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向书斋阅古今,生非草木岂无情。
佳人才子多奇遇,难比张生遇李莺。
西京洛阳有个才子,名叫张浩,字巨源。他小时候就长得清秀出众,和别的孩子不一样。长大之后,文才像蜀地的锦绣那样华美动人,容貌像寒冰那样莹洁透亮,举止风度优雅得体,说话简洁恰当。他继承了祖父和父亲留下的家业,家里藏着数万贯钱财,在乡里以富豪闻名。贵族当中有不少羡慕他家门第的人,想和他结亲,就算媒人天天上门说合,张浩也态度严肃地拒绝了。
有人就问张浩:“你现在已经行过冠礼成年了,男子二十岁冠礼之后就该成家,你为什么不找个贤良淑德的好人家女子成亲呢?这道理在哪儿啊?”张浩回答:“大凡要相伴一生的姻缘,必须得十分美满才行。我虽然算不上什么顶尖才子,但实在是向往能娶到一位佳人。要是碰不上那种绝世美貌的女子,我宁可一辈子单身。况且等我将来功成名就的时候,这个心愿说不定就能实现了。”正因为这个缘故,他到了二十岁弱冠之年,还是没有娶妻。
张浩生性喜欢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十分舒适。他住的宅子是连绵的屋檐、层层叠叠的楼阁,各个房间的门都相互连通,建筑华丽又雄伟,和王侯将相的府邸不相上下,可张浩还觉得宅子狭窄。后来他又在住宅的北边,修建了一座园林。园子里有:随风轻摆的亭子、赏月观景的台榭,种满杏花的山坞、流淌着桃花的小溪,高耸的云楼靠着万里晴空,临水的阁楼下就是清澈的池水。池塘边的堤岸弯弯曲曲,一座弯月形的虹桥露在外面,红色的栏杆、雕刻过的围栏旁边,堆叠着奇形怪状的假山石头。园子里到处是盛开得绚烂多彩的奇花异蕊,还有幽深僻静的竹林小径和花房。里面飞着来自异域的珍贵鸟儿,种着皇家园林里才有的稀有果树。翠绿的荷叶密密层层,遮住了游人探寻芬芳的小路,嫩绿的柳树低垂着枝条,笼罩着供人玩乐的斗草场。
张浩空闲的时候,经常和亲戚朋友在园子里设宴游玩。西都洛阳有个风俗,每到春天的时候,不管园林是大是小,主人都会修整打理花木,打扫亭子和轩榭,任凭游人进来观赏游玩,士大夫和平民百姓都常借着这个机会互相夸耀攀比。
张浩住的街巷里有个有名的儒生叫廖山甫,学问和品行都很高尚,可以做别人的榜样,他和张浩的交情特别深厚。张浩很高兴自家的园林馆舍刚刚建成,里面的花木长得又繁茂旺盛,有一天就邀请廖山甫在园子里散步。两人走到宿香亭的时候,就一起坐下休息。当时正是仲春时节,桃树、李树开满了芬芳的花朵,牡丹花也竞相绽放,娇嫩的白花、艳丽的红花,环绕着亭子的台阶。
张浩对廖山甫说:“这样明媚的春日美景,不饮酒作诗,都辜负了这大好春光。今天幸好没有俗事缠身,我们先喝上几杯,然后各自作一首诗,歌咏眼前的景色。虽然我这园子简陋稀疏,不值得配上你这样出色的诗作,但要是能有你的一首诗,也能让这园子永远显得气派壮观。”廖山甫说:“我听你的安排。”张浩特别高兴,马上叫书童把酒杯、笔砚都摆到面前。酒过三巡之后,正准备出题作诗,忽然远远看见亭子下面的花丛里,有几只黄莺受惊飞了起来。
廖山甫说:“黄莺的叫声那么好听,怎么会突然受惊飞走呢?”张浩说:“这没别的原因,估计是有游人偷偷折花惊动了它们。我请先生一起过去看看吧。”于是两人就走下宿香亭,径直走进花荫里,放轻脚步、隐蔽身形,顺着黄莺飞起的踪迹走去。
走过太湖石旁边、芍药花栏杆附近的时候,看见一个梳着垂鬟发型的少女,年纪才十五岁左右,身边跟着一个小丫鬟,正靠在栏杆上站着。只见这少女:弯弯的眉毛像新月笼罩一般,粉嫩的脸蛋像春天的桃花,神态就像还没完全绽放的清幽花朵,肌肤像温润的美玉一样散发着光泽。迈着一小步的姿态十分娇美,脚上穿着小巧的绣花弓鞋;一对螺髻垂在脑后,插着短短的紫金发钗。就好像在对着春神夸耀自己的艳丽姿态,倚着栏杆笑着看向盛开的牡丹花丛!
