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区的中央广场,如今被戏称为“新知广场”,平时是居民们交换信息、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地方。今天却显得格外不同。一个简陋的、用几个空弹药箱和旧木板搭成的台子立在中央,台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有穿着工装的,有带着工具的,甚至还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个身影上。
林倩站在台上,身后挂着一面临时找来的、洗得发白的床单,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大字:《神话背后的科学》新书分享暨读者见面会。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但明显是旧衣服改成的素色连衣裙,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却带着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芒。她手里没有书——纸张在现在还是稀缺物资,这本书的内容主要通过理事会恢复的部分网络以及口耳相传来传播。但她不需要书,所有内容早已在她心中,在她那本从不离身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笔记本里。
“所以,大家不用害怕身上发生的变化。”林倩的声音通过一个老旧的、时不时发出“刺啦”电流声的扩音器传出来,清晰而温和,像山涧溪流,抚平着人群中的躁动与不安,“我们不是变成了怪物,也不是被什么邪神诅咒。这更像是一场……迟到了很久的‘集体生日礼物’,来自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以及我们血脉中沉睡的记忆。”
她用了最简单易懂的比喻:
“比如王婶,您说您现在能大概知道明天的天气,这不是什么预知未来,可能是您对大气压力、湿度变化的感知变得敏锐了,就像……像个人体气压计?”
“还有小虎子,你能听懂你家那条大黄狗的意思,那不是通灵,是你能更清晰地接收和理解它通过叫声、动作传递的情绪信息,就像……自带了一个宠物翻译器,虽然信号还有点不稳定。”
“这不是什么神力,而是我们人类的基因库,在某种特定的全球能量场催化下,正在缓慢地、温和地打开一些过去被‘锁住’的功能区间。可以理解为……我们每个人都在下载一个巨大的、名为‘生命潜能’的更新包,只是网速有点慢,而且每个人的更新内容还不一样。”
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一个年轻人高声问道:“林学者!那照你这么说,女娲补天、上帝造人这些神话,都是假的咯?”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所有人都看向林倩。
林倩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神话,或许不是真实的历史纪录片,但它们很可能是我们的祖先,用他们当时能够理解和表达的方式,记录下的、关于史前超常规事件和超常个体的‘加密档案’。女娲,可能是一位掌握了极高生物基因技术、能够引导环境修复的先行者;而上帝造人,或许隐喻着某个高等文明对地球生命演化的干预和引导。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否定神话,而是尝试用科学的钥匙,去解开这些古老传说背后的密码,理解我们真正的来源,以及我们未来可能的方向。”
她的解释,既尊重了传统,又引入了科学的视角,深入浅出,让人信服。台下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躲在人群最后方,一个戴着破草帽、努力把自己缩起来的灰发青年,也忍不住轻轻鼓了鼓掌,嘴角扬起一个与有荣焉的弧度。
正是陆铭。
他是偷偷溜出来的。林倩本来不想让他来,说他身体还没好利索,人多嘈杂。但陆铭死活不肯,理由是:“我女朋友……呃,未来可能的女朋友……人生高光时刻,我怎么能缺席?我得在精神上支持她!顺便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的敢捣乱,我……我瞪死他!”。
他看着台上那个自信、从容、散发着智慧光芒的林倩,感觉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份沉静和温柔,陌生的是这种面对大众、挥洒方遒的气场。这和他记忆里那个请他帮忙写专栏、在咖啡馆里隐晦提醒他小心的文科女生,仿佛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嗯,不愧是我女人!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这波投资血赚不亏!
分享会结束后,人群久久不愿散去,围着林倩问各种问题。林倩耐心地一一解答,直到夕阳西下。
回到他们那个简陋却温馨的小屋,林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陆铭赶紧递上一杯温水,像个殷勤的小太监。
“可以啊,林大学者!口若悬河,舌战群儒!我在下面听得都快给你喊666了!”陆铭竖起大拇指,“你现在可是全球名人了!以后出门是不是得戴墨镜了?不对,这年头墨镜是敖光那老小子的标配,你得整点更有格调的……”
林倩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看着他耍宝,只是温柔地笑着。她走到桌边,拿起一本用粗糙的再生纸打印、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上正是《神话背后的科学》几个字。这是理事会为了重要存档和少量分发,特意想办法印制出来的实体版,极其珍贵。
她将小册子递给陆铭。
“喏,给你。专属编号0001。”她眨了眨眼。
陆铭接过这本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小册子,翻开来,看着里面熟悉的、理性却又充满人文关怀的文字,仿佛能看到林倩在昏暗的灯光下,伏案书写的背影。
“写得真好。”他由衷地说,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把那么复杂的事情,说得那么明白。比我当初跟你解释什么血脉、遗迹、造化之力清楚多了。我当时感觉自己像个神棍,你像个试图理解神棍的绝望文科生。”
林倩被他的比喻逗笑了:“那是因为你只会用‘感觉’、‘大概’、‘好像’这种词。科学需要的是逻辑、证据和体系。”
“是是是,林老师教训的是。”陆铭作揖,“以后我就跟你混了,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当然,前提是我现在还打得过狗的话。”
两人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房间内陷入了一阵温馨的沉默。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
陆铭看着林倩,看着她眼中倒映的霞光,和自己那略显滑稽的灰发影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安定感。经历了这么多生死波折,见识了宇宙的浩瀚与残酷,最终能让他感到宁静的,还是这间小屋,和眼前的这个人。
林倩也看着他,目光柔和而坚定。她轻轻开口,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
“这本书,算是我交给这个世界的答案。也是交给你的答案。”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眼神没有丝毫躲闪。
“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专属‘记录员’,负责把你那些乱七八糟、惊世骇俗的经历,翻译成普通人能看懂的故事。”
“也是你的专属‘翻译官’,负责把你这个‘前救世主’、‘现战五渣’的奇葩脑回路,翻译成我能理解的人类语言。”
她的语气带着惯有的揶揄,但话语里的含义,却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动人心弦。
陆铭愣住了。
他看着林倩,看着她眼中那份了然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坚定。所有的插科打诨,所有的犹豫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不需要再问“你愿意吗”,她早已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从最初的担忧调查,到不顾危险的提醒,再到劫后余生的并肩前行,直至此刻,她用她的方式,为他波澜壮阔又充满槽点的传奇,写下了最理性也最温柔的注脚。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而是像哥们儿一样,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就像他们曾经在学生时代那样。
“成交。”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灰发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工资就用你做的红烧肉抵了,管饱就行。”
林倩也笑了,伸手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衣领:“那你可得努力‘工作’,别辜负了我的稿费。”
窗外,重建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小屋内的灯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彼此的眼眸,和那个无需言说、却已确定的未来。
她的答案,早已写在陪伴里,写在这本名为《神话背后的科学》的书里,也写在了这个他们共同守护下来的、平凡却珍贵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