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灯下逢刘倩,师厚燕山遇故人;
隔断死生终不泯,人间最切是深情。
大唐中和年间,博陵有个叫崔护的才子,长得英俊潇洒,才貌双全。赶上科举考试的年头,他收拾好琴剑书箱,去长安赶考。当时正是暮春时节,崔护暂时离开旅店,到城南郊外游玩赏景。走着走着觉得口干舌燥、嘴唇干裂、鼻腔燥热,一来是走得太急,二来天气也有些热了。他正口渴难耐,又找不到溪涧取水,忽然看到一个地方:桃花开得像火一样红艳,柳枝轻柔得像烟雾一般,竹篱笆、茅草房、黄土墙、白木板门,狗叫声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回荡,两只黄鹂在翠绿的柳树上鸣叫。
崔护走上前去敲门,想讨口水喝。他站了好半天,都没见有人出来。正无计可施的时候,忽然听到门里传来一阵笑声。崔护像鹰和鹘那样急切地张望,凑到门缝里一瞧,原来发笑的是个十六岁左右的姑娘。那姑娘出来开了门,崔护一见她,顿时觉得更口干舌燥、唇焦鼻热了,连忙拱手作揖道:“小娘子您好。”姑娘也回了个娇俏柔美的万福礼,问道:“官人光临寒舍,有什么事吗?”崔护说:“我是博陵的崔护,没别的事,就是走得远了,气喘吁吁,冒昧想讨碗水解解渴。”
姑娘听完没说话,就赶紧进屋,用纤细白嫩的手端着一个瓷碗,盛了半碗茶递给崔护。崔护接过茶喝了下去,只觉得一股清凉透入心脾,舒服极了。他道谢后就离开了,一心想着功名,去参加科举考试。谁知时运不济,他没能金榜题名,只好离开长安,匆匆回了家乡。
一转眼过了一年,又到了开科取士的时候。崔护再次动身去赶考,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去年遇到的那个姑娘,索性把考试的事暂时放在一边,急忙赶往城南。一路上他东看西望,生怕认错了姑娘家的住处。很快就到了那家门口,还是和去年一样,桃红柳绿,狗吠莺啼。崔护走到门前,却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心里满是疑惑。他又凑到门缝里去看,还是听不到半点人声。
他在门口徘徊了好半天,最后在白木板门上题了四句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题完诗,他就回去了。可第二天他还是放心不下,又去那里探望。忽然,门“呀”的一声开了,走出来一个老人。这老人须发花白稀疏,身上披着白布道袍,手里拄着一根斑竹拐杖,看上去就像商山四皓那样的隐士,又像在磻溪垂钓的姜太公。
老人对崔护说:“你莫不是崔护吧?”崔护拱手回答:“老丈您好,正是在下。不知您是怎么认识我的?”老人却悲愤地说:“你害死了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认识你?”这话吓得崔护面如土色,急忙辩解道:“我从来没到过您的府上,您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老人说:“我女儿去年独自在家,遇到你上门讨水。你走了之后,她就变得昏昏沉沉,像喝醉了酒一样,天天躺在床上,茶饭不思。昨天她忽然对我说:‘去年今天我遇到了崔郎,今天他应该会来的。’说完就走到门口,等了一整天,也没见到你的人影。她转身抬头,忽然看到门板上你题的诗,当场大哭一声,就晕倒在地。我把她扶进屋里,她整整一夜都没醒过来。今天早上她突然睁开眼说:‘崔郎来了,爹爹快去迎接他。’现在你果然来了,这难道不是天意注定的吗?你且跟我进屋看看吧。”
崔护跟着老人走进屋里,刚进门就听到一声哭声。他仔细一看,发现姑娘已经没了气息。老人哭着说:“你这下真的要偿命了!”崔护又惊又痛,连忙走到床边,坐在姑娘的头边,轻轻托起她的头,伸直自己的腿,把姑娘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贴着她的脸,轻声呼唤道:“小娘子,崔护在这里。”没过多久,姑娘竟然慢慢苏醒过来,三魂七魄全都归了位,很快就能坐起来了。老人见状,欣喜万分,当即决定把女儿许配给崔护,还准备了丰厚的嫁妆,招他做了上门女婿。后来崔护时来运转,考中功名做了官,夫妻俩一生都恩爱团圆。这正是:月缺再圆,镜离再合,花落再开,人死再活。