张浩一见到这个少女,顿时神魂颠倒,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他又怕惊动少女让她躲开,就拉着廖山甫退到花荫下面,仔细打量了她很久,觉得这少女真是绝世无双的美貌。他对廖山甫说:“这世上根本没有这么美的女子,她肯定是天上掌管花月的仙子下凡!”廖山甫说:“花月仙子,怎么敢在白天现身呢?天下间不缺美丽的女子,只是没缘分的人自然遇不到罢了。”张浩说:“我见过的人多了,从来没见过这么绝色的美人。要是能娶她做妻子,我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兄长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早点实现这个心愿,那你对我的恩情,就和生我养我的父母一样大了。”
廖山甫说:“凭你的门第和才学,想要结一门亲事,简直易如反掌,何必这么费心费力呢?”张浩说:“你这话就不对了,要是遇不到心仪的那个人,我宁可一辈子不娶。现在既然碰到了,就算让我多等一刻都难熬。要是请媒人去说亲,总得花费好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的时间,那时候我岂不是早就等得心力交瘁了?”廖山甫说:“我们现在只需要担心这门亲事能不能成,要是能成,又何必怕等得久一点呢?不如先问问她的家世来历,然后再想办法。”
张浩这时候早就按捺不住心里的情意,就整了整头巾、理了理衣服,走上前向少女拱手行礼。少女也收起衣袖,端庄地回了礼。张浩开口问少女:“请问姑娘是哪家的千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啊?”少女笑着回答:“我是你家东边的邻居。今天家里的长辈和兄弟姐妹都去亲戚家赴宴了,就我没去。听说你家的牡丹开得正盛,所以我就和丫鬟偷偷打开侧门,到这里来看看。”
张浩听了这话,才知道原来她是邻居李家的女儿叫莺莺。两人小时候还一起扶着栏杆玩耍过呢。他又对少女说:“我这园子荒芜简陋,不值得姑娘观赏,幸好旁边还有个小馆舍,我想准备点酒菜,尽一尽主人招待邻居的情谊,你看怎么样?”少女说:“我今天来这里,本来就是想见你一面;要是你准备设宴款待,我是万万不敢接受的。希望你不要做不合礼法的事,我想和你简单说几句心里话。”
张浩拱手弯腰恭敬地说:“我很想听姑娘的指教!”少女说:“我从小就仰慕你的品行高洁,只可惜家里有严厉的父母管教,受礼法约束,一直没有机会和你见面相聚。现在你还没有娶妻,我也还没到出嫁的年纪,要是你不嫌弃我相貌普通,就请你找个媒人来提亲,让我将来能做你的妻子,为你打理家务、主持祭祀,侍奉公婆、和睦亲族,成就两家的美好姻缘,我也一定会恪守妇道,不会做出任何违反家规、被婆家休弃的事,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答应我呢?”
