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099的档案如同一块浸透了陈年墨迹又遭虫蛀的羊皮纸，摊在指挥中心冷白色的分析台上。缺失的部分比存在的部分更令人不安。那些残留的古语字符碎片在光谱分析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能量惰性，仿佛书写它们的墨水本身就蕴含着某种沉睡的意志。
“‘吸收并固化特定频段的情感与记忆波动’”苏小婉轻声重复着这仅存的、描述其能力的句子，指尖划过全息投影上那段扭曲的文字，“‘在极端情绪或规则扰动下可能产生不可预测的共鸣效应’。”
白烨站在她身侧，双手抱胸，目光锐利如刀，仿佛想用视线剖开那寥寥数语背后的真相。“所以，林风和晚晴现在这种状态，散发出的‘频率’，正好是它爱吃的‘菜’？还是说，足够把它‘吵醒’？”
“两者都有可能，或者兼而有之。”沈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面前的屏幕上数据流飞快滚动，正在按照苏小婉的指令进行深度频段分析。“初步筛查有结果了。基点散发的秩序波动中，确实存在一个极其微弱、但特征明显的‘情感-记忆共鸣’子频段。这个频段的能量，在向外扩散过程中，衰减速度比其他频段快27。而根据粗略的能量流向回溯模型”他敲击键盘，调出一幅三维能量流向图，图中一条淡紫色的、代表该特殊频段的细流，在复杂的地下结构网络中蜿蜒穿行，最终指向的模糊区域，与s-099的坐标高度重叠。
“就是它。”云薇指着那交汇点，脸色发白，“它在‘吃’这个。就像深海里的滤食生物，安静地张开了网。”
“吃下去之后呢？”白烨追问，“‘固化’是什么意思？‘共鸣效应’又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档案里没有。陈默不在了。也许深渊里曾经有人知道，但那些人可能早已化作尘埃，或者变成了更糟糕的东西。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苏小婉关闭档案投影，转向主控台，“调取s-099单元最近一百年，不，最近所有可查记录内的所有外部环境监测数据，包括相邻单元的异常报告、区域能量背景噪音、乃至管道压力、温度湿度等一切物理参数。寻找任何可能与它‘活性’变化相关的模式或先兆。”
“数据量会非常庞大，时间可能”沈渊有些迟疑。
“用陈默残影的辅助分析核心，优先模式识别。”苏小婉不容置疑，“同时，启动对‘古老收容区’的被动深度扫描，级别调到‘窥探’级，避免直接能量刺激。我要知道s-099周围现在是什么情况。”
“窥探级扫描可能会被某些存在察觉”云薇提醒。
“顾不了那么多了。被动扫描，风险相对可控。执行。”
命令下达，指挥中心陷入一片只有机器低鸣和键盘敲击声的忙碌。白烨走到一旁，接通了李明的通讯，低声询问他此刻的“感觉”。
李明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依旧带着恐惧的颤音，但比之前稍微连贯了一些：“那个‘看’的感觉还在。但它好像停下来了。像是在‘消化’？或者‘听’？我能感觉到很深的地方有东西在‘回响’。像扔一块石头到很深的井里，很久以后才听到一点点水声但那水声很奇怪不像是水”
消化。听。回响。
这些词让苏小婉心中的不祥预感更加沉重。
就在这时，阿波罗的通讯请求再次接入。这一次，他的背景音里那种隐约的警报声更清晰了。
“苏主管，格陵兰‘冰墓’监测站的第三次震动数据分析完毕。”阿波罗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从容，带上了一丝紧绷，“震动源深度极深，波形与‘归寂’核心活动的典型特征有83吻合度，但夹杂了大约11的、无法识别的规则‘杂波’。我们的分析师认为，这杂波似乎包含某种‘记忆回溯’或‘信息递归’的特征。非常罕见，历史上只在几次与‘古老信息实体’相关的收容失效事件中有过模糊记录。”
记忆回溯？信息递归？
苏小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屏幕上s-099那残缺的档案描述——“吸收并固化特定频段的情感与记忆波动”。
