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
在深渊这种地方,时间往往以事件计量,而非分秒。但这次,第七深渊的核心成员们,几乎是以秒为单位,感受着这七十二小时的流逝。
核心收容区最内侧,一间经过特殊加固和多重屏障隔离的医疗观察室内,光线被刻意调至柔和。林风躺在中央的维生舱内,舱体本身已经过改造,外壳蚀刻着比之前更加复杂、融合了现代科技符文与古老仪轨痕迹的稳定阵列。淡绿色的营养液和灵能调和剂缓缓流动,包裹着他残破的身躯。
他看起来没有变得更糟。
这几乎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右肩的断口被一层半透明的、类似生物凝胶又闪烁着微光的物质封住,不再有能量逸散。左半身那令人不安的灰色物质,虽然依旧覆盖着皮肤,呈现出石质化的龟裂纹理,但颜色似乎略微加深,变成了更接近玄武岩的暗灰色,并且完全静止,不再有丝毫蠕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胸口。
那里,衣物被移除,皮肤上清晰地显露出一个奇特的“印记”。印记大致呈圆形,中心是五彩石原本的位置,现在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内部仿佛有混沌星云缓缓旋转的混沌色晶体——那是基石种子与五彩石融合后的具现化。以这晶体为核心,向外辐射出两种脉络:一种是温暖的五彩色泽,如同细密的血管网络,渗透入林风躯干的健康部分;另一种是暗淡的银色丝线,纤细却坚韧,主要连接着他右肩的断口和左半身的灰色物质边缘,仿佛在尝试“沟通”或“束缚”。
印记本身散发着极其微弱但稳定的、混合了秩序与混沌波动的灵能场。正是这个场,持续稳定着林风“存在性”那微弱却未曾断绝的读数。他没有呼吸,没有自主心跳(维生系统维持着基础的血液循环),脑波活动也处于一种深度休眠、近乎停滞的状态。然而,任何灵觉敏锐者靠近,都不会认为这是一具尸体。更像是一颗被冰封的种子,或者一座正在经历漫长地质变迁的山脉——沉寂,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缓慢而坚定的内在活动。
叶晚晴的意识在哪里?没人能确定。那点银色的灵光似乎已经与基石晶体完全融合。或许,她就“沉睡”在那片混沌星云的核心;或许,她的意识已经化为那些银色的丝线,尝试与林风残存的一切进行着某种超越理解的连接。
苏小婉每天会在这里停留至少两个小时。她不说话,只是站在观察窗外,手里拿着数据板,目光冷静地扫过维生舱上的每一个读数,记录着最细微的变化。偶尔,她的视线会停留在林风胸口那个印记上,或者他平静到近乎安详的脸上,停留的时间会比看数据板稍长几秒,然后便移开,继续她的记录和分析。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背脊依旧挺直,制服一丝不苟,眼底的疲惫被强行压制在理性的冰层之下。
白烨来得更勤,但每次停留时间不长。他会检查隔离室的安全措施,和轮值的安保队员低声交谈几句,然后走到观察窗前,沉默地看一会儿,拳头松了又紧,最后总是沉默地转身离开。他身上的伤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和锐利,比任何伤口都更深。
沈渊和云薇几乎常驻隔壁的监控室。新生基点的每一次微弱脉动,林风身体数据的任何一丝波动,都会被他们捕捉、记录、分析。他们与陈默的残影(现在主要数据核心已转移至监控室主服务器)一起,试图理解这个前所未见的融合状态,并评估其对深渊稳定性逐渐显现的影响。
影响确实存在。
自从七十二小时前,新生基点第一次散发秩序波动后,这种影响就在以缓慢但确实的速度扩散。首先是最核心的收容区。那些原本因s-002崩毁而躁动不安的高危神孽,其活跃度出现了统计学上的显着下降。虽然远未达到被“安抚”的程度,但那种仿佛随时会破笼而出的疯狂“压力”,确实减轻了。一些原本需要额外能量镇压的收容单元,能量消耗降低了3到7不等。
其次,是深渊内部的“现实松动”现象。那些如同空间伤疤般的、不规则的扭曲和物质解离的迹象,虽然没有立刻愈合,但其扩散的速度明显放缓了,甚至在基点核心波动较强的区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修复”迹象——当然,这种修复极其缓慢,可能数年才能弥合一道微小的裂痕,但这已经是崩溃过程中难得的“止血”。
这新生基点,就像在疯狂崩塌的悬崖边,打下的一根或许不够粗壮、却深深楔入岩层的钢钎,提供了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抓力”。
