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归府故友喜相迎,闻讯魔君裂空至
深海,珊瑚脊海市边缘。
李渔的请求急切而坚定,不容置疑。海音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眸,又瞥了一眼旁边神情严肃的泷,知道挽留已是徒劳。这位“海神眷顾者”的心,早已飞回了那片充满恩怨纠葛的陆地,飞向了那位为他血染帝都、如今生死未卜的魔王至亲身边。
她心中虽有万般感慨与一丝不舍(毕竟能与人族交流的机会太过难得),但也明白,陆地才是李渔真正的归属与战场。
“李渔先生,”海音用意念传递,声音温和而郑重,“您决心已定,海音不便强留。我族承人族大恩,虽无法随您登岸护持,但此去路遥,深海莫测,请允许我以海族之力,送您一程。”
不等李渔道谢,海音巨大的骨质身躯微微发光,一股精纯柔和的水系力量涌入包裹李渔的星辰光膜,使其更加凝实稳固,足以承受超高速移动带来的压力。同时,她朝着某个方向发出一道特殊频率的精神波动。
很快,两头体型修长、线条流畅、宛如巨型海豚但与骨质海族截然不同、通体覆盖着银蓝色光滑皮肤、头部略似骏马的奇异海兽,从远处的海藻林中悄然游出。它们眼神温顺而灵动,额前长着一根螺旋状的独角,散发着淡淡的空间波动。
“这是‘漩流驹’,我族驯化的珍稀海兽之一,天生拥有操控部分水流与短距空间跃迁的能力,速度极快,且能极大程度规避深海危险区域。”海音介绍道,“让它们送您和泷先生到靠近大陆架的浅海区,能节省许多时间。”
李渔心中感激,对着海音深深一揖:“海音女士,大恩不言谢。救命之恩,收留之情,李渔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必当回报。也请代我向大祭司问好,感谢海族诸位。” 他的话语真诚,目光扫过这片奇异的深海城市,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里虽然陌生甚至诡异,却在他最绝望时给予了庇护与善意。
海音微微颔首:“愿海神‘潮汐’大人的祝福与您同行,李渔先生。请务必保重。陆地……或许比深海更加波涛汹涌。” 她意有所指。
泷也难得正色,对着海音点了点头:“此番多谢了。星辰龙族记下这份情谊。” 这算是相当郑重的承诺了。
没有更多耽搁,李渔在泷的协助下,骑乘上一头漩流驹。泷自己则不需要坐骑,他靛蓝色的龙尾轻轻摆动,便与水流融为一体,速度丝毫不慢。
两头漩流驹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通过水流传递),额前独角亮起银蓝色光芒,周身水流随之旋转,形成一个低阻力的流线型水罩。下一刻,它们身形一动,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出,速度之快,在身后拉出长长的白色水线!泷紧随其后,星辰之光在幽暗海水中划出一道璀璨轨迹。
海音悬浮在原地,望着他们迅速消失在深海光线尽头的方向,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但更多的是祝福。她低声自语,精神波动缓缓荡开:“去吧,人族的旅者……愿您的归途,能平息陆地的风暴……”
……
漩流驹的速度远超李渔想象,它们似乎能感知到洋流走向与空间薄弱点,常常进行短距的、如同瞬移般的跳跃。泷更是展现出了星辰龙族在空间一道上的非凡天赋,不时协助调整方向,避开一些连海族都视为禁地的危险能量涡流。
约莫一个时辰后,周围海水的颜色明显变浅,压力大减,光线也变得充足起来。甚至能隐约看到上方透下的、晃动的金色阳光。他们已经抵达了大陆架边缘的浅海区。
“就到这里吧。”泷用意念与漩流驹沟通,同时拍了拍坐骑的脖颈表示感谢。两头漩流驹乖巧地停下,蹭了蹭李渔和泷,发出不舍的呜咽声,然后转身,优雅地摆动着身躯,朝着深海方向游回。
泷抓住李渔的胳膊:“抓紧了,弱鸡人类!接下来,看本少爷的!”
他周身星辰之力轰然爆发,不再是深海中的柔和适应,而是属于天空与星空霸主的磅礴力量!一个复杂的星辰符文在他脚下亮起,迅速扩大,将两人包裹。
“星辉跃迁!”