巧合？还是
“阿波罗先生，请将‘杂波’的详细频谱特征共享过来，立刻。”苏小婉语气急促。
数据很快传来。沈渊和云薇将其导入分析系统，与从基点流失的那个特殊频段，以及正在从历史数据库中挖掘的、可能与s-099相关的环境模式进行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烧红的铁砧上锤打。
终于，刺耳的提示音响起！
“匹配！”云薇几乎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变形，“格陵兰震动杂波的次级谐波频率，与基点流失的情感-记忆频段，以及以及从历史数据中挖掘出的、三次微小地震前s-099邻近区域的灵能背景‘涟漪’特征，存在高度统计学相关性！虽然强度天差地别，但‘指纹’对得上！”
指挥中心瞬间死寂。
结论残酷而清晰：s-099，这个沉寂的古老存在，不仅被新生基点“唤醒”并开始“吸收”其散发的特定频率，而且它的这种活动——或许是吸收后的“消化”过程，或许是它自身特性被激发后的“共鸣”——竟然能与远在格陵兰冰盖下的“归寂”源点产生某种跨越大半个星球的、难以理解的规则联动！
就像一个沉睡的古老音叉，被特定的音调激活后，其振动恰好能与远方另一口毁灭之钟产生共振！
“它在给‘归寂’打信号？”白烨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还是说，‘归寂’那边，也在‘听’它？”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们刚刚以为抓住的救命稻草——新生基点——在不经意间，可能打开了一个更危险、更无法预测的潘多拉魔盒。基点本身在稳定局部，但其副作用，却在全球尺度上，可能正在扰动更可怕的存在。
苏小婉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袭来，她用力撑住控制台边缘。理性构筑的世界观在这一刻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变量，无法计算的变量，带来的不一定是希望，也可能是更深邃的灾难。
“立刻重新评估基点所有输出频率！”她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尖锐，“沈渊，云薇，我要你们设计并部署一个‘频段滤波器’，尝试在不影响基点核心稳定的前提下，屏蔽或大幅度衰减那个情感-记忆频段的外泄！同时，计算如果我们主动、暂时降低基点输出功率，对深渊稳定性以及对s-099活动可能产生的影响！”
“降低功率？那核心区的稳定效果会减弱，一些刚刚平复的收容单元可能再次活跃！”沈渊急道。
“两害相权！”苏小婉打断他，“我们必须先切断或减弱s-099的‘食粮’，阻止它进一步活动以及与‘归寂’的潜在共鸣！这是优先级！”
“明白！”沈渊和云薇立刻投入紧张的计算和方案设计。
苏小婉转向白烨：“加强核心区及通往古老收容区所有路径的防御。物理屏障提升至最高，灵能抑制场全天候开启。通知凯瑟琳和巴斯蒂安，我们需要他们随时待命，应对可能因s-099活动加剧或我们采取干预措施而引发的直接异常事件。”
“巴斯蒂安那边，要不要告诉他s-099的具体情况？”白烨问。
苏小婉犹豫了一瞬。告诉巴斯蒂安，意味着巫毒理事会可能会要求介入，甚至提出他们自己的、可能风险更高的“处理”方案。但不告诉他，一旦出事，缺乏准备的外部盟友可能成为新的变数。
“有限告知。提及有古老收容物被基点意外扰动，可能涉及记忆与情感领域，我们需要他们的仪式知识提供防护建议，但暂不需要直接介入。”她做出了折衷决定。
白烨点头，迅速离开去部署。
苏小婉独自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那错综复杂的能量流、匹配成功的频谱图、以及s-099那令人心悸的坐标点。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丝细微的、几乎被她忽略的动摇。
