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深渊的停机坪位于地表以下三百米。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停机坪——没有跑道,没有导航灯,没有塔台。只是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两百米的圆形洞穴,顶部悬挂着几排功率巨大的探照灯,光线苍白而冷硬,照在灰覆盖,网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像是灰尘又像是霉菌的东西。
“你们这里经常有收容失效?”他问沈渊,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
“偶尔。”沈渊回答得同样平淡,“但大多数情况在内部就处理了。”
“大多数?”
“总有例外的时候。”
对话到此为止。阿波罗不再问,沈渊也不再解释。有些事不需要说透,懂的人自然懂。
通道尽头是电梯。
不是普通的电梯,是一个直径三米的圆柱形舱体,内外都刻满了符文。沈渊输入密码,舱门滑开,里面没有按钮,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识别面板。
“权限验证。”沈渊把手按上去。
面板亮起绿光。舱门关闭,电梯开始下降。没有失重感,没有声音,只有墙壁上那些符文逐一亮起,形成流动的光带。
阿波罗注意到,光带的颜色在变化——从绿色变成蓝色,再变成紫色,最后稳定在一种暗红色。而随着颜色变化,舱内的压力也在微妙地改变,像是穿过了一层又一层不同的“膜”。
“我们在穿过防护层。”沈渊解释,“第七深渊的核心区域有七层独立防护,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规则设定。非授权人员强行进入,会在穿过时被过滤掉。”
“过滤?”
“字面意思。”沈渊说,“物质被分解,能量被吸收,意识被抹除。变成维持防护层运转的燃料。”
阿波罗身后的战斗人员微微调整了站姿,手指离武器更近了一些。
电梯停了。
舱门打开,外面是一条白色的走廊。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无菌的白色,光线柔和但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这里和刚才的粗糙通道像是两个世界。
指挥中心到了。
指挥中心里,苏小婉站在主屏幕前。
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画面:隔离室的光茧、记忆海的树状结构、仪式区的布置进度、外部监控、生命信号监测数据流在侧栏滚动,速度很快,但她的眼睛能跟上。
她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睡了。
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困。大脑像被某种东西强制激活,维持在一种高度清醒但又濒临崩溃的状态。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轻,像鸟的翅膀在胸腔里拍打。也能感觉到指尖的细微颤抖,那是咖啡因和肾上腺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但她不能停。
因为时间不多了。
距离仪式开始预定时间,还有九小时四十七分钟。
门滑开,沈渊带着阿波罗和巫毒理事会的大祭司走进来。苏小婉转身,目光扫过两人,点了点头。
“阿波罗特使,大祭司阁下。感谢你们能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疲惫,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阿波罗打量着她。这个年轻的女人比他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不是健康的亮,是一种燃烧般的、像是把生命当燃料的亮。
“情况简报。”阿波罗说,没有寒暄。
苏小婉调出主屏幕上的一个画面。那是仪式区的三维模拟图,复杂的光路、能量节点、符文阵列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而精密的立体结构。
“仪式将在九小时后开始。地点是d-11通道尽头的开阔区,已经完成基础布置。核心要件:门、信物、媒介,都已经齐备。门是正在构筑的‘桥’,信物是晨星界的‘基石’,媒介是林风和叶晚晴的融合体。”
她停顿了一下,切换画面,显示光茧的实时数据。。融合在持续深化,这是仪式的必要条件,但也意味着仪式结束后,他们可能无法恢复为独立的个体。”
阿波罗看着那些数字,脸上没有表情。他身后的技术人员已经开始记录数据,手提箱打开,里面的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成功率?”阿波罗问。
“偏差范围?”
“无法确定。”
阿波罗沉默了几秒。
“goc可以提供什么?”
