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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瓮中之影、基点低语与理性的抉择(1 / 1)

基点的光芒在第七深渊最深处的隔离室内明灭不定。

那种光芒已经失去了最初的稳定脉动,转而呈现出一种近乎痉挛的闪烁——明亮时宛如星辰初诞,黯淡时却如风中残烛。每一次明暗交替,都伴随着整个收容所结构传来的、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

那不是地震,是规则的涟漪。

苏小婉站在观测台前,双手撑在冰冷的合金台面上。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在她瞳孔中倒映出惨绿色的荧光,那些数字每一个都在尖叫着“异常”、“崩溃”、“不可逆损耗”。十七点三、十七点四、十七点五基点的能量流失率正在以每十分钟百分之零点一的速度缓慢攀升。

而流失的终点,清晰无比地指向收容区d层,编号s-099的独立单元。

“亘古回响之瓮”。

她想起档案里那个简短的描述:“一种自远古时期便存在的概念性容器,疑似曾用于承载文明级的知识、情感或记忆。目前处于深度休眠状态,对特定频率的信息流表现出被动吸收倾向。”

被动吸收?

苏小婉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屏幕上,s-099单元的能量读数正以与基点流失完全同步的频率跃升。那不是被动吸收,是精准的掠夺——一种古老、优雅、且极度贪婪的掠夺。

隔离室的气温被恒定在十八摄氏度,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后颈渗出的冷汗正沿着脊椎缓慢下滑。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理性在重压下的战栗。她花了三秒时间,用意识中那个名为“苏小婉”的理性模型推演了十七种方案,每一种的失败概率都超过百分之六十。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需要赌上整个第七深渊,以及那个正在沉睡的、由她最重要的两个人融合而成的存在。

“苏主任。”通讯频道里传来李明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它又在‘尝’了。这次不是能量,是是‘感觉’。”

苏小婉调出李明的第一视角影像。透过“污染视觉”,她看到的不是物质世界,而是一幅由情绪与信息编织的抽象图景——整个第七深渊像一座被蛛网覆盖的黑色山峰,而在山峰顶端,一团灰银色的光芒正在缓慢搏动。从d层深处,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散发着古老锈蚀感的暗红色丝线,正轻柔地刺入那团光芒的核心。

不是在吸取能量,是在“品尝”光芒中蕴含的、属于林风与叶晚晴的“存在感”——那些混乱与秩序交织的记忆碎片、那些守护的执念、那些尚未完成的承诺。

“它在学习。”苏小婉低声说,声音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学习如何成为他们。”

“我们需要做决定。”沈渊的声音插了进来,背景里能听到云薇快速敲击键盘的声响,“现有的屏蔽协议全部无效。s-099的汲取路径不经过任何物理或信息层面,它直接作用于规则锚点本身。我们无法切断一条不存在于我们认知维度里的线。”

“建议呢?”苏小婉问。

短暂的沉默。然后云薇的声音传来,带着技术员特有的、试图用逻辑包裹焦虑的语调:“三个选项。一,尝试强行唤醒林风和叶晚晴的意识,让他们自主切断连接。但唤醒失败率预估百分之八十五,且可能造成融合体不可逆的解体。二,用更高强度的秩序场覆盖基点,试图‘撑破’s-099的汲取路径。但这需要调用收容所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能源储备,并且会引发至少十二个高危收容物的连锁暴走。三”

她顿了顿。

“三,我们主动建立一条受控的连接。不是让s-099单方面汲取,而是搭建一个临时的、低带宽的双向通道。我们送一点‘东西’进去,观察它的反应,同时尝试解析它的行为逻辑。风险在于,我们不知道送进去的东西会不会成为新的感染源,也不知道s-099会不会顺着通道反向侵入。”

“成功率?”