今天为什么要说这段故事呢?因为这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例子。世上还有一个多情的姑娘,运气不好遇到一个男子,两人没能结成姻缘,姑娘反而白白断送了性命,到头来成全了别人的洞房花烛。正所谓: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接下来要说的这个姑娘遇到的男子,是宋朝东京开封府的一位员外,名叫吴子虚。吴子虚为人忠厚老实,一辈子只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吴清。老来得子,加上又是独苗,吴员外对这个儿子疼爱得不得了,一天都舍不得让他出门。可他这个儿子却是个风流倜傥、爱惹是生非的性子,一心就喜欢结交朋友,寻花问柳。
有一天,有两个朋友来拜访他。这两人可不是普通人,而是金枝玉叶、龙子龙孙,是宗室赵八节度使的儿子,兄弟二人,大的叫赵应之,小的叫赵茂之,都是出手阔绰、挥金如土的主儿。两人让管家通报,吴清连忙出来迎接,分主宾落座。献茶之后,吴清问道:“有幸承蒙二位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两人笑着说:“现在正是清明时节,金明池那边热闹得很,男男女女游人如织,就像蚂蚁一样多。我们想约你一起去游玩,不知你意下如何?”吴清听了大喜,说道:“承蒙二位兄长不嫌弃我出身寒微,我当然愿意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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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清立刻让童仆挑着酒壶食盒,准备了三匹马,和两人一同前往金明池。一路上走走停停,很快就到了金明池边。陶谷学士曾经有一首诗描写金明池的盛景:
万座笙歌醉后醒,绕池罗幙翠烟生。
云藏宫殿九重碧,日照乾坤五色明。
波面画桥天上落,岸边游客鉴中行。
驾来将幸龙舟宴,花外风传万岁声。
三人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喝了一会儿酒。吴清说:“今天天气这么好,只可惜少个美人陪酒助兴。”赵氏兄弟说:“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四处走走散散心,看看那些游玩的美女,总比坐在这里发呆强。”三人便手挽着手,一起在池边闲逛。刚走没几步,忽然闻到一阵香气,这香气既像麝香、兰草的清香,又带着一丝脂粉的甜香。吴清立刻迎着这股香风走了过去,只见不远处有一群女子,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就像百花争艳一样。其中有一位小娘子,年纪才十五六岁,身穿杏黄色的衣衫,长得十分漂亮:眼睛像秋水一样清澈明亮,眉毛像春山一样秀美,头发像乌云堆簇,小脚像莲花般小巧玲珑,樱桃小口微微张开,杨柳细腰婀娜多姿。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她身上的幽香,就已经被她那十足的风韵迷住了。
吴小员外看见那个穿杏黄衫子的小娘子,瞬间浑身酥麻,急着要凑上前去搭讪。却被赵家两兄弟一把拉住,劝他说:“这是良家女子,可不能随便调戏。周围人多眼杂,万一惹出是非就麻烦了。”吴小员外虽然嘴上答应了,但魂儿早就被那小娘子勾走了。后来那小娘子跟着一群女眷自顾自走了,吴小员外只好和赵氏兄弟道别,闷闷不乐地回了家。他一整晚都没睡着,心里盘算着:“这么个十全十美的小娘子,只恨当时没问清她的住处和姓名。要是能打听明白,找媒人去提亲,说不定还有三分指望。”