“两样东西。”苏小婉调出另一个界面,“第一,现实稳定锚的强化模块。仪式过程中,两个世界的规则会在门附近激烈冲突,需要更强的稳定措施。第二,高精度时空同步器。仪式要求媒介‘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时空同步器可以帮助精准协调。”
阿波罗看向身后的技术人员。其中一人点头,表示确认。
“我们可以提供。”阿波罗说,“但有条件。”
“请说。”
“仪式全过程的数据,goc要完整副本。无论成功还是失败。”
苏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在评估这个条件的价值——数据很珍贵,尤其是这种世界级仪式的数据,可能包含关于规则本质、存在结构、终结原理的珍贵信息。但如果能换来更强的成功率
“可以。”她说,“但数据会延迟二十四小时传输。我们需要先做初步分析。”
“成交。”
另一边,巫毒理事会的大祭司一直沉默着。直到这时,他才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
“我们要看信物。”
苏小婉看向他。老人的眼睛从兜帽的阴影里露出来,瞳孔是罕见的灰白色,像是蒙着一层雾。
“信物在记忆海里,和媒介的意识连接在一起。无法物理展示。”
“那就让我们连接。”大祭司说,“巫毒理事会需要确认信物的‘纯度’。如果它已经被污染,或者不完整,仪式可能会失败,甚至反噬。”
苏小婉看向沈渊。沈渊微微点头,表示技术上可行——可以通过意识连接设备,让大祭司远程“感知”基石的状态。
“可以安排。”苏小婉说,“但连接时间不能超过三分钟。记忆海的环境对意识有侵蚀性。”
“三分钟够了。”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的一个监控画面突然闪烁。
是停机坪的画面。
又有东西进来了。
不是飞机,不是雾气。
是一道剑光。
青白色的、凛冽的、仿佛能切开空间的剑光,从洞穴顶部凭空出现,垂直落下,在距离地面一米处骤然停住,光芒散去,露出三个人影。
蜀山的人到了。
为首的是李青莲,她今天没有穿现代服装,而是换上了一身青白色的古装长袍,腰间佩剑,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她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剑修,一男一女,都穿着类似的服装,表情严肃。
李青莲落地后,没有看周围的环境,而是直接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三百米厚的岩层,看向第七深渊的深处。
她的视线方向,正好是光茧所在的位置。
“龙吟更清晰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旁边的男剑修问:“师叔,真的是‘筑桥’吗?”
“是。”李青莲说,“而且已经到关键阶段了。我能感觉到那个‘存在’正在成型。介于生死之间,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介于人与非人之间。”
她顿了顿。
“很危险。”
“但也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女剑修握紧了剑柄:“我们要帮忙,还是要斩断?”
李青莲没有回答。
她迈步走向通道入口,步伐很轻,但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发光的脚印,几秒后才慢慢消散。
记忆海里,树状结构依然静止。
李明感觉自己漂浮在温暖的水中。意识是涣散的,像一滴墨在水中缓缓化开,边界模糊,形态不定。他还能“想”,但思考的过程变得很慢,很粘稠,像是穿过厚厚的糖浆。
他“看”着自己的树。
根系深深扎入记忆海的底层,枝干向上延伸,在蓝色的海水中展开复杂的网络。那些发光的果实还在,但光芒暗淡了许多。基石被安置在主干中央的一个特殊结构里,像树的心脏,缓慢地跳动,发出稳定的白光。
他尝试“移动”一根树枝。
成功了,但很困难。像是用意志驱动一具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巨大的努力,而且延迟严重——他想让树枝抬起,三秒后才真正开始动作。
意识涣散的后果。
他正在失去对“身体”的精确控制。
但他不害怕。
很奇怪,真的不害怕。也许是因为树的感觉很平静——没有情绪波动,没有焦虑,只有一种缓慢的、永恒的、植物般的宁静。悲伤还在,记忆海还在,但它们现在更像是“环境”,而不是“敌人”。他和它们共存,像树和土壤共存,像鱼和水共存。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个新的连接。