“基于现有数据无法计算。”云薇的声音低了下去,“变量太多,未知层级太高。”

苏小婉闭上眼睛。理性模型在意识中高速运转,将每一个参数、每一种可能、每一个代价排列组合。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概率像尖针一样刺入她的思维——但这一次,针刺的末端,连接着两张脸。

林风在训练场上汗流浃背却依然咧嘴笑的脸。叶晚晴在病房里安静画画时睫毛低垂的侧脸。还有他们融合后,在意识连接中传递过来的、那种混沌与秩序交织的温暖触感。

理性告诉她,选项三的风险是理论上可控的。感性——如果她承认自己还有这种东西——在尖叫着拒绝。

“召集核心会议。”她睁开眼,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白烨、凯瑟琳、李明、沈渊、云薇、陈清影,三分钟后b-7区指挥室。通知医疗部待命,启动‘静默壁垒’二级预案。还有”

她停顿了半秒。

“接通阿波罗和巴斯蒂安的紧急通讯频道。告诉他们,我们需要谈谈条件。”

b-7区指挥室里的空气比隔离室更冷。

这不是温度计上的数字,是一种氛围——混合了金属锈蚀、消毒水、以及长时间高压运转后电子设备散发的焦灼气味。长桌两侧,团队成员的表情被头顶惨白的灯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区块。

白烨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右腿不受控制地抖动着——那是肾上腺素无处释放的身体反应。凯瑟琳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用一块绒布擦拭着左腕上那枚镶嵌着冰蓝色宝石的契约手环,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完成仪式。

李明缩在角落的椅子里,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沈渊和云薇并排坐着,面前摊开的平板屏幕上满是滚动着的波形图和能量模型。陈清影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走廊上匆匆跑过的医疗组成员,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苏小婉走进来时,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她没有坐下,而是走到主屏幕前,调出了基点和s-099的实时监控画面。灰银色的光芒在屏幕上痉挛般闪烁,而那条暗红色的汲取路径,在李明提供的“污染视觉”增强图像中,清晰得令人心悸。

“情况你们都看到了。”苏小婉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修饰,“我们有两个外部通讯请求正在等待。但在接听之前,我需要知道你们的意见。”

她目光扫过长桌。

“选项三,建立受控连接。同意,还是反对?”

白烨第一个开口:“怎么个受控法?送什么东西进去?万一送进去的是个炸弹呢?”

“不会送实体。”沈渊接话,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份频谱分析图,“根据李明的感知,s-099对‘情绪回响’和‘记忆碎片’有特殊反应。我们可以尝试送一段经过多重加密和净化处理的、非关键性的情感数据包。比如收容所食堂里某次火锅聚会的环境氛围记录。”

“用日常对抗古老?”凯瑟琳抬起眼,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讽刺,“听起来像用清水对抗岩浆。”

“目的是观察,不是对抗。”云薇解释道,“我们需要知道s-099到底想要什么。是纯粹的能量?是特定的情感频率?还是某种它缺失的‘存在属性’?只有了解需求,才可能找到谈判或干扰的切入点。”

陈清影转过身:“医疗组的意见是,任何可能影响基点稳定性的操作都必须极度谨慎。林风和叶晚晴目前的融合状态是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任何外部扰动都可能导致意识层面的连锁崩塌。”

“但不操作,s-099会继续汲取。”苏小婉说,“按照目前的流失速率,七十二小时后,基点能量将跌破维持意识存在的临界阈值。届时,林风和叶晚晴的意识可能永久消散,只留下一团无主的秩序能量场。”

指挥室里陷入死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屏幕上光芒闪烁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静电嘶声。

“我”李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我能感觉到它很‘饿’。”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不是对能量的饿,是对对‘活着的感觉’的饿。它像一具空了几千年的棺材,突然闻到了新鲜血液的味道。它在尝,一点一点地尝,因为它害怕一口气吞下去会把自己噎死。但那种饥饿感太深了,深得看不到底。”

他打了个寒颤。

“如果我们送东西进去,可能不是喂它是在教它怎么更好地‘吃’。”