张浩听到这话,简直喜出望外,他对少女说:“要是能和姑娘你相伴到老,那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乐事了。只是不知道我们俩有没有这样的缘分啊?”少女说:“只要我们两个人的心坚定不变,缘分自然就会定下来。你要是真的答应,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件信物作为定情之物,让我好好收藏起来,将来也好作为今天我们相见定情的凭证。”
张浩仓促之间没什么合适的东西可以表达心意,就解下腰间系着的紫色罗缎绣花腰带,对少女说:“就用这条腰带作为我们定亲的信物吧。”少女也解下围在脖子上的香罗帕,对张浩说:“请你作一首诗,亲手题写在这罗帕上,也好让将来有个凭证。”
张浩心里越发欢喜,赶紧叫书童拿笔砚过来,指着栏杆旁边一朵还没开放的牡丹花作为题目,在香罗帕上写了一首绝句:
“沉香亭畔露凝枝,敛艳含娇未放时;
自是名花待名手,风流学士独题诗。”
少女看到这首诗,特别高兴,把香罗帕拿在手里,对张浩说:“你的诗句清新美妙,里面还藏着深层的含义,真是名副其实的才子。今天我们说的这件事,你一定要守口如瓶,不要让别人知道,别忘了今天说过的话,将来我们一定能实现这份美好心愿。我怕父母快要回来了,我得先回去了。”说完,她就迈着轻盈的脚步转身,和丫鬟慢慢走远了。
张浩这时候酒意正浓,爱慕的心思翻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自言自语道:“现在不追上她,以后再想见面就难了。我怎么忍心看着她就这样回去呢?这花丛树荫之下,细嫩的青草就像褥子一样,我要是能和她在这里成就一段姻缘,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了!”说完就快步追了上去,伸出双手把少女抱住。
少女心里也对张浩有情意,舍不得就这样挣脱离开,正想开口说话,带着羞涩请求他放手,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道:“你们这样见面本来就已经不合礼法了,更进一步的事绝对不能做!要是你能听我一句话,反而能成就一段白头到老的美满姻缘。”
张浩松开抱着少女的手,回头一看,原来是廖山甫。而那个时候,少女已经走远了。廖山甫说:“大凡读书人,求学就是为了懂得礼义、分清嫌疑是非。你现在读着孔圣人的书,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轻薄无礼的举动呢?要是刚才那姑娘走得晚了一点,她父母先回了家,肯定会追问她去了哪里,到时候不仅那姑娘会惹上灾祸,还会牵连到你。你怎么能贪恋一时的快乐,损害自己一辈子的德行呢?请你好好想一想,别等将来后悔莫及啊!”张浩没办法,只好满心郁闷地跟着廖山甫回到宿香亭上,两人喝得大醉之后才各自散去。
打这之后,张浩就总是对着歌声却一言不发,面对美酒也全无兴致,常常在月下长吁短叹,在花前暗自垂泪。转眼之间,绿叶变得浓密、红花渐渐凋零,大好的春光眼看就要到尽头了。
一天,张浩独自一人在书房里散步,翻来覆去地思念莺莺,满心的离愁别绪,只恨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忽然有个叫惠寂的老尼姑从外面走进来,她是张家香火院的住持。张浩行过礼后问道:“师父从哪里来?”惠寂说:“我是专门来给你传个口信的。”张浩又问:“是谁托你给我带话呀?”惠寂挪了挪座位,凑近张浩说:“就是你家东边邻居李家的女儿莺莺,她再三叮嘱我一定要把话传到。”
张浩听了大吃一惊,急忙对惠寂说:“怎么会有这种事,师父你可千万别再往外说了!”惠寂说:“这事你又何必藏着掖着?你听我跟你说:李家信奉我这个门派已经二十多年了,家里老小都对我十分信任。今天我去李家诵经,得知莺莺姑娘生病了,就劝她好好吃药调理。莺莺屏退了身边的丫鬟,偷偷告诉我说:‘我这病哪里是汤药能治好的呀?’我再三追问她详情,莺莺这才说起之前在园子里和你相见的事,还拿出那块写着诗的罗巾,对我说‘这首诗就是你写的’。她让我向你转达心意,千万别忘了她,好为以后的相见做打算。这些都是莺莺亲口跟我说的,你又何必隐瞒呢?”
