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个抠门的房东,把日子一天天廉价地租了出去,一转眼就是几个月。陆铭感觉自己像是被遗忘在仓库角落的滞销品,除了定期有人来给他“擦擦灰”,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节能待机状态,偶尔做点光怪陆离的梦,内容从被姬承逼着背诵《山海经》到被赵胖子拉着直播吃变异蘑菇,乱七八糟,毫无营养。
这天下午,阳光特别好,金灿灿、暖洋洋的,透过帐篷的气窗,在他脸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有点像他以前大学课堂上,老师用的那个快报废的投影仪效果。
他被这光斑晃得有点烦,意识像沉在海底的潜水员,开始慢悠悠地、不情愿地往上浮。眼皮沉得像焊住了,他使出了堪比当年期末考试前熬夜复习的毅力,才让那两片沉重的帘子,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细缝。
光线涌入,有点刺眼。
他模糊的视野里,首先映入的是一张脸。
离得很近,带着担忧,憔悴,眼底有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青黑,但在他睁眼的瞬间,那些负面情绪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瞬间被一种极度惊喜和难以置信的明亮所取代。那双他熟悉的眼睛,先是瞪得圆圆的,然后迅速弯成了月牙,里面漾开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如释重负。
是林倩。
她趴在床边,似乎守了太久,不小心睡着了,脸上还压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一只手还搭在他的手臂上,指尖冰凉。
陆铭的大脑还在缓慢加载操作系统,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她这黑眼圈快赶上国宝了得用多少造化之力才能修复”
然后,第二个念头是:“手这么凉也不知道多穿点”
他试图开口,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干涩沙哑的、类似老旧门轴转动的声音:“水”
林倩像是被按了启动键,猛地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倒旁边的椅子。她手忙脚乱地拿起床头柜上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小心地凑到他嘴边。
“慢点,慢点喝”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喜悦,眼眶迅速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微凉的清水滑过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舒适感。陆铭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自己的“硬件”终于开始重新初始化。
喝了几口水,他有了点力气,视线也清晰了不少。他转动眼球,打量了一下周围。帐篷还是那个帐篷,简陋,但似乎整洁了不少。阳光透过气窗,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像金色的精灵在跳舞。
目光越过林倩,投向窗外。
不再是几个月前那片死寂、破碎、如同地狱绘卷的景象。虽然依旧能看到远处未完全清理的废墟轮廓,但近处,已经搭建起了更多、更规整的简易房屋。人们穿着粗糙但实用的工装,在阳光下忙碌着,搬运建材,修复设施,甚至还能看到一小片被开垦出来的土地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倔强的嫩绿新芽。
空气里,硝烟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泥土、木材和新生命混合的气息。
一种活着的气息。
世界还在,而且,正在以一种笨拙却坚定的方式,重新活过来。
陆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倩。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只是紧紧握着他那只没在输液的手,力道大得让他有点疼,但他没挣开。
他尝试着感受了一下体内。
空空如也。
那曾经磅礴如江河的造化之力,此刻细若游丝,在经脉里懒洋洋地躺着,仿佛在度假。虚弱感像一件湿透了的棉袄,紧紧包裹着他,提醒着他现在就是个战五渣的凡人。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太多的失落或恐慌。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释然,像温泉水一样,慢慢浸润着他的四肢百骸。
打生打死,差点把自己也赔进去,不就是为了能看到这样的景象吗?阳光,忙碌的人群,新生的绿芽,还有一个守在他身边,因为他醒来而高兴得快要哭出来的姑娘。
“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售后服务虽然延迟久了点,效果打折严重,还附赠了非主流老年款皮肤但好歹没跑路。”
他动了动被林倩握着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虽然力道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林倩感觉到了,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温热。
陆铭看着她,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结果可能因为面部肌肉僵硬,效果有点扭曲,更像是在做鬼脸。
他用沙哑的、但比刚才顺畅一点的声音,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二句话:
“我睡了多久欠的房租是不是该算了”
林倩愣了一下,随即又哭又笑,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都这样了还惦记房租!混蛋!”
帐篷里的动静引来了外面的人。赵胖子那颗圆滚滚的脑袋率先探了进来,看到睁着眼睛的陆铭,嗷一嗓子嚎了出来:“老陆!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林倩都快把我当成你给喂胖了!”
接着是秦卫疆,他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微微颔首:“醒了就好。理事会积压了不少需要你‘顾问’身份确认的文件。” 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里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甚至连黛安娜都远远地站在外面,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银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转身离开,继续去巡视她负责的区域。
陆铭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感受着胸口玉琮传来的、仿佛也带着欢欣的微弱暖意,再看向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重建景象。
他知道,那个需要他燃烧一切、力挽狂澜的“救世主”身份,已经过去了。
他现在是陆铭,一个力量尽失、顶着一头灰白头发、身体虚弱、可能还欠着一屁股“房租”的普通青年。
但
他看着身边破涕为笑、开始絮絮叨叨跟他讲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的林倩,看着窗外那些为未来奋斗的平凡身影,感受着体内那丝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他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他回来了,世界也还在。
这就够了。
剩下的,就是好好活着,把这个操蛋又温暖的新纪元,一天天过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胸腔还有点疼,但空气是清新的。
然后,他对林倩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着点疲惫却无比释然的笑容:
“有点饿有外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