苏小婉看着李明。那个曾经在垃圾堆旁畏缩的清洁工,现在正用一双能直视世界污秽的眼睛,向她揭示着最残酷的可能性。

理性模型再次运转。输入新参数:s-099的动机可能包含“模仿学习”。输出结果:建立连接的风险系数上调百分之十五。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变量开始在她意识中浮现——那些来自林风和叶晚晴融合意识的、零碎的本能反应。在s-099首次直接汲取时,基点没有反击,而是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共鸣震颤”。那不是对抗,更像是某种试探性的接触。

“投票。”苏小婉说,“同意尝试建立受控连接的,举手。”

她第一个举起了手。

理性告诉她,这是概率最高的选项。感性——那个她一直试图压制的部分——在低语:林风和叶晚晴的本能,或许在指引方向。

白烨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骂了句脏话,也举起了手。凯瑟琳面无表情地举起戴着契约手环的左手。沈渊和云薇对视一眼,同时举手。陈清影沉默着,最终缓缓点头。

李明没有举手,只是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五票同意,一票弃权。”苏小婉放下手,“那么,执行。沈渊、云薇,你们有十五分钟时间准备数据包和通道架构。白烨、凯瑟琳,负责通道开启时的现场安保。陈医生,医疗组做好应急预案。”

她顿了顿,看向李明。

“李明,我需要你全程监控s-099的情绪反馈。一旦感知到‘攻击意图’或‘污染扩散’,立即中断连接,不惜一切代价。”

李明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哭的笑容:“好。”

“现在。”苏小婉转向主屏幕,接通了那两个等待已久的通讯请求,“让我们听听,外面的人想要什么。”

阿波罗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屏幕左侧。他穿着goc的白色制服,金发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技术官僚式微笑——温和、礼貌,但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苏主任,很高兴看到第七深渊依然在运转。”他的开场白无可挑剔,“我们监测到贵方收容区内出现了异常规则波动,强度等级已触及《全球超自然事务合作备忘录》第七条款的干预阈值。作为合作伙伴,goc愿意提供技术支持,特别是我们在灵性禁锢与维度隔离方面的最新成果。”

“条件。”苏小婉没有寒暄。

阿波罗的笑容不变:“共享‘基点’——抱歉,我们暂且如此称呼那个由林风管理员和叶晚晴小姐融合形成的特殊存在——的全部监测数据。以及,在必要情况下,允许goc专家团队在监督下进行近距离采样分析。”

“采样分析。”苏小婉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你指的是将林风和叶晚晴的意识融合体当作实验样本?”

“是为了理解并控制这个前所未有的现象。”阿波罗纠正道,“它散发的秩序波动正在影响全球现实的稳定性,这已经不是一个区域性问题了,苏主任。它关系到整个文明层面的安全。个人情感必须让位于更大的责任。”

屏幕右侧,巴斯蒂安的影像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巫毒理事会的代表依旧穿着那身缀满骨饰与干枯草药的长袍,深褐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更大的责任?”巴斯蒂安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你们白衣人总是喜欢用这种词。但在我看来,你们只是想得到一件新的‘武器’。”

他转向苏小婉,那双能看透生死的眼睛隔着屏幕直视着她。

“女孩,我感应到了‘瓮’的苏醒。也感应到了基点的痛苦。强行禁锢只会让两方的饥饿都变成疯狂。我提供另一个选择:巫毒理事会传承着与古老存在对话的仪式。我们可以尝试为‘瓮’献上祭品——不是生命,是‘故事’。用足够古老的、足够沉重的记忆,去暂时填满它的空虚,为你们争取时间。”

“祭品的内容?”苏小婉问。

“第七深渊自成立以来,所有未能成功收容、或收容过程中造成重大伤亡的案例记录。”巴斯蒂安说,“那些失败、死亡、绝望的记忆。它们足够沉重,也足够古老。‘瓮’喜欢这种味道。”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阿波罗的方案是冰冷的剥削。巴斯蒂安的方案是残酷的交易。