张浩说:“这事确实是真的,我不是故意要隐瞒。只是怕这事传出去,被街坊邻居们笑话。现在师父既然已经知道了,你让我以后可怎么办啊?”惠寂说:“其实我今天一早知道这事之后,就跟莺莺的父母提了她的亲事。他们回答说‘女儿年纪还小,还不能料理家事’。看他们的意思,是想等个两三年,再开始商议女儿的婚事。就看你俩有没有缘分了。”说完,惠寂起身对张浩说:“庵里还有好多事要忙,就不跟你多聊了,以后要是想传什么话,只管告诉我就行。”说完两人就道别了。
从这以后,莺莺在闺房里的私密心事、张浩在书斋中的幽深情意,都托惠寂在中间悄悄传递。时光过得飞快,转眼就过了一年。清明节过后,桃树李树的花瓣纷纷飘落,牡丹花也多半凋谢了。张浩倚着栏杆凝望眼前的景色,见景思人,心里的愁绪更添了几分。
他站了很久,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和莺莺在花丛边相见的场景,如今花儿再次盛开,却再也见不到那个如玉般的姑娘。他沉吟了半晌,心想不如折几枝花,托惠寂带给莺莺,就当是两人一同赏花了。于是他叫来惠寂,对她说:“我今天折了几枝花,麻烦师父送到李家去,就说是你自己要献给他们的。要是见到莺莺姑娘,就替我问候她:去年花开的时候,我们在西边的栏杆旁相见;今年花儿又开了,两个人却还是隔着重重阻碍。我想念她的心意,真是说都说不完。但愿我们能像花叶相依那样,年年都能相见。”惠寂说:“这事好办,你稍等片刻。”说完就拿着花离开了。
过了一阵子,惠寂回来了,张浩连忙迎上去问:“怎么样了?”惠寂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彩色的信纸,对张浩说:“这是莺莺姑娘托我转交给你的,千万不要让外人看到!”说完惠寂就告辞走了。张浩打开信封一看,上面写着:“妾莺莺拜启:和你分别已经一整年了,我没有一天不在思念你。前些日子我让乳母跟父母提了我们的亲事,可他们态度坚决,就是不答应。这事只能从长计议,万万不能操之过急。希望你不要忘了我,我也一定不会辜负你!这门亲事要是成不了,我发誓一辈子不嫁别人。其他的心事,你问问惠寂师父就知道了。昨天晚上在花前设宴,大家都欢声笑语,只有我一个人满心悲伤。我随便写了一首小词,稍微抒发一下心里的愁绪。你读了之后,就能明白我的心意了。读完之后请把它烧掉,千万不要泄露出去!词曰:红疏绿密时喧,还是困人天。相思极处,凝睛月下,洒泪花前。誓约已知俱有愿,奈目前两处悬悬!鸾凰未偶,清宵最苦,月甚先圆。”
张浩读完之后,皱着眉头长长叹了口气,说:“好事多磨,这话真是一点都不假啊!”他把信纸摊开放在书桌上,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放下。心里百感交集,眼泪像下雨一样掉了下来。他又怕家里人看见起疑心,追问他哭的原因,就趴在桌子上捂住脸,压低声音暗暗抽泣。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见夕阳的影子已经照到窗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张浩想起信里写的“心事讯寂可知”,心想自己现在满肚子愁闷,一个人坐着也是难受,不如去问问惠寂,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或许能稍微排解一下心里的烦闷。
于是他慢慢走出家门,路过李家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李家的大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张浩站在门口,心里想着莺莺,满心爱慕,挪不动脚步,指着李家的大门自言自语道:“我又没有长翅膀能飞上云端,怎么才能进到里面去呢?”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往前走,忽然看见旁边有个侧门半开着,左右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张浩大喜过望,说:“这真是天赐良机,能成全我的美事啊!与其远远地托惠寂传话,不如偷偷溜进去,打听一下莺莺的消息。”