监控室的主屏幕上,一个简化模型清晰显示着这一切:以林风所在的医疗观察室为源头,一层层淡金色的、代表秩序稳定性的涟漪正在极其缓慢地向外扩散,虽然强度随着距离急剧衰减,但覆盖范围已经逐渐超出了核心收容区。
“不可思议”云薇看着屏幕,低声喃喃,“他真的变成了一个活的‘稳定器’?虽然功率可能只有原来s-002的千分之一甚至更少”
“不只是稳定器。”沈渊推了推眼镜,指着另一组数据,“仔细看基点的能量吸收模式。它并非单纯散发秩序波动,也在极其缓慢地吸收周围环境中的‘混沌’、‘无序’和‘负面情绪’残留。虽然吸收速率很低,但这是一种主动的‘净化’或‘平衡’过程。有点像”
“像晚晴以前安抚神孽,但层次和机制完全不同。”苏小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结束又一次观察,数据板夹在腋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规则层面的、被动的调和。不是针对个体情绪,而是针对环境底层的‘混乱度’。”
“苏主管。”沈渊和云薇连忙打招呼。
“数据我都看了。”苏小婉走到主屏幕前,目光扫过各项曲线,“基点效应符合预期下限,但趋势是积极的。维持当前监护等级。重点是监测林风个体状态与基点活动的任何异常耦合,尤其是左半身污染区的反应。”
“明白。目前左半身污染区在基点银色丝线连接下,处于完全静止状态。但我们检测到,基点吸收的部分无序能量,有微量流向了污染区”沈渊报告道。
“记录,持续观察。只要不引发活化,暂时不做干预。”苏小婉指示,“外部情况?”
云薇调出另一个画面,显示了深渊各层及外围的情况。“现实松动减缓,但并未停止。全球监测网络反馈,其他地区的松动现象仍在加剧,只是速度有所分化。另外”她迟疑了一下,“goc和巫毒理事会的代表,都在询问是否可以‘近距离观察’新生基点,以及了解林风管理员的现状。阿波罗先生尤其坚持,认为这是‘全球资产’,需要透明化评估。”
苏小婉的眼神冷了一分。“回复他们:基点处于不稳定初期,任何外部干扰可能导致不可预测后果。林风管理员处于深度治疗状态,谢绝一切探视。相关非敏感数据,可以按协议共享部分。”
“巴斯蒂安先生似乎更关注‘生死界限’和‘神性残留’的问题。”沈渊补充,“他私下暗示,林风管理员现在的状态,可能触及了某些古老的禁忌知识。”
“知识可以有限交换,但必须在可控环境下,且以不损害林风和基点稳定为前提。”苏小婉语气不容置疑,“他们提供协助,我们给予回报,但主动权必须在我们手中。白烨那边?”
“白队长加强了所有通往核心区的通道管控,特别是国际势力人员活动区域。另外,他提议对之前参与行动、接触过神域残骸能量的队员进行第二轮深度身心评估,担心有潜在污染或精神影响。”
“批准。你协助制定评估方案。”苏小婉点头。这是必要的谨慎。神域残骸中那种层次的景象和意志冲击,即便只是短暂接触,也可能留下深远影响,尤其是对李明这种感知特异者。
提到李明
“李明在哪?”苏小婉问。
“在休息区。他的状态有些起伏。”云薇有些担忧地说,“从神域回来后的头两天,他几乎一直昏睡,醒来后说‘脑袋里很吵,很多大的小的声音’。今天稍微好点,但他说他能‘感觉’到林风管理员和基点的‘声音’,很微弱,很复杂,像是‘很多层梦叠在一起’,其中有一层让他‘觉得很安心,但又有点难过’。”
苏小婉沉默了片刻。“让他继续休息,暂时不要靠近核心区。他的能力可能对基点状态过于敏感。”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还有一件事。通知后勤和技术部门,开始全面评估深渊各系统在新生基点影响下的运行状态,尤其是收容单元能量供应和屏障稳定性。我们要为基点可能成为新的长期核心稳定源做准备,哪怕只是辅助性的。”
“是,苏主管。”
苏小婉离开监控室,没有返回自己的临时办公室,而是走向通往更上层的通道。她需要去面对那些“客人”。
第七深渊,对外接待与会议区。
这里的空气比深层区“清新”一些,但也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能量过滤后的特殊气味。会议室里,阿波罗和巴斯蒂安已经等候片刻。
阿波罗换了一身新的白色便装,气色恢复得不错,正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据说是从希腊带来的咖啡。巴斯蒂安依旧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长袍,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手中捻动着一串新的、似乎由某种黑色木头制成的珠子。
苏小婉推门而入,脸上是公式化的平静。