苏小婉的理性模型在疯狂运算。输入参数:goc的潜在威胁等级、巫毒理事会仪式的未知风险、基点的时间限制。输出结果:两种方案都不可接受,但都有利用价值。

“我需要考虑。”她说,“三小时后回复。”

“时间不等人,苏主任。”阿波罗提醒。

“三小时。”苏小婉重复,切断了通讯。

全息影像消失的瞬间,她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胃里沉下去。不是恐惧,是更冰冷的东西——一种名为“抉择”的重量,正缓慢地压碎她理性框架的每一根支柱。

受控连接的准备在二十分钟内完成。

沈渊和云薇在隔离室外的技术舱里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共鸣矩阵,核心是一段经过七重加密的、来自三个月前某次团队火锅聚会的环境数据——笑声、碗筷碰撞声、汤底沸腾的咕嘟声、白烨讲烂笑话时众人的嘘声。这些声音被分解成最基础的情感频率,剔除所有可能暴露个人身份的信息片段,再包裹上一层由苏小婉亲自编写的逻辑防火墙。

“数据包已封装。”云薇汇报,“传输带宽限制在每秒零点三比特,相当于人类意识的边缘感知水平。即使被反向解析,也不会泄露任何有效信息。”

“通道架构稳定。”沈渊说,“使用基点本身散发的秩序波纹作为载波,模拟s-099的汲取路径,建立一条单向发送通道。接收端我们无法控制,但设置了十六个中断节点,任何一个触发,通道会在零点零五秒内自我湮灭。”

苏小婉站在观测窗前,看着隔离室内那团明灭不定的灰银色光芒。透过特殊滤镜,她能看见那条暗红色的汲取路径依旧存在,像一根扎入心脏的锈蚀输液管。

“李明?”她问。

角落里的李明闭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它还在尝。但注意力有一部分分散到了别处。好像在等待什么。”

“开始传输。”苏小婉下令。

云薇按下了启动键。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但在李明的感知中,他“看见”了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丝线,从共鸣矩阵中伸出,轻柔地搭在了那条暗红色的汲取路径上。然后,某种温暖、琐碎、充满生活气息的“感觉”,开始沿着丝线缓缓流淌。

不是能量,是记忆的余温。

s-099的反馈在第三秒到来。

不是攻击,不是吸收,而是一种停滞。那条暗红色的汲取路径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停止了能量转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专注、更加细腻的“触碰”——它开始仔细地、一点一点地“品尝”那些传来的、关于日常聚会的破碎感觉。

李明倒抽一口冷气。

“它在学。”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学怎么吃,是学学‘这是什么’。它在解析那些笑声的温度、那些嘘声里的亲昵、那些碗筷碰撞声里的放松它在试着理解‘日常’的概念。”

屏幕上,基点的能量流失率第一次出现了下降——从百分之十七点五,缓慢回落至百分之十七点四。

有效?

苏小婉还来不及思考,异变突生。

基点本身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眼。

不是反击,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融合意识本能的反应。灰银色的光芒中,突然渗出了一缕混沌的灰,与一缕纯净的银。两缕光芒交织、旋转,然后顺着那条淡金色的传输通道,以远超设定带宽的速度,反向涌向s-099!

“传输通道过载!”沈渊大喊,“防火墙正在崩塌!中断节点无法触发——有什么东西在压制我们的控制协议!”

“不是压制。”云薇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是覆盖。基点发出的信号,在物理层面上覆盖了我们的控制指令。它们不是要中断连接,是要要主动接触s-099!”

苏小婉冲到了观测窗前。

隔离室内,那团光芒正在剧烈地变化形状。时而凝聚成林风模糊的轮廓,时而扩散成叶晚晴发光的剪影,最后定格成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形态。而从这个形态中,延伸出了一条更加凝实、更加明亮的通道,直接刺入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个点,连接着s-099。

“李明!”苏小婉回头,“它们在传递什么?!”