张浩被情爱冲昏了头脑,完全顾不上礼法,放轻脚步溜进了李家。他走到堂屋中间,就躲到了回廊的下面。他左右张望,只见:庭院里静悄悄的,深深的院落里一片沉寂。安静中只听见风吹过的叮当声,昏暗里能看到萤火虫时聚时散。更漏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窗户里的灯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夜色越来越深,台阶上的月影随着花枝慢慢移动。心想莺莺的闺房应该就在屏风后面,却隔着像巫山那么遥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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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浩到了这里,一下子懵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独自站了很久,心里才猛然醒悟过来,暗自思量:要是这事败露了,该怎么办才好?到时候不但自己要受皮肉之苦,还会玷污祖宗的名声,这事应该慢慢想办法才对。
谁知道刚才进来的侧门已经关上了,他只好往回走,回到回廊下面,正想找路退出去,忽然听到屋子里有人在低声唱歌。张浩心想:这么深的夜晚,院子里这么安静,是谁在独自唱歌呢?于是他屏住呼吸,侧着身子,静静听那唱歌的内容,唱的是一首《行香子》:“雨后风微,绿暗红稀。燕巢成蝶绕残枝,杨花点点,永日迟迟。动离怀,牵别恨,鹧鸪啼。 辜负佳期,虚度芳时。为甚褪尽罗衣?宿香亭下,红芍栏西。当时情,今日恨,有谁知!”
那歌声就像小莺在翠绿的柳荫里婉转啼鸣,又像五彩的凤凰在碧绿的梧桐枝上高声鸣叫。想必是夜深人静,没人打扰,歌声的调子和韵味越发优美动听。张浩仔细品味歌词里的意思,心想:要不是莺莺,谁会知道宿香亭的约定呢?只要能再见她一面,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
他正想用手指敲敲窗户,向里面的人打听个明白,忽然有人厉声呵斥他说:“好人家的男子没有媒人说合,不能娶妻;好人家的女子没有正当理由,不能嫁人。现在姑娘在窗内奏乐,你小子却翻墙到人家的厅堂下面,这都是不守规矩的行为,败坏了伦理道德。我要把你抓去官府,让你永远成为男女私相往来的反面教材!”
张浩吓得一大跳,连忙往后退,脚下一滑,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过了好半天才醒过来。他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原来趴在书房的窗户下面睡着了,当时太阳快要落山了。张浩自言自语道:“真是个奇怪的梦啊!怎么会这么清晰逼真呢?难道是我们快要相见了,所以先托这个好梦给我报个信?”
他心里正乱糟糟的,还没平复下来,惠寂又来了。张浩连忙问她来干什么。惠寂说:“我之前只是把那封短信交给你就走了,还有一件事,当时忘了告诉你。莺莺姑娘让我转告你,她家房子的后面,就是你家的东墙,那墙有好几尺高。她家初夏二十那天,亲戚家里有婚事,那天晚上全家人都会去赴宴,莺莺姑娘会借口生病留下来。她让你到时候在墙下面等着,她想翻墙出来和你相见,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个日子。”
惠寂说完就走了,张浩心里的喜悦简直没法用语言形容。他扳着手指头数日子,很快就到了约定的那天。
