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区边缘,靠近旧城废墟入口的地方,立着一座用废旧板材、扭曲钢筋和几块还算完整的玻璃拼凑而成的棚屋。这建筑风格,堪称“后末日废土风”的典范,刮大风时让人忍不住想远离,下大雨时里面得用盆接水。但就是这么个地方,门口却挂着一块格外醒目的招牌——
招牌本身是一块不知从哪个办公室抢救出来的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却莫名透着一股精气神的大字:
新旧物资交易所
主营:以物易物,信息咨询,疑难杂症
附注: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棚屋里,空间逼仄,货物堆得直抵棚顶,种类五花八门,从锈迹斑斑的工具、半旧不新的衣物、各种型号的电池,到几本封面模糊的《母猪产后护理》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甚至角落里还放着一台缺了摇臂的留声机,堪称垃圾佬的天堂。
敖光,就坐在这片“天堂”中央,一个用汽车座椅改装的“老板椅”上。他依旧戴着那副圆圆的小墨镜,穿着那身仿佛从来没换过的、油光锃亮的绸衫,手里盘着两颗看起来像是石头蛋子的玩意儿,耳朵支棱着,捕捉着棚屋里外的每一丝动静。
“老王头,你这把老骨头还想用半包受潮的压缩饼干换我这把八成新的工兵铲?你当我这儿是慈善总会啊?”敖光对着一个正在柜台前磨蹭的老头嚷嚷,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方脸上,“你看看这铲子,这刃口!这材质!一铲子下去,变异老鼠的脑壳都能给你掀开!半包饼干?你再加两盒……呃,午餐肉罐头!对,就那种淀粉比肉多的那种就行!”
老王头苦着脸:“敖老板,我这把年纪了,哪还吃得动罐头啊……我就想换个顺手的家伙,去废墟里刨点能用的零件……”
“少来!你上次用一把生锈的钳子跟我换走三个土豆,转头我就看见你拿钳子跟人换了一整条烟!当我不知道?”敖光嗤之以鼻,墨镜下的眼睛仿佛能透视人心,“一口价,半包饼干,加一盒罐头,不然您老还是留着饼干自个儿泡水喝吧!”
最终,老王头骂骂咧咧地,还是掏出了一盒皱巴巴的罐头,完成了这笔“不平等交易”。敖光美滋滋地把饼干和罐头塞进柜台下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这时,一个穿着异管局制服、但袖口磨得发白的年轻队员走了进来,神色有些焦急:“敖老板,听说你这里有办法搞到特效消炎药?我们小队有个队员伤口感染了,医疗点的储备药用完了!”
敖光立刻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哎呦,这可是大事!消炎药……现在可是紧俏物资啊。”他搓着手,沉吟道,“我这儿吧,倒是还有点库存,是上次……咳咳,是从一个废弃药房里‘抢救’出来的。就是这价格嘛……”
年轻队员紧张地看着他。
敖光伸出三根手指:“三块标准能源电池,或者等值的干净饮用水。”
年轻队员脸色一白:“这……这太贵了!我们小队这个月的配给电池都快用完了……”
敖光叹了口气,一副“我很为难”的样子:“小伙子,不是老瞎子我趁火打劫。这药,它本身不值这个价,但把它从危险重重的废墟里弄出来的‘风险成本’,还有我保存它消耗的‘能量成本’,你得算进去啊!这样吧,”他话锋一转,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比刚才说的分量明显少了一半,“看在你也是为公家办事的份上,这一份,你先拿去应急。算你一块电池,剩下的……等你下个月发了配给,再补给我,我给你算利息,公道价!”
年轻队员犹豫了一下,看着那包能救命的药,最终还是咬牙掏出了一块宝贵的电池,接过那小半包药,连连道谢后跑了。
旁边一个等着用破收音机换针线的大妈忍不住开口:“敖老板,你这心肠时好时坏的,刚才对老王头那么狠,对这小伙子又松口了?”
敖光把电池揣进兜里,重新盘起他的石头蛋子,慢悠悠地说:“老王头那叫精明,得压价。这小伙子是实在没办法,救人如救火,可以缓一缓。但账,得记清楚!老瞎子我现在赚的,是安身立命的钱,是顺应新时代的钱!不发国难财,不卖害人物,这是底线!但该赚的,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倒是让大妈无言以对。
“新旧物资交易所”很快成了重建区最热闹的地方之一。这里不仅能淘换到各种急需的物品,更重要的是,这里是信息的十字路口。
“听说了吗?东边那个聚居点发现了一片没被污染的地下水源!”
“西边废墟里有群变异野狗,个头快赶上牛了,去那边拾荒得小心点。”
“理事会好像在招募懂水利工程的人,待遇从优!”
“嗐,我昨天看见姬承顾问了,就是以前那个‘有熊社’的少爷,现在抱着个平板电脑,满脑子都是下水道图纸……”
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在这里汇聚、发酵、传播。敖光就像一只趴在网中央的老蜘蛛,不动声色地收集着每一条信息,偶尔放出一点,就能换来他需要的东西。
这天下午,陆铭和林倩溜达了过来。陆铭主要是想来吐槽一下姬承现在沉迷市政工程无法自拔,顺便看看敖光这儿有没有什么能“滋补灵魂”的偏方——虽然他对此不抱太大希望。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怯生生地问敖光:“老板……我这个娃娃,能换一点吃的吗?我妹妹饿了一天了……”
敖光隔着墨镜打量了一下那个娃娃,撇撇嘴:“小姑娘,你这娃娃,棉花都露出来了,放以前,白送都没人要啊。”
小女孩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敖光咂咂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块压得变形的能量棒。“算了算了,看你可怜。娃娃你拿回去,这个给你。记住啊,这可不是换的,是老瞎子我心情好,送的!下不为例!”
小女孩接过能量棒,难以置信地看了敖光一眼,然后飞快地鞠了一躬,跑掉了。
陆铭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敖大善人开始做慈善了?”
敖光一脸肉痛的表情,仿佛刚才送出去的是他的心头肉:“你懂什么!这叫投资!现在帮她一把,将来她长大了,万一成了觉醒者,或者当了什么大官,还能忘了我的好?这叫放长线,钓大鱼!……虽然这鱼苗看起来是瘦了点。”
林倩忍不住笑了出来。
陆铭摇摇头,走进店里,目光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破烂”:“我说老敖,你这底线划得还挺清晰。不过你这‘信息咨询’业务,现在怕是比你这实物交易还赚钱吧?”
敖光得意地推了推墨镜:“那是!信息就是财富!不过嘛,”他压低了声音,“有些消息,给钱我也不卖。比如你们几个的位置,还有那玉琮的下落……这点职业操守,老瞎子我还是有的。”
陆铭挑了挑眉,倒是有点意外。他拍了拍敖光的肩膀:“行,算你还有点良心。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灵壤’……”
“哎呦!那可是好东西!”敖光立刻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地推销起来。
棚屋外,人来人往,喧嚣嘈杂。棚屋内,讨价还价声、信息交流声、以及敖光那带着市侩与精明的嗓音交织在一起。
这个小小的“新旧物资交易所”,就像新时代的一个缩影,混乱中带着生机,算计中藏着温情。而敖光,这个在旧时代挣扎求生、在末日中投机倒把的老瞎子,也终于在这片废墟之上,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带着铜臭味却又底线分明的安身立命之所。
他或许永远成不了英雄,但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这场文明的涅盘中,扮演了一个不可或缺的、 albeit sowhat greasy,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