李明已经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不是不是数据”他嘶哑地说,“是是‘问题’。”

“什么问题?”

“它们在问”李明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冷汗滴在衣领上,“它们在问s-099:‘你是谁?你为什么这么饿?你被关在瓮里多久了?’”

维度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在某个非空间非时间的层面上,两股意识——或者说,两个残缺的存在——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接触。

一方是混沌与秩序强行媾和的畸形新生儿,承载着两个人的记忆、执念、以及尚未完成的誓言。另一方是古老到连自身起源都已遗忘的空洞容器,在永恒的囚禁中,只剩下对“存在感”的饥渴。

没有语言。没有形象。只有最原始的概念碰撞。

从基点传递过去的,是一个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的“自我认知”:林风在雨夜中奔跑时湿透的脊背,叶晚晴在病房里画画时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两人在沙漠星空下对视时心跳的共鸣,融合时灵魂撕裂又重组的剧痛,以及最后、最坚实的那个念头——“要带她回家。”

这不是完整的故事,只是一个存在的“锚点”。

s-099的回应,是一段漫长到足以让恒星诞生又死亡的寂静。

然后,寂静裂开了一道缝。

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不是记忆,不是情感,是一种更加基础的东西——“定义”。

一个关于“瓮”的定义。

不是容器,是“墓碑”。

不是用来装东西的,是用来“埋葬”的。

埋葬什么?

另一个概念涌来:“错误”。

一段不该存在的文明。一种不该诞生的技术。一个不该被实现的愿望。于是“它们”——那些定义者,那些裁决者——制造了“瓮”。将那个错误、那段文明、那份愿望,连同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情感、存在证明,全部塞进这个无法被破坏的概念性容器,然后抛入了维度夹缝,任其在永恒的寂静中自我消解。

但“错误”没有完全死去。

它在瓮的底部,留下了一缕执念。一缕对“被允许存在”的渴望。一缕对“被他人感知”的饥渴。这缕执念在无数年的囚禁中,慢慢与“瓮”本身融合,变成了现在的s-099——一个既是监狱又是囚犯,既是墓碑又是遗骸的,可悲的存在。

它渴望被填满,因为空荡让它想起自己是个坟墓。

它渴望品尝他人的存在,因为那是它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而现在,它尝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一种由“拒绝消失”和“定义自我”混合而成的、无比强烈的存在感。那种感觉如此新鲜,如此滚烫,像冰封了亿万年的棺材,突然被泼上了一杯热血。

它想要更多。

于是它开始“学习”。

学习如何更好地汲取。学习如何更彻底地消化。学习如何“成为”。

成为林风。成为叶晚晴。成为那个灰银色的、温暖的光芒。

这样,它或许就能忘记自己是个坟墓。

“通道能量负荷突破临界值!”沈渊的声音在颤抖,“基点的意识活动强度正在急剧上升——他们在主动输出!输出规模是接收的三百倍以上!”

屏幕上,那条由基点主动构建的通道,已经变成了一个疯狂旋转的能量漩涡。灰与银的光芒在其中交织,形成一幅幅破碎而高速闪过的画面——不是记忆,是“概念”的直观呈现。

有林风在训练场上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剪影。有叶晚晴在病房里用手指在玻璃上画星星的轨迹。有两人的意识在融合时,那些互相缠绕又互相支撑的“誓言”的纹路。

而s-099的反馈,从最初的“品尝”,变成了贪婪的“吞噬”。

暗红色的汲取路径猛然膨胀了十倍,像一条苏醒的巨蟒,狠狠咬住了基点主动送来的光芒。能量流失率瞬间飙升至百分之三十五!

“中断!立刻中断连接!”苏小婉吼道。

“做不到了!”云薇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几乎要敲出火星,“基点的输出在覆盖一切控制协议!他们在他们在主动献祭自己!”