第二天,吴小员外还是放心不下,特意换了一身整齐的衣服,又约上赵氏兄弟,一起去金明池边寻找昨天那个小娘子的踪迹。可眼前的景象和昨天一模一样,却再也见不到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姑娘了。
吴小员外在游人堆里来回穿梭,始终没找到那个小娘子,心里郁闷得不行。赵大哥见状,便提议说:“看你这没精打采的样子,肯定是寻春的心愿没了却。这附近的酒馆里,有不少当垆卖酒的年轻女子。我们陪你去逛一逛,要是有看得顺眼的,就喝上三杯,也算当一回春风一度的风流事,你觉得怎么样?”吴小员外摇摇头说:“那些都是风尘里的老妓旧娼,跟残花败柳似的,我平时根本看不上眼。”赵二哥听了,连忙接话:“街北边第五家有个小酒馆,店面不大却精致雅致。里面有个管卖酒的姑娘,长得特别漂亮,年纪也就十六岁左右,只是不常出来待客。”吴小员外一听,顿时来了兴致,连忙说:“麻烦二位带我去看看。”
三人迈步走到街北,果然看到一家小酒馆。酒馆外面花草翠竹长得错落有致,里面杯盘碗碟摆得整整齐齐。赵二哥指着酒馆说:“就是这家了。”三人推门走进去,里面静悄悄的,一点人声都没有。他们忍不住喊了两声:“有人吗?有人吗?”没过多久,就见一个身姿娇媚、容貌艳丽的姑娘走了出来,年纪也就十五六岁,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透着一股子多情的模样。
三个年轻人见到这个姑娘,立刻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齐声问好:“小娘子拜揖。”那多情的姑娘看到三个英俊的后生,心里顿时泛起一阵春心,按捺不住地怦怦直跳,双脚已经迈了出来,却又像被什么绊住似的,麻酥酥地挪不动步子,最后干脆紧挨着三个年轻人坐了下来,还吩咐丫鬟迎儿赶紧拿酒来。这四个人凑在一起,简直快活似神仙,恨不能时光停驻,一辈子都这样。
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驴蹄声和车轮声——原来是姑娘的父母上坟回来了。三人顿时没了兴致,只能悻悻地告辞回去。
之后,春光渐渐凋零,再难有之前那样的尽兴游玩,可吴小员外对那个酒馆姑娘的思念,却日夜不停,连做梦都能梦到她。转眼又过了一年,三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当年的约定,再次相约去那家小酒馆寻访。
很快就到了地方,却只见酒馆的大门冷冷清清,当年那个当垆卖酒的姑娘,早就不知去了哪里。三人在门口歇了歇脚,想找人打听一下消息,正好看见当年的那对老夫妻从里面走了出来。三人连忙上前拱手作揖,说:“老丈您好,打一角酒来。”接着又趁机问:“老丈,我们去年来这里,见到一个管卖酒的小娘子,今天怎么没看到她呢?”
那老汉一听这话,两行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哭着说:“回官人的话,老汉我姓卢名荣。官人你们见到的那个卖酒姑娘,就是我的女儿,小名叫爱爱。去年今天,我们全家出门上坟,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三个轻薄子弟,和我女儿一起喝酒,我回来之后他们才散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清楚。我和老伴当时只轻轻责备了女儿两句,没想到她性子刚烈,从此就闷闷不乐,茶饭不思,没过几天就病死了。这屋子后面的小土坡,就是我女儿的坟冢啊。”说完,老汉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三人听了这话,吓得不敢再吭声,连忙付了酒钱,骑上马匆匆离开,一路上心里都伤感不已。时不时回头张望那酒馆的方向,眼泪沾湿了衣襟,心里怎么也放不下。正应了那句诗:夜深喧暂息,池台惟月明。无因驻清景,日出事还生。