她的决策是正确的吗？以降低基点功率、可能牺牲局部稳定为代价，去赌一个全球性的、尚未完全证实的潜在风险？如果判断错误，基点功率降低导致内部收容失效，深渊可能从内部崩溃。如果判断正确但干预失败，s-099与“归寂”的共鸣加剧，可能导致更快的全局灾难。
没有完美答案。只有基于不完整信息的残酷抉择。
她想起林风在意识深处那微弱但坚定的“拒绝”意志，想起叶晚晴分割自身时平静的牺牲。他们赌上了一切，才换来这个基点。而现在，她可能不得不亲手削弱它。
“逻辑判断：当前风险评估中，变量s-099与目标‘归寂’的潜在关联性权重已超过局部稳定性损失风险。”陈默残影的空灵声音适时响起，似乎在提供一种冰冷的支持，“建议执行干预方案。。注意：干预行为本身可能被s-099视为‘威胁’或‘新的刺激’。”
连干预本身都是刺激。
苏小婉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下达最终指令——
“苏主管！快看林风那边的实时数据！”云薇突然惊叫起来。
苏小婉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监控林风状态的屏幕。
只见代表林风“存在性”读数的曲线，在经历了短暂平台期后，突然开始缓慢但持续地上升！上升速率虽然不快，却稳定得异常！同时，他胸口混沌晶体的内部星云流转速度明显加快，散发出的秩序波动场强度也随之提升，并且那个被标记为“情感-记忆”的特殊频段强度，在总体输出提升的背景下，竟然相对减弱了！
就像基点自身，在无意识中，开始“专注”于更纯粹的秩序散发，而“收敛”了那些可能引来麻烦的情感与记忆共鸣！
“他在自己调整？”沈渊目瞪口呆。
不，不是“他”。是“他们”。是林风残存的意志与叶晚晴的人性意识，在融合的深处，在对外界变化（或许是s-099的“窥视”和“吸收”，或许是格陵兰的震动）的本能反应？
还是说新生基点作为一个整体，开始展现出某种原始的、趋利避害的“适应性”？
无论原因是什么，这变化暂时看起来是积极的。
“频段过滤方案还需要至少二十分钟完成最终模拟和部署！”云薇报告。
苏小婉当机立断：“暂停过滤方案部署！继续密切监测基点输出频段变化，特别是情感-记忆频段的衰减趋势！同时，保持功率调节方案待命，但暂不执行！”
她需要观察。如果基点能自我调节到安全范围，那将是最理想的结果。
然而，就在众人稍微松一口气的时候——
“嘀！嘀！嘀！警告！s-099单元外部灵能读数急剧攀升！活性标识由‘静默’转为‘低度活性’并持续强化！检测到高强度信息流溢出！单元屏障压力指数上升！”
刺耳的警报声和冰冷的电子音几乎同时炸响！
监控屏幕上，代表s-099的光点从暗蓝色瞬间跳变为刺目的橙红色，并不断闪烁！
“它它不满意‘食物’变少了？”云薇声音发颤。
“还是说，基点的自我调节，刺激到它了？”沈渊脸色惨白。
紧接着，李明带着哭腔的紧急通讯插了进来：“白哥！苏主管！那个‘看’的感觉变了！变得好‘饿’！好‘急’！它好像在‘伸手’！朝上面朝风哥那边！”
几乎在李明的警告传来的同时，指挥中心的主屏幕上，深渊结构图中，一条清晰的、高亮显示的能量汲取路径，如同黑暗中亮起的毒蛇，从s-099的坐标猛然窜出，无视了大部分物理结构和常规能量屏障，以一种违背常识的方式，直接“刺”向了核心区，林风所在的医疗观察室方向！
它不是要突破物理屏障，它是在直接抽取某种“存在”层面的“养分”！目标直指新生基点核心——林风和叶晚晴融合的意识与存在！
“启动所有灵能抑制场！最大功率！巴斯蒂安先生！凯瑟琳小姐！我们需要立刻封锁那条路径！”苏小婉对着通讯器厉声吼道，声音因巨大的压力而微微变形。
命令下达的瞬间，深渊各处，预先部署的灵能抑制装置同时发出过载的嗡鸣，刺眼的蓝白色光芒在古老收容区与核心区之间的空间节点上亮起，试图构筑堤坝。
冰蓝色的寒流与幽暗的仪式光芒也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涌现，凯瑟琳和巴斯蒂安反应极快。
然而，那条无形的“汲取路径”仅仅被阻挡、迟滞了不到两秒！它太特殊了，直接作用于情感、记忆、存在性这些非物质层面，常规的能量抑制效果有限！
“屏障效率不足！路径正在渗透！”沈渊看着屏幕上那顽强推进的橙红色线条，目眦欲裂。