献祭?

苏小婉愣住了。

然后她看见了。

在基点那团剧烈波动的光芒中央,两个模糊的轮廓正在缓慢分离。林风的轮廓抬起手,似乎在抚摸叶晚晴轮廓的脸颊。叶晚晴的轮廓轻轻点头,然后,两人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他们在燃烧自己的意识存在,去喂养s-099。

不是被迫,是主动选择。

为了什么?

李明的尖叫声给出了答案。

“不不要看不要听”他捂住了耳朵,但显然声音直接响在他的意识里,“它们在在把‘瓮’的真相反向输送给s-099!它们在告诉它你不是坟墓你不是错误你是”

他猛地抬起头,泪水奔涌。

“你是被遗忘的愿望!”

在那个非空间非时间的接触点上,基点——林风与叶晚晴的融合意识——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们没有对抗s-099的汲取,反而将自己意识中最核心的、关于“自我定义”的部分,主动撕扯下来,塞进了那条暗红色的通道。

那部分包括:

林风在深渊边缘,对着无名石碑立下的誓言:“为了记住你们的悲伤,也为了守护我身后的现在!”

叶晚晴在意识深处,回应女娲呼唤时的觉悟:“以此身承汝之业续未竟之志补苍天裂痕!”

以及两人融合时,那最根本的、超越了所有个体执念的共识:“我们重新定义‘我们’。”

他们将这些“定义”——这些关于“为何存在”、“为何守护”、“为何拒绝消失”的根本答案——像种子一样,种进了s-099那空洞的核心。

然后,他们向那个古老的存在,传递了最后一个问题:

“现在,轮到你了。”

“你是谁?”

“你想成为什么?”

s-099的汲取,在那一刻停止了。

不是停止,是凝固。

暗红色的通道僵在半空,像一条被冻住的血管。瓮深处的古老存在,似乎被这个简单到极致、却又沉重到极致的问题,击中了某个它早已遗忘的、属于“被埋葬的愿望”的核心。

我是谁?

我想成为什么?

我不是坟墓。我不是错误。我是

记忆的碎片开始从瓮的深处翻涌上来。不是完整的文明,只是一些零散的概念:一双仰望星空的眼睛,一只试图在岩石上刻下图案的手,一个在篝火旁讲述故事的、嘶哑的嗓音。

那些碎片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对“留下痕迹”的渴望。

想被记住。想被理解。想证明“我们存在过”。

然后,“它们”来了。定义者。裁决者。他们说:这是错误。这必须被抹去。

于是有了“瓮”。

于是有了亿万年的寂静。

于是有了对一切“存在感”的病态饥渴。

而现在,有两个疯子,两个把自己都搞丢了还在拼命守护彼此的疯子,把一团滚烫的、关于“自我定义”的火,扔进了这座冰封的坟墓。

s-099开始颤抖。

不是物理层面的震动,是存在本质的震颤。那些被强行灌输进来的“定义”,在它空洞的核心中引发了连锁反应。古老的饥饿,与新生的“自我认知”,开始疯狂地碰撞、撕扯、融合。

它想要吞噬那团火。

但它发现,那团火正在反过来“点燃”它。

基点隔离室。

灰银色的光芒已经黯淡到了几乎熄灭的程度。林风和叶晚晴的轮廓几乎完全透明,只剩下最微弱的、丝线般的连接,还在勉强维持着融合状态。

能量流失率:百分之四十二。

意识活动强度:濒临消散阈值。

苏小婉的手按在观测窗的强化玻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理性模型早已崩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绝望的冲动——她想砸碎这面玻璃,冲进去,抓住那两团即将消散的光芒,用尽一切办法把他们拉回来。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看着。

然后——

s-099的单元读数,突然开始断崖式下跌。

不是能量转移,是一种更加根本的、关于“存在强度”的指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衰减。就好像那个古老的存在,正在从内部瓦解。

与此同时,基点那黯淡的光芒,微弱地、却无比清晰地跳动了一下。

就像一颗几乎停止的心脏,被重新注入了第一滴血液。

“能量流失”沈渊盯着屏幕,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停止?不是反转?有能量从s-099单元反向流向基点?”