于是张浩在宿香亭里挂起了帷帐,准备了美酒佳肴,还把各种玩赏的器物都摆了出来。天色一黑,他就把家里的僮仆都打发到外面去,只留下一个小丫鬟在身边。他反锁了园门,靠着梯子贴近东墙,屏住呼吸站着等莺莺。
没过多久,夕阳在柳树外面落下,夜色渐渐笼罩了花丛,北斗星的斗柄转向南边,夜里传来了第一次打更的声音。张浩心里嘀咕:“惠寂说的话,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从矮墙上面探了出来。张浩抬头往上一看,正是莺莺!他赶紧爬上梯子,扶住莺莺的手臂,把她接了下来,然后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到宿香亭里。
两人在明亮的烛光下并肩坐下,张浩仔细看着莺莺,心里的欢喜越发浓烈。他对莺莺说:“真没想到姑娘你真的愿意来这里!”莺莺说:“我这辈子,将来总要嫁人成家,今天怎么会骗你呢!”张浩说:“那能不能喝一点酒,一起庆祝今晚的美好相会?”莺莺说:“我实在不胜酒力,怕明天被父母怪罪。”张浩说:“既然不喝酒,那稍微歇一会儿怎么样?”莺莺笑着依偎进张浩的怀里,娇羞得说不出话来。
于是张浩和她解下衣带、脱去外衣,一起走进罗帐里共寝。只见:珍贵的蜡烛摇曳着红色的火光,麝香熏过的褥子散发着翠绿的光泽。绣着金线的屏风紧紧掩着,青红色的纱帐低低地垂下来。一对鸳鸯枕头并排摆放,两人就像成双成对的比目鱼,在水中相互依偎;一同铺开芳香的被子,又像两条春蚕,紧紧地缠作一团。莺莺对着张浩,尽显娇柔的春情,那纤细的腰肢,好像连轻轻一抱都承受不住。
没过多久,两人香汗淋漓,相互依偎着微微喘息,就算是楚王梦见巫山神女、刘晨阮肇误入桃花源,那种两情相悦的欢愉,都比不上此刻的美好。
过了一会儿,莺莺对张浩说:“夜色已经很深了,我得回去了。”张浩也不敢挽留,于是两人各自整理好衣服起身。张浩叮嘱莺莺:“下次相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莺莺说:“去年我们偶然相遇,你还特意作诗送给我,今晚我有幸陪你同床共枕,你怎么反而没有只言片语赠我呢?难道是我身份卑微,不配得到你的佳作吗?”
张浩笑着向莺莺致歉:“怎么会是这样!我这就献上一首绝句:华胥佳梦徒闻说,解佩江皋浪得声。一夕东轩多少事,韩生虚负窃香名。”
莺莺接过诗,对张浩说:“我的身子,如今已经属于你了,希望你能自始至终,成全这段姻缘。”说完两人携手走下宿香亭,穿过柳林花丛,来到墙下,张浩扶着莺莺爬上梯子,看着她翻了过去。
从这以后,两人虽然还能时常托人传递音信,却再也没有机会见面。又过了几天,惠寂忽然来告诉张浩:“莺莺托我转告你,她父亲要到河朔地区做官,过几天就要带着全家动身,希望你不要忘了往日的情谊。等她父亲任期满了回来,就会和你商议婚事。”惠寂说完就走了。
张浩心里悲痛万分,日子过得像熬年一样,整日里满怀愁绪。转眼间,两年过去了。一天,张浩的叔父叫来他,对他说:“我听说不孝的事里,没有后代是最大的不孝。现在你眼看就要到而立之年,还没有娶妻,虽然不至于就此断了香火,但家里也不能没有主内的人。这里有个姓孙的人家,世代做官,家境殷实富裕,他家的女儿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从小遵守家训,懂得为妇之道。我想做主让你娶她为妻,要是错过了这门亲事,以后很难再找到这样的好人家了。”
张浩向来害怕叔父性格刚烈暴躁,不敢违抗他的意思,又不敢明说自己和莺莺的约定,只好听从叔父的安排,请了媒人,和孙家商议婚事。婚期很快定了下来,而这时莺莺的父亲正好任期满了,回到了家乡。
张浩始终忘不了和莺莺的旧情,就派惠寂偷偷去告诉莺莺:“我不是负心之人,实在是被叔父逼迫,才不得不和孙家结亲。违背了和你的誓言,我的心里痛苦万分!”莺莺对惠寂说:“我知道这都是他叔父的主意,我一定有办法让这门亲事成了。”惠寂说:“你好好去做吧!”说完就离开了。
莺莺去拜见父母,对他们说:“女儿犯了过错,玷污了家门的名声,我想先把事情说出来,然后再请求赐死。”父母又惊又怕,连忙问她:“我的女儿,你为什么要这样为难自己?”