三人正骑马往前走,恍惚间看到一个女子,头上蒙着素色的罗纱,胸前系着红帕,脚步摇摇晃晃,走走停停,一直盯着他们看,然后上前轻声道了个万福。三人看得如醉如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说她是鬼魂吧,她的衣裳有缝,地上还有影子;说这是在做梦吧,掐自己一把还觉得疼。
只听那女子开口说:“官人还记得奴家吗?我就是去年金明池边和你们相遇的人。官人今天特意来找我,爹妈怕你们伤心,就谎称我死了,还堆了个假坟来瞒过你们。奴家想着和官人前世有缘,才有幸和你们相遇。如今我家搬到城里一条偏僻小巷的小楼里,地方还算清雅别致。要是官人不嫌弃,就请屈尊到我家坐一坐吧。”
三人听了,连忙翻身下马,跟着女子一起走。没一会儿工夫,就到了一个地方。推门进去一看,只见小楼建得精致小巧,和花园相连,床上挂着精致的帐幔,处处透着春意。低矮的屋檐下,红色的帘子轻轻飘动,曲折的楼阁上,华美的帐子远远敞开。光线半明半暗,人就像藏在画中一样;四处花红柳绿,满眼都是浓浓的春光。
上了小楼之后,那姑娘就吩咐丫鬟:“迎儿,快摆上酒来,给三位姐夫贺喜。”没过多久,酒就端了上来,四人开怀畅饮。那姑娘多才多艺,唱了一曲娇柔婉转的小调,跳了一段妩媚动人的舞蹈,又弹了一首节奏明快的筝曲,嘴里说着甜甜蜜蜜的吉祥话。
赵氏兄弟喝到酒酣耳热,就先告辞离开了。吴小员外转过身,伸手搂住姑娘的香肩,抱住她的细腰,捏着她纤细的小手,醉眼朦胧,只觉得这小楼就是床榻,迫不及待地和姑娘成就了好事。真可谓是:春衫脱下,绣被铺开。酥胸露一朵雪梅,纤足启两弯新月。未开桃蕊,怎禁他浪蝶深偷;半折花心,忍不住狂蜂恣采。潸然粉汗,微喘相偎。
两人一直睡到天亮,才起床梳洗,吃了点早饭。两人依依不舍,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怎么也舍不得分开。吴小员外还焚香发誓,咬着胳膊和姑娘定下了盟誓。那姑娘这才捂着脸,笑着跑进了内室。吴小员外独自一人闷闷不乐地回了家。
一进门,爹妈就迎上来问他:“我的儿啊,你昨晚睡在哪里了?害得我一整晚都没睡着,尽做些乱七八糟的梦。”吴小员外连忙撒谎说:“禀告爹妈,是两个皇亲国戚的朋友,非要留我住下陪他们,我没办法才答应的。”爹妈一听是皇亲,之前也确实来家里拜访过,就没有再怀疑他。
可谁能想到,人一旦动了真情,根本就解脱不开。正应了那句诗:铲平荆棘盖楼台,楼上笙歌鼎沸开。欢笑未终离别起,从前荆棘又生来。
吴小员外和那姑娘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在一起别提多快活了。要知道,像他这样朝气蓬勃的年轻小伙,遇上那如花似玉的多情姑娘,又正是春意盎然的好时节,自然是情意绵绵,难舍难分。没过两天,吴小员外就忍不住要去小楼和姑娘相会,共度一夜春宵。
可有一件怪事:只要见到那姑娘,吴小员外就觉得精神百倍,容貌气色也比平时好得多;可一回到家,就立刻变得面色憔悴,形容枯槁,整个人瘦得像个鬼一样,一天比一天没精神,连饭都不想吃,药也不肯喝。
父母看到儿子变成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也顾不上什么朋友道义,更不管什么皇亲国戚了,赶紧派人去把赵公子兄弟二人请来,怒气冲冲地说:“我不知道二位前阵子带我儿子去什么地方胡闹,现在他病得这么重。要是能治好,我一句话都不多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免不了要去击鼓鸣冤,到时候可别怪我老汉不讲情面。”