不是从光茧来的,不是从巴斯蒂安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冰冷的、带着某种古老威严的意识。
连接请求。
李明没有拒绝——他现在的状态,也做不出“拒绝”这种复杂的决定。他只是开放,允许那个意识接触树的感知系统。
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灰白色的,蒙着雾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审视”基石。目光很锐利,像手术刀,一层层剥开基石的外壳,深入内部,检查它的结构,评估它的纯度,确认它是否真的具备作为“信物”的资格。
过程很短。
但很彻底。
然后,连接切断了。
李明继续漂浮在温暖的水中。刚才的检查没有对他造成伤害,只是留下一种奇怪的“被看透”的感觉。但他不在意。树不会在意被看,土壤不会在意被挖掘,存在不会在意被审视。
他只是继续存在着。
以树的形态。
以记忆海守护者的形态。
以即将成为仪式一部分的形态。
仪式区,d-11通道尽头。
这里已经完全变样了。
直径五十米的圆形空间,地面被重新铺设——不是水泥,是一种深黑色的、像是玄武岩又像是金属的复合材料。上面刻满了符文,不是巴斯蒂安那种巫毒图腾,是一种更古老、更简洁的几何图案,由沈渊和云薇根据“洞察者协会”的数据库设计。
图案的中心,是一个直径十米的圆形平台。
平台微微高出地面,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复杂的能量导管网络。那些导管是透明的,里面流淌着不同颜色的光流——蓝色的记忆海能量,金色的现实稳定能量,银色的秩序之光,还有灰色的、代表归寂的虚无能量。
平台周围,立着十二根柱子。
每根柱子高五米,材质和地面相同,表面也刻满了符文。柱子顶端有一个凹槽,里面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不同颜色的水晶,分别对应不同的能量类型。
巴斯蒂安站在平台边缘,正在调整最后一根柱子的符文序列。他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脸上的锈蚀纹路褪去了不少,但手上的黑色痕迹还在,而且更深了,像是墨水渗进了皮肤深处。
云薇在旁边协助,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能量流模拟图。
“第七节点的共振频率还需要微调。”。”
巴斯蒂安点头,把手按在柱子上,闭上眼睛。他的意识延伸到符文结构中,感受着能量的流动,寻找着那个微小的偏差点。几秒后,他睁开眼睛,用手指在柱子表面轻轻划过。
符文的一个角落,纹路发生细微的变化。
云薇看着平板上的数据:“偏差消除。。”
“还不够。”巴斯蒂安说,“仪式开始后,能量流会增强十倍,任何微小的偏差都会被放大。
“那需要更多时间。”
“我们还有时间。”巴斯蒂安看向平台中央,“媒介还没有就位,外部势力的人还在路上,最后的协调会议还没开至少还有五六个小时。”
云薇叹了口气,但没说什么。她继续调整数据,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
就在这时,通道入口传来脚步声。
李青莲走了进来。
她没有带那两名年轻剑修,独自一人。脚步很轻,但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依然清晰。她的目光扫过整个仪式区,在每一根柱子上停留片刻,在平台中央停留更久,最后落在巴斯蒂安身上。
“巫毒的路数,加上科技的结构。”她评价,“很奇特的混合。”
“有效就行。”巴斯蒂安说,“蜀山有什么建议吗?”
李青莲走到平台边,伸手触摸一根柱子。她的指尖没有直接接触,在距离表面几毫米的地方停住,但柱子的符文自动亮起,发出青白色的光,和她身上的剑气产生共鸣。
“结构很稳固。”她说,“但缺乏‘锋锐’。”
“锋锐?”
“桥连接两个世界,必然要切开规则边界。”李青莲收回手,“你们的架构太注重‘稳定’,缺乏‘突破’的力量。当两个世界的规则产生排斥时,桥可能会被挤碎,而不是强行贯通。”
巴斯蒂安皱眉:“你的建议是?”
“加一道剑气。”李青莲说,“蜀山可以出一道‘斩界’剑气,附在桥的最前端。在连接建立的瞬间,剑气会强行切开规则的屏障,为桥打开通道。”
“代价呢?”
“剑气是一次性的。使用后就会消散。而且”李青莲看向平台中央,“剑气很锋利,可能会伤到媒介。毕竟他们是桥的主体,要承受最直接的冲击。”
巴斯蒂安沉默。
他在权衡。李青莲说得有道理——仪式资料里也提到,连接建立的瞬间会有巨大的规则斥力,需要足够的力量突破。但额外的剑气,会不会带来额外的风险?