“苏主管,希望没有打扰到您的要紧事务。”阿波罗放下咖啡杯,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只是时间不等人,我们对深渊目前的情况,以及我们未来合作的方向,都需要尽快明确。”
“数据简报已经按照协议发送给两位。”苏小婉在会议桌另一端坐下,将数据板放在桌上,“新生基点运行基本稳定,对局部区域有正面影响,但效能有限,且核心载体状态极其脆弱。目前不具备任何形式的‘近距离研究’或‘接触评估’条件。”
“理解。”阿波罗点头,“goc尊重第七深渊的内部事务。我们更关心的是,这个基点是否具备‘可复制性’或‘扩展性’?毕竟,全球的现实松动问题需要更多这样的‘锚点’。”
“目前来看,不具备。”苏小婉回答得干脆利落,“其诞生条件极端特殊,依赖特定个体、特定遗物、特定神性残留以及一次性的巨大能量冲击。任何尝试复制的行为都极有可能失败,并造成灾难性后果。”
“那么,关于‘特定个体’——林风管理员,他的最终预后如何?”阿波罗碧蓝的眼睛直视苏小婉,“他究竟是走向复苏,还是成为一种永恒的‘器物’?这关系到对他携带的‘弑神者血脉’、‘补天遗泽’乃至新生基点本身性质的根本判断。”
苏小婉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退让:“他的状态是前所未见的医学与神秘学现象。我们正在观察。任何武断的结论都为时过早。goc如果感兴趣,可以在不干扰的前提下,提供相关的医疗或灵能分析技术支持,我们可以共享部分非核心数据作为回报。”
这是抛出一个有限的合作诱饵,同时划清界限。
阿波罗微笑了一下,不置可否,显然在权衡。
巴斯蒂安此时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苏小婉身上。“苏主管,那孩子林风,他的灵魂现在站在生与死的门槛上,一只脚可能踏入了古老的领域。他胸口的东西,不仅仅是‘基石’,更是一个‘连接点’,连接着此世与彼方,连接着逝去的神性与新生的人性。这种状态非常危险,也非常珍贵。巫毒理事会可以提供一些仪式,帮助稳固这种危险的平衡,或者在必要的时候,进行安全的‘分离’研究。”
分离?苏小婉的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警惕。他们果然在打这个主意。
“感谢巴斯蒂安先生的好意。”她语气平稳,“目前融合状态稳定,任何试图‘分离’的操作都可能引发灾难性崩溃。我们会考虑理事会的仪式方案,但必须在我们完全掌控的环境下,以‘稳固’为唯一目的。”
巴斯蒂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没有再坚持,重新闭上眼睛捻动木珠。
会议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继续,讨论着无关痛痒的数据共享格式、未来信息通报机制、以及在全球现实松动背景下可能的联合行动框架。
苏小婉应对得体,但精神始终紧绷。她知道,阿波罗的科技窥探和巴斯蒂安的古老智慧,都像耐心等待时机的猎手,围绕着新生基点——这个第七深渊如今最珍贵也最脆弱的核心——悄然布网。
她能做的,就是筑起最高的墙,握紧最利的刀。
夜深。
核心收容区恢复了它惯有的、充满低鸣与压抑感的寂静。监控室里,沈渊和云薇轮班休息了一人,另一人依旧守着屏幕。
医疗观察室内,维生舱运行的微光,是唯一的光源。
林风胸口的混沌晶体,内部星云流转的速度,似乎比白天稍微快了一丝丝。连接左半身灰色物质的银色丝线,也微不可察地明亮了头发丝般的一点。
维生舱外的地板上,一粒不知道何时从谁身上掉落、又侥幸没被清洁系统扫走的尘埃,在基点持续散发的、微弱的秩序波动影响下,缓缓滚动了一下,停在了某个极其规整的、仿佛被无形尺子量过的位置。
就在这极度静谧之中。
林风那近乎停滞的脑波监测线上,极其短暂地、出现了一个幅度微小到几乎被仪器忽略的、不规则的脉冲。
像深海中,沉睡巨鲸一次微不可查的心跳。
又像严寒冻土下,一粒种子外壳悄然裂开的细微声响。
无人察觉。
但在深渊更深、更暗的某处,一个早已被遗忘的、编号模糊的收容单元深处,某种同样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存在,似乎感应到了这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脉冲。
它没有眼睛,却“望”向了核心区的方向。
单元内壁上,悄然凝结出了一滴浑浊的、仿佛汇聚了无数低语和记忆的液体,缓缓滑落。
如同
一滴沉默的眼泪。
或是另一种形式的,
苏醒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