赵氏兄弟听了这话,吓得凑在一起低声商量:“我们虽然是金枝玉叶的皇亲,但朝廷的法度极其严明。要是子弟品行端正,还能像普通人一样做官任用;可要是犯了什么错,罪责也不轻。万一被这老头告发了,到头来肯定对我们不利。”两人商量完,连忙回话:“老丈,您儿子的病,真的不怪我们兄弟俩啊。”接着就把去年在金明池酒馆遇见那个貌美多情的姑娘,以及后来的种种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吴员外听了之后,大惊失色,叫道:“这么说来,我儿子是被鬼怪缠上了啊!二位可有什么好办法能救他一命?”赵氏兄弟说:“有个皇甫真人,他有斩妖除魔的符咒和宝剑,除非去请他来做法事,赶走这个邪鬼,您儿子才能保住性命。”吴员外连忙道谢:“那就全靠二位帮忙了。”赵氏兄弟立刻动身去请皇甫真人。可这一去,就像是青龙和白虎一起出行,谁也不知道最后是吉是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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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兄弟俩立刻动身赶路,走了很远,来到一座深山里。在白云缭绕的地方,看到一间茅草庵:屋顶盖着黄茅草,墙壁用白石头垒成。幽静的松林深处,白鹤翩翩飞回;小小的池塘水色清明,乌龟爬上岸晒太阳。翠绿的柳树和碧绿的梧桐长在路两旁,黑猿和白鹤守在门口迎客。
没过多久,庵里走出一个道童,开口问道:“二位莫不是来找我师父救人的吧?”两人连忙回答:“正是,麻烦你通报一声。”道童说:“要是别的病症,我师父是不会去的,他只帮人斩断因情欲缠身的妖邪。为什么呢?因为情欲能让人活,也能让人死。生是我们道家追求的境界,死是道家忌讳的事情。”两人赶紧说:“我们正是要斩断情欲的妖邪,救人一命。”道童立刻跑进庵里,很快就请出了皇甫真人。真人听道童说过事情的原委,便答应:“我跟你们走一趟。”
一行人一路赶路,很快就到了吴员外家。刚走到门口,真人就皱着眉头说:“这家宅子被妖气笼罩,不过还好有生气临门,还有救。”正巧吴小员外从屋里出来拜见真人,真人一看他的样子,大吃一惊,说:“鬼气已经侵入骨髓了!现在是九死一生,只有一条路能救他。”吴老夫妻一听,吓得赶紧跪下哀求真人:“求您施展法术,救救我们全家的性命吧!”真人说:“你们听我的话,赶紧往西走三百里以外的地方躲避。你们到了之后,那个女鬼肯定会先找上门。要是能熬过一百二十天,女鬼还不走,那员外就只能认命,神仙也救不了了。”吴员外连忙点头答应,赶紧准备了素斋招待皇甫真人。真人吃完饭,就告辞离开了。
吴老员外不敢耽搁,立刻让人收拾行李,带着一家人往西京河南府赶,去躲避这场死劫。这正是:人的生死早就有定数,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
吴小员外特意请赵氏兄弟俩陪着一起走。一路上,不管是登山过岭,还是渡桥涉涧;不管是热闹的地方,还是冷清的地方;不管身边有没有人陪着,只要小员外吃饭,那个女鬼就会在旁边给他夹菜;小员外要睡觉,女鬼就会在旁边帮他脱衣服;就连小员外上厕所,女鬼都会拿着衣服在外面等着。简直是形影不离,甩都甩不掉。
不知不觉,一行人在洛阳待了好几天。忽然有一天,吴小员外掐着指头一算,正好到了一百二十天。这可怎么办才好?赵氏兄弟和随从们守着小员外,只好把他带到酒楼上去散心。几个人心里又愁又怕,忍不住偷偷抹眼泪,还怕被小员外看见,赶紧擦干了。小员外坐在那里,两眼发直,心里乱成一团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正低着头靠在栏杆上发呆,恰好看到皇甫真人骑着一头毛驴从楼下经过。
赵氏兄弟一眼就看见了真人,慌忙跑下楼,跪在大街上拦住真人,求他救救小员外。吴小员外的随从们也都一起跪下哀求。真人见状,就在酒楼上设起了法坛,焚香做法,嘴里念念有词。做完法事之后,真人拿出一把宝剑递给小员外,说:“员外本来今天就该丧命的。你拿着这把剑,晚上把门窗关严实了。到了黄昏的时候,肯定会有人来敲门。你别管是谁,直接拿剑砍过去。要是运气好,砍死了那个女鬼,你就能活命;要是运气不好,误伤了别人,你也只能认命抵罪。反正都是一死,说不定还有条活路。”真人吩咐完,就骑着毛驴走了。