医疗观察室的监控画面显示，维生舱内，林风胸口混沌晶体的光芒骤然变得紊乱！内部星云疯狂旋转，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连接左半身灰色物质的银色丝线剧烈震颤，而那灰色的物质，仿佛受到外部刺激，竟然也开始了微弱但清晰的蠕动！
林风平静的脸上，眉头骤然蹙紧，嘴角抽动了一下，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不”苏小婉看着屏幕上林风痛苦的表情和基点紊乱的数据，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理性告诉她，必须立刻采取更极端的措施，哪怕会损伤基点。
但情感深处（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情感），某种东西阻止了她立刻下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维生舱内，林风一直紧闭的双眼，眼皮之下，眼球猛地剧烈转动起来！
紧接着，他胸口那混沌色的晶体，核心处那点属于叶晚晴的银色灵光，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澈光芒！
这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的“拒绝”意志。
不是对抗，不是攻击。
更像是一种“安抚”？或者，“定义”？
‘此念当归于己。’
一个模糊的、仿佛由无数细微回音重叠而成的意念，并非通过声音，而是直接在所有关注着此地、灵觉足够敏锐的存在意识中轻轻响起。
是叶晚晴的声音。却又夹杂着林风那熟悉的、嘶哑的质感。是融合意识在深度沉眠中，对外界入侵的本能回应。
随着这意念响起，那条凶猛“刺”来的、橙红色的汲取路径，在接触到基点散发出的、那层被银色灵光强化的秩序波动场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层柔软却绝对无法穿透的弹性墙壁，猛地一滞！
然后，路径本身开始变得不稳定，扭曲，仿佛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和动力。其中蕴含的那股贪婪、古老的“饥饿”意志，似乎被那声“此念当归于己”的温柔拒绝所干扰、所困惑。
s-099的活性读数停止了攀升，甚至开始小幅回落。
汲取路径在基点外围徒劳地冲撞了几下，最终不甘地、缓缓地缩了回去，重新隐没在古老收容区的黑暗深处。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医疗观察室内，爆发出那一下意念和银光后，林风胸口的晶体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星云流转速度也骤降，变得比之前更加缓慢。他脸上的痛苦表情并未完全舒缓，只是重新陷入了更深沉的、仿佛消耗过度的静止。基点散发的秩序波动场强度，也明显下降了一个台阶。
他们抵挡了一次直接的掠夺，但代价是基点状态明显恶化，以及可能彻底激怒了那个古老的“食客”。
指挥中心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苏小婉看着屏幕上林风重新归于“平静”却更显脆弱的脸，看着那回落了不少的基点读数，又看了看s-099坐标处虽然活性下降、却依旧维持着“低度活性”的刺目光点。
她知道，暂时的平衡比之前更加脆弱。
古老的回响已被彻底敲响。
而下一次的“伸手”，可能不会再这么温柔。
她缓缓坐回指挥椅，冰冷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收紧。
战争，从未远离。
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残酷的方式进行。
而现在，他们连“沉睡”的权力，都快要被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