连忙回礼,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拜完之后,唐伯虎拉着小娘子走到华学士面前,笑着问道:“老先生请仔细看看,您刚才说我长得像华安,不知道这位小娘子,像不像当年的秋香?”
华学士定睛一看,小娘子摘去了脸上的红纱,果然就是当年华府的丫鬟秋香!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连忙对着唐伯虎作揖,连声说:“冒犯冒犯,实在是得罪了!”唐伯虎也笑着回礼:“应该是我向老先生请罪才对,之前多有隐瞒,还望老先生恕罪。”
两人又一起回到书房,唐伯虎让人重新摆上酒菜,两人开怀畅饮。酒过三巡,华学士又追问起当年的事情,唐伯虎这才把自己在阊门画舫上偶遇秋香,一见钟情后,化名华安投奔华府,最终抱得美人归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两人听完,都忍不住拍手大笑。
华学士笑着说:“今天我可不敢再把你当成我的文书看待了,少不得要行一回子婿之礼。”唐伯虎也打趣道:“要是老先生真把我当成女婿,那恐怕又要破费,给我置办一份嫁妆了。”两人再次相视大笑,当天晚上,一直喝到尽兴才作罢,华学士这才告辞回船。
回到船上,华学士从袖子里拿出那首诗,放在桌上反复品读,这才恍然大悟:“首联‘拟向华阳洞里游,行踪端为可人留’,说的是他本来打算去茅山进香,结果因为中途遇到了秋香,就特意留下来了。第二联‘愿随红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表明他当初屈身投靠华府,就是抱着和秋香私奔的念头。第三联‘好事已成谁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这两句的意思就更明白了。最后一联‘主人若问真名姓,只在“康宣”两字头’,康字的字头是‘广’,和唐字的字头一样;宣字的字头是‘宀’,和寅字的字头相同,这分明是影射唐寅两个字啊!只怪我当初自己没能琢磨出来。唐伯虎这番举动,虽然看起来像是痴情成痴,可他临走时把账目整理得清清楚楚,分文不取,可见他是个懂礼义的君子,不愧是名士风流啊!”
华学士回到家后,把这段奇遇说给了夫人听,夫人也大为惊叹。随后,华学士特意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价值足足有一千两银子,派府里管事的老妈子亲自送到了唐伯虎家里。
从此以后,华家和唐家就成了亲戚,两家往来不断。直到现在,吴地一带还把这件事当成一段风流佳话流传着。唐伯虎曾经写过一首《焚香默坐歌》,自述自己一生的心事,写得十分精妙。歌中唱道:
焚香嘿坐自省已,口里喃喃想心里。心中有甚害人谋?口中有甚欺心语?为人能把口应心,孝弟忠信从此始。其馀小德或出入,焉能磨涅吾行止。头插花枝手把杯,听罢歌童看舞女。食色性也古人言,今人乃以为之耻。及至心中与口中,多少欺人没天理。阴为不善阳掩之,则何益矣徒劳耳。请坐且听吾语汝:凡人有生必有死。死见阎君面不惭,才是堂堂好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