小员外拿着宝剑,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赶紧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天渐渐黑了,果然听到有人敲门。小员外屏住呼吸,悄悄打开门,举起宝剑就砍了过去,只听“扑通”一声,好像有人倒在了地上。小员外又惊又喜,心怦怦直跳,连忙大喊:“快点灯来!”众人赶紧点上灯,围过去一看,连酒店的老板也凑过来看热闹。不看还好,这一看,简直吓得魂飞魄散,就像头顶被人劈开八片,又被人浇了半桶冰水一样。
酒店老板一眼就认出,被砍倒的竟然是店里的小厮阿寿,才十五岁。原来阿寿刚才去街上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被关在了门外,所以才敲门,没想到正好被小员外一剑砍倒了。
店里顿时乱成一团,负责地方治安的人很快就赶来了,看到出了人命,当场就把小员外绑了起来,赵氏兄弟也没能幸免,一起被绑了。等到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就被押送到了河南府衙门。府尹听说出了人命案,看了状纸之后,立刻把他们交给了狱司审问。
吴小员外把皇甫真人来斩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狱司听完,冷笑一声说:“这都是胡说八道的荒唐话!现在明明杀了人,是实实在在的人命官司,还想狡辩抵赖!”说完就喝令手下用刑。还好小员外的随从提前在衙门里打点了银子。狱卒连忙禀报:“大人,吴清久病缠身,身体虚弱,实在受不住刑啊。另外那两个是宗室子弟,只是受了牵连,算不上主犯。”狱官见钱眼开,就顺水推舟,暂且把吴小员外关进大牢,等他病好了再审问,赵氏兄弟则被取保释放,在外等候传唤。
官府一面让地方上的人置办棺材收殓尸首,等日后开棺验尸;一面把那把斩妖剑当成凶器,收进了库房。
再说吴小员外当天晚上在牢里,一边流泪一边叹气:“爹娘就生了我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对我寸步不离,百般疼爱,谁能想到我今天会死在他乡!早知道横竖都是一死,当初又何必背井离乡跑到这里来呢!”他又忍不住叹气:“那个小娘子啊!我只以为生前和她恩爱缠绵,谁知道死后她竟然还缠着我不放,恩爱变成了冤仇,害得我骨肉分离,最后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我好苦啊!我好恨啊!”
小员外悲叹抱怨了大半夜,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睡梦中,他又看到了那个貌美如花的多情女鬼,只见她身姿妖娆,慢慢走到他面前,深深行了个万福礼,说:“小员外,你就别再怨恨奴家了。奴家自从死后,有一次太元夫人从空中经过,可怜我年纪轻轻就枉死,没有罪过,就传授给我太阴炼形的法术,所以我的肉身才没有腐烂损坏,还能在人世间行走。奴家感激员外隔了一年还惦记着我,所以才不顾羞耻,一直跟着你。这都是前世的缘分,注定我们有一百二十天的夫妻情分。如今期限已满,奴家自然就要离开了。前天晚上我特意来和你告别,没想到员外竟然起了杀心,拿着剑砍我。现在你受一夜牢狱之苦,就当是奴家对你的小小报复吧。
那个阿寿小厮,其实现在正在东门外的古墓里躺着呢。只要官府去开棺验尸,就能还你清白,让你脱罪。奴家还特意向上元夫人求来了两粒玉雪丹,员外先吃一粒,保管你百病全消,恢复元气;还有一粒,员外你好好收着,以后它会帮你成就一段美满姻缘,就当是奴家报答你我一百二十天的夫妻恩情吧。”
女鬼说完,就拿出两粒丹药,像鸡豆子一样大小,颜色通红通红的,亮闪闪的就像两颗小火珠子。女鬼把一粒丹药放进小员外的袖子里,另一粒放进自己嘴里,然后轻声说:“奴家走了!等你回到家乡的时候,千万记得去奴家的荒坟上看一看,也算是员外没有忘记旧日的情分。”