“我需要和苏小婉讨论。”他说。
“当然。”李青莲点头,“我只是提供选项。最终决定权在你们。”
她顿了顿,又说:“另外,我想见见媒介。”
“现在不行。”巴斯蒂安摇头,“他们在深度融合状态,任何外界干扰都可能破坏平衡。仪式开始前,他们需要绝对安静。”
“我不需要接触。”李青莲说,“只是在远处‘看’一眼。用剑心感知他们的状态,确认他们是否真的能承担这个角色。”
这个要求更合理。巴斯蒂安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只能通过监控画面。而且时间不能长。”
“足够了。”
两人离开仪式区,走向指挥中心。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李青莲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墙壁、天花板、地面,像是在阅读一本无形的书。
“这里死了很多人。”她突然说。
巴斯蒂安没有否认:“深渊从来不是安全的地方。”
“不只是战斗死亡。”李青莲说,“还有自我消解。我能感觉到,空气里残留着很多‘放弃自我’的痕迹。有人在这里选择了成为别的什么东西,放弃了作为人的形态。”
她说的是那些神孽,那些管理员,那些在漫长岁月里被污染、被转化、或者主动选择异化的存在。
巴斯蒂安看了她一眼:“蜀山不是一直主张‘斩妖除魔’吗?对这种选择怎么看?”
“看情况。”李青莲说,“有些选择是堕落,有些选择是牺牲,有些选择是进化。界限很模糊,需要具体判断。”
她停下脚步,看向通道深处,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墙壁,看到那个光茧。
“而你们现在正在做的,可能是所有选择里最模糊的一种。”
“是拯救。”巴斯蒂安说。
“也是牺牲。”李青莲说,“而且牺牲的不仅是自己,还有‘作为自己的可能性’。这种选择很重。”
她继续往前走。
“但有时候,重担必须有人来扛。”
“蜀山愿意帮忙吗?”巴斯蒂安问。
“我们已经在了。”李青莲说,“剑气会给,人力会给,见证也会给。至于能不能成功”
她顿了顿。
“那就看他们的意志了。”
两人走进指挥中心。
苏小婉还在主屏幕前,正在和阿波罗讨论现实稳定锚的布置细节。看到巴斯蒂安和李青莲进来,她点了点头。
“李剑仙。”她说,“感谢蜀山的支持。”
“分内之事。”李青莲说,“媒介的状态,我想确认一下。”
苏小婉调出隔离室的监控画面。光茧依然悬浮,光芒柔和,但表面的纹路比之前更复杂了,赤金和银白的融合几乎看不出界限。
李青莲盯着画面,看了整整一分钟。
她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剑气在微微流转,像是在进行某种深层的感知。
然后,她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可以。”她说。
“什么可以?”苏小婉问。
“他们可以承担。”李青莲说,“两个意识已经达成了一种超越个体的默契。不是简单的融合,是一种更高级的协同。像是双剑合璧,像是阴阳相济,像是两种对立却又互补的规则,找到了完美的平衡点。”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赞叹。
“这种状态,蜀山历史上也只有几对道侣在生死关头达到过。而他们在持续维持。了不起。”
“那么剑气的事?”巴斯蒂安问。
苏小婉看向李青莲:“请详细说明利弊。”
李青莲解释了剑气的原理、作用、以及可能的风险。苏小婉快速思考,理性模型在评估数据——加上剑气,突破阶段的成功率预计提升8,但媒介承受的冲击会增加15,个体标识保留度可能会额外下降3-5。
又是一个权衡。
苏小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加。”
一个字。
决定了。
李青莲点头:“好。仪式开始前一小时,我会将剑气注入桥的结构。”
阿波罗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他没有插话,只是记录。goc的立场是观察和有限协助,不是主导。但在他心里,一些想法在转动。
这个仪式如果成功,会改变很多东西。世界之间的连接方式,规则的可操作性,甚至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
而如果失败,第七深渊可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坟场,所有参与者的坟墓。
风险巨大。
但收益也巨大。
他看向苏小婉。这个年轻的女人,在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在做出这些决定时,她在想什么?她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希望有人能替她承担?
不知道。
因为苏小婉的脸上,只有冷静。
只有决断。
只有一种“我会负责到底”的坚定。
阿波罗忽然理解了,为什么第七深渊会选择她作为临时指挥官。不是因为她的计算能力最强,不是因为她的知识最渊博,而是因为她能在这种压力下,依然保持清晰,依然做出选择,依然向前走。
这是一种天赋。
也是一种诅咒。
“还有七小时四十三分钟。”苏小婉说,声音在指挥中心里清晰响起,“所有人,最后检查所有环节。仪式开始后,没有回头路。”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必须成功。”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在点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真的。
只有一次机会。
要么拯救。
要么埋葬。
没有中间选项。
而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流向那个决定一切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