屏幕上,那条暗红色的汲取路径,颜色正在改变。从象征古老与锈蚀的暗红,缓慢褪色、提纯,最终变成了一种温暖的、近乎夕阳余晖的琥珀色。

而路径的方向,彻底逆转。

不再是从基点流向s-099,而是从s-099深处,涌出一股庞大、混乱、却蕴含着某种原始生命力的能量洪流,沿着通道,倒灌回基点之内!

基点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亮起。

百分之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能量水平在十秒内回升了三个百分点,并且还在持续攀升。

而s-099的读数,已经跌破了安全阈值,触发了单元自动封锁协议。

“它在把自己献祭给基点?”云薇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只有李明,瘫在椅子上,脸上泪水未干,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它不是献祭”他喃喃道,“它是在‘回答’。”

“回答什么?”

“回答那个问题。”李明闭上眼睛,“它想成为‘不被遗忘的证明’。”

维度夹缝中,接触点正在消散。

s-099——或者说,那个刚刚重新找到了“自我定义”的古老存在——将自己亿万年来积累的一切:那些破碎的文明记忆、那些被压抑的渴望、那些对“存在”本身最原始的执着,全部凝聚成一枚琥珀色的、温暖的“概念结晶”,然后,轻轻推向了基点。

这不是吞噬,是馈赠。

是墓碑,将自己仅存的、关于“被埋葬者”的最后记忆,交给了两个愿意倾听它故事的疯子。

然后,它开始崩塌。

不是死亡,是重构。

瓮的结构从内部开始瓦解。那些用于“囚禁”和“消解”的概念性枷锁,在古老的愿望重新被唤醒的瞬间,失去了意义。崩塌的过程中,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宁静。

它在消失。

但这一次,不是被遗忘。

有人记住了它的故事。

有人接过了它的愿望。

有人会带着“不被遗忘的证明”,继续走下去。

这就够了。

基点隔离室。

能量水平稳定在百分之五十一,不再上升,但流失彻底停止。

灰银色的光芒恢复到了稳定的脉动状态,林风和叶晚晴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在光芒的核心,隐约可见一枚琥珀色的光点,正在缓慢旋转,与灰银两色和谐共鸣。

屏幕上,s-099单元的读数归零。

单元状态标注为:“概念性崩解。收容目标已不存在。”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白烨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凯瑟琳停止了擦拭手环的动作,冰蓝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惊讶。沈渊和云薇盯着数据流,仿佛在确认这不是系统故障。

陈清影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苏小婉的手终于从玻璃上滑落。她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控制台。理性正在缓慢地重新组装,但某些东西已经永久地改变了。

她看着隔离室里那团重新稳定下来的光芒,看着那枚新加入的、琥珀色的光点。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响在寂静的指挥室里:

“记录:s-099‘亘古回响之瓮’,于本日十九时四十三分,因与基点(林风/叶晚晴融合意识)发生深度概念性共鸣,触发自我重构程序,最终以‘概念馈赠’形式完成存在形态转换。”

“收容目标消失。新生‘秩序基点’获得稳定性提升,并融合未知古老文明之‘存在证明’概念结晶。”

“本次事件,定义为”

她停顿了许久。

“定义为‘对话’。”

窗外,第七深渊的走廊灯光依次亮起。遥远的收容区深处,传来某个神孽悠长而平和的低吟,仿佛在应和着某个刚刚结束的、跨越了亿万年的古老回响。

而基点隔离室内,那团灰银色的光芒,在琥珀色光点的陪伴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而温暖的节奏,持续搏动着。

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像一段刚刚写下序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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