小员外还想再追问一些细节,忽然听到一阵钟声震耳欲聋,一下子就从梦中惊醒了。他只觉得嘴里飘着一股奇异的香气,肚子里像有一团火在来回烧,浑身大汗淋漓。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汗水才渐渐止住,身体也顿时觉得强健了许多。他摸了摸袖子,果然有一粒金丹,和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小员外把梦里的其他事情都藏在了心里,只把女鬼托梦说阿寿小厮还在人世,官府只要去验尸就能真相大白的事情说了出来。狱司听了,赶紧禀报给府尹。府尹立刻派人去开棺验尸,结果棺材里只有一把破旧的笤帚,根本没有阿寿的尸首。
官府又派人去东门外的古墓里寻找,果然在一座破烂的石棺里找到了阿寿小厮,他正像喝醉了酒、做着梦一样躺在里面。众人赶紧用姜汤把他灌醒了,问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阿寿却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狱司带着阿寿和那把笤帚来到府尹面前,又让酒店老板来辨认。大家这才知道阿寿根本没死,这才明白都是那个女鬼在暗中搞鬼。府尹见状,只好当场宣布把吴小员外等人都释放了。
皇甫真人知道自己的斩妖剑不灵验,没脸再留在世上,就回到深山里继续修炼去了。赵氏兄弟把吴小员外接了出来,连连向他道贺。酒店老板也赶紧过来赔礼道歉。
三人辞别了酒店老板,带着随从,高高兴兴地回开封府去了。
一行人走到离城还有五十多里的地方,路过一个大镇子,就找了一家客栈暂时歇脚,准备吃点午饭。吴小员外忽然看到隔壁一户大户人家的门口,贴了一张招医的榜文,上面写着:“本宅有个爱女,得了重病,眼看就要不行了,谁也诊断不出是什么病。如果有四方来的名医,能治好小女的病,我们愿意奉送十万铜钱作为谢礼,还会准备花红和羊酒亲自登门迎接,绝不食言。”
吴小员外看完榜文,就问店小二:“隔壁是什么人家?他家小姐得的是什么病,竟然没人能看得出来?”店小二说:“这个地方叫褚家庄,隔壁住的就是褚老员外。他家有个小姐,长得如花似玉,今年才十六岁。有很多人来提亲,老员外都不肯轻易答应。可就在一个月前,小姐忽然得了一种怪病,整天疯疯癫癫的,找了好多医生来看,病情反而越来越重。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份家业,没人有福气承受啊!更可惜了那位小娘子,长得那么漂亮,世间难找。现在眼看就要不行了,老两口昼夜啼哭,只能求神拜佛,做善事积德祈福,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了。”
吴小员外听了这话,心里暗暗高兴,说:“小二哥,麻烦你帮我做个媒,我要娶这位小娘子为妻。”店小二笑着说:“小娘子现在都快不行了,官人就算要提亲,也得等她病好了再说啊。”小员外说:“我最擅长治这种疯病了!我不要他们家的谢礼,只要他们答应把女儿嫁给我,我保证手到病除。”店小二说:“官人您先坐一会儿,我这就去传话。”
没过多久,就见店小二陪着褚老员外来到了客栈,和三人见面行礼。褚老员外连忙问道:“不知三位当中,哪一位先生擅长治病?”赵氏兄弟连忙举手说:“就是这位吴小员外。”褚老员外赶紧说:“先生要是能治好小女的病,我榜文上写的承诺,一定分文不少,绝不食言。”
吴小员外说:“学生姓吴名清,住在本府城内大街上。父母都还健在,家里也有一些家产,我哪里是稀罕那十万铜钱的谢礼!只是学生今年刚满二十,还没有娶妻。我早就听说府上的小娘子容貌品德样样都好,要是能承蒙您答应这门亲事,我自然会尽力施展医术,就像古代名医扁鹊、华佗那样,治好小娘子的病。”
赵氏兄弟在旁边帮腔,说了很多好话,夸吴家是名门望族,家境富裕,又夸小员外为人忠厚老实。褚老员外一心想治好女儿的病,爱女心切,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要是先生真能治好小女的病,我一定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亲自把女儿送到府上成亲。”
吴小员外赶紧对赵氏兄弟说:“那就麻烦二位兄长做媒人,可不能反悔啊!”褚老员外说:“岂敢,岂敢!”