莺莺说:“女儿从小就仰慕西边邻居张浩的才华名声,已经私下里许诺要和他相伴到老。我曾经让乳母告诉父母,想和张浩商议婚事,可当时父母没有答应。现在听说张浩要和孙家的女儿成亲,抛弃了我,我以后要去哪里安身呢?而且我已经失了贞洁,不能再嫁给别人了。要是这个心愿不能实现,我就含笑自尽。”
父母大吃一惊,对莺莺说:“我们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只恨当初没能给你选个好女婿。要是早知道你的心思,我们肯定会好好商量。现在张浩已经定下了亲事,这可怎么办才好?”
莺莺说:“只要父母答应让我嫁给张浩,我自有办法解决。”父亲说:“只要能让你嫁个好人家,我们什么都不问。”莺莺说:“要是真的这样,就请允许我去官府告状。”
于是莺莺写下状纸,换上以前的旧衣裳,径直来到河南府的公堂。当时龙图阁待制陈公正在堂上处理公务,看见一个女子拿着状纸走上前来。陈公放下笔问道:“你有什么事?”
莺莺整理好衣衫跪下禀告:“小女子确实是斗胆冒犯,打扰大人办案,这里有状纸呈上。”陈公让手下接过状纸展开来看,上面写着:
告状妾李氏:我深知古语有云:‘女子没有媒人说合,不能出嫁。’这话虽然是至理名言,但也有特殊情况。为什么这么说呢?从前卓文君爱慕司马相如,贾午倾心韩寿,这两位女子都有私奔的名声,却没有受到‘无媒而嫁’的指责。因为她们所嫁的是良人,青史之上都记载着她们的美德,写进了典籍篇章,让后人可以效仿她们的做法,避免把自己托付给平庸之辈。小女子在前年仰慕西边邻居张浩的才华名声,已经私下里和他定下终身之约,誓言永不改变。现在张浩突然背弃之前的约定,让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地方可以申诉!我深知朝廷律法定下大的规矩,礼教也是顺应人情的。如果不是仰仗大人您明察秋毫、秉公决断,我恐怕就要孤独终老,没有依靠了!因此我不顾羞耻,前来打扰大人,恳请大人发发慈悲,为我做主决断!谨呈状纸。
陈公读完状纸,对莺莺说:“你说你们已经私下定下婚约,有什么证据吗?”莺莺从怀里拿出那块写着诗的香罗帕和信纸,上面的两首诗都是张浩的亲笔。
陈公立刻下令传唤张浩到公堂。他责备张浩,既然已经和李氏定下婚约,怎么能再娶孙家的女儿。张浩仓促之间,只能以被叔父逼迫为由辩解,说自己实在不是出于本心。
陈公又问莺莺:“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莺莺说:“张浩才华出众,实在是个好女婿。如果能让我嫁给他,我一定会尽心尽力,恪守妇道。这全靠大人您做主成全的大恩大德。”
陈公说:“天生的才子佳人,本就不该让他们孤单一人,今天我就破例为你们成全这段姻缘。”于是他在状纸的末尾写下判词:“花下相逢,已有终身之约;中道而止,竟乖偕老之心。在人情既出至诚,论律文亦有所禁。宜从先约,可断后婚。”
判完之后,陈公对张浩说:“我现在判你和李氏结为夫妻。”两人欣喜若狂,连连叩拜,感谢陈公的恩德,之后正式结为夫妇,相伴到老。后来他们生下两个儿子,都考取了很高的功名。这个故事名叫《宿香亭张浩遇莺莺》。
当年崔莺莺依靠张生成就姻缘,如今张生依靠李莺莺终成眷属;同样都是流传千古的风流佳话,《西厢记》也比不上这《宿香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