当下褚老员外就把三人都请到了家里,摆下宴席盛情款待。吴小员外性子急,吃完饭就请老员外带他去女儿的房间,好给她看病下药。褚老员外走在前面带路,吴小员外跟在后面。也是缘分天定,吴小员外刚一走进房门,原本疯疯癫癫的褚家小姐就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吴小员外假装要给小姐把脉,丫鬟把床前的罗帐掀开了一半。帐子里只听到一阵金镯子碰撞的清脆声响,一只雪白细嫩的纤纤玉手伸了出来。这真是:还没看到小姐的半张脸,就先看到了这双如玉般的手腕。
小员外把小姐两只手的脉象都仔细诊过了,故意装出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说:“这位小姐得的病,是被邪祟鬼魅侵扰导致的,除了我,没人能治好!”说完就从袖子里拿出那粒剩下的玉雪丹,又让人打来一碗刚从井里汲上来的清水,亲自喂小姐把药吃了下去。
褚家小姐吃完药,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病情一下子就好了大半。
第二天,褚家又准备了早饭招待三人。赵氏兄弟说:“打扰了这么久,我们也该告辞了。只是吴小员外的婚事,您可千万不能失信啊!”褚老员外说:“小女多亏了吴先生的救命之恩,我怎么敢背恩忘义!你们说的事情,我一定照办!”
吴小员外赶紧起身,拜见了岳父。褚老员外准备了很多礼物,要送给三人作为路费,三人却什么都不肯收,告辞离开了。
吴老员外看到儿子病好了,平安回家,心里的高兴就不用说了。赵氏兄弟又把儿子和褚家小姐的婚事说了一遍,吴老员外更是喜出望外。
没过多久,吴家就选了个好日子,送了聘礼,六礼俱全。褚老员外也准备了价值千金的嫁妆,亲自把女儿送到吴家成亲。
吴小员外在新婚之夜,掀开新娘的盖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眼前的褚家小姐,竟然和自己当初在金明池上遇到的那个穿杏黄衫子的美女长得一模一样!
新婚过后,过了三朝半月,夫妻俩渐渐熟悉了。吴小员外忍不住问妻子,去年清明节前两天,是不是真的去城里探亲,穿着杏黄衫子,到金明池去游玩过。妻子点头说是。这真是应了那句话:人要是有心愿,上天一定会成全。更巧的是,这位褚家小姐的小名,也叫爱爱。
有一天,吴小员外把这件事告诉了赵氏兄弟,两人都连连称奇,说:“这段美满姻缘,其实是卢家那个叫爱爱的女鬼成全的,可不能忘了她的功劳啊!”
吴小员外听了,当天就赶到金明池北边的卢家酒馆,把卢家女儿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又送上了丰厚的金银绸缎,拜认卢荣老两口为岳父母,还请求他们允许自己打开卢家女儿的坟墓看一看,然后买一口好棺材,给她重新安葬。
卢荣本来就是个市井小民,看到吴小员外这么富贵,还愿意认亲,自然是满口答应。
吴小员外请了风水先生选了个吉日,先准备了猪牛羊三牲祭品去祭奠,然后才挖开泥土,打开棺材。只见卢家爱爱小娘子的面色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身上还飘着一股香气,大家这才相信,这都是太阴炼形术的功劳。
吴小员外对着棺材感叹了一番,然后就给她重新安葬了。又请了高僧,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超度她的亡魂。当天晚上,吴小员外又梦见卢家爱爱来向他道谢,从那以后,女鬼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吴小员外和褚爱爱夫妻俩白头偕老,恩爱一生。卢荣老两口,也靠着吴小员外养老送终。这都是吴小员外的厚德换来的善报啊!
有诗为证:
金明池畔逢双美,了却人间生死缘。
世上有情皆似此,分明火宅现金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