光芒一闪,两人的身影瞬间从浅海消失。
下一瞬,李渔只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已然大变。不再是蔚蓝的海水,而是熟悉的、带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空气。耳边传来清脆的鸟鸣,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他们站在了一座典雅的四合院庭院之中。青砖灰瓦,回廊曲折,庭院中央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光影。正是他在江宁城的家——江宸府。
回家了!
李渔心脏狂跳,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这久违的安宁,视线就被庭院中的一个巨大身影牢牢吸引。
那是一个高大魁梧的兽人,如同一座铁塔。他有着一身浓密粗糙的灰黑色毛发,典型的狼族特征,但面容憨厚,眼神纯澈,正是他那位憨厚老实、曾被拾柒“特赦”的邻居——黑狼墨轩。此刻,墨轩正拿着一把大扫帚,笨拙而认真地清扫着庭院落叶,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尾巴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似乎是感应到空间波动,墨轩警觉地停下动作,毛茸茸的狼耳竖起,猛地转过头来。当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聚焦到站在庭院中央、有些狼狈但熟悉无比的李渔身上时,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墨轩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慢慢张开,露出尖利的犬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李……李渔兄??!”一声带着哭腔的、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从墨轩喉咙里爆发出来!
紧接着,这座“黑狼铁塔”动了!他以与庞大身躯完全不符的、近乎猛虎扑食般的速度,带着一阵狂风,“咚咚咚”地冲向李渔!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鼻涕甚至都不受控制地开始往下淌!
“李渔兄!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呜呜呜——!!!”墨轩的哭喊声震得梧桐树叶子都簌簌落下。
李渔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说句话,就被一股恐怖的巨力狠狠抱住!墨轩那两条比李渔大腿还粗的胳膊,如同铁箍般死死勒住了他,巨大的力道让他瞬间双脚离地,胸腔被挤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眼前一阵发黑,胸口那本就未愈的伤疤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差点让他背过气去!
“咳……墨、墨轩……松……松手……”李渔的脸憋得通红,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家伙,兴奋过头了!简直是要用拥抱把他送走!
“啊!墨轩!你这蠢狼!快放开他!你要勒死他了!”一旁的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看到李渔翻白眼的样子,顿时急了。他身高一米八几,在普通人中算挺拔,但在墨轩面前显得“娇小”。他冲上去,用力去掰墨轩的胳膊,但那胳膊硬得像铁铸的,纹丝不动。
泷气得龙角都快冒出来了,抬起脚狠狠踹在墨轩结实的小腿上:“听见没有!鲁莽的家伙!李渔身上有伤!你快把他抱昏死过去了!”
“伤?”墨轩如梦初醒,这才注意到李渔苍白的脸色和痛苦的表情,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松开了胳膊。
“噗通!”李渔掉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大口喘气,感觉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对、对不起!李渔兄!我…我太高兴了!我…我不是故意的!”墨轩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咳嗽不止的李渔,急得眼泪汪汪,又想上前搀扶又不敢,巨大的身躯显得格外笨拙可怜。
泷连忙扶起李渔,一边帮他顺气,一边没好气地瞪向墨轩,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嫌弃:“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他快不行了吗?快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毛巾和伤药!你这蠢狼,除了力气大吓人还会干什么!”
“啊!是!是!我这就去!这就去!”墨轩被泷一顿吼,吓得一个激灵,也顾不上掉在地上的扫帚了,转身就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朝着厨房方向冲去,因为太急,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看得泷直翻白眼。
李渔缓过气来,看着墨轩那慌乱又真实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身体的疼痛和方才的惊吓。这个憨厚的狼族青年,是真心实意地为他活着回来而狂喜。这份质朴的情谊,在经历了雾森的背叛与深海的孤寂后,显得尤为珍贵。
“这傻大个……”李渔无奈地笑了笑,在泷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庭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环顾着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感慨万千。终于……回来了。但心中的巨石并未放下,反而因靠近而更加沉重。
拾柒……你怎么样了?你到底在哪里?
……
北境,渊海府,静室。
丹炉的火焰已然熄灭,室内弥漫着一股清冽中带着一丝腥甜、却又让人神魂为之一振的奇异丹香。寅枫大祭司手中托着一枚龙眼大小、表面有着九道清晰云纹、一半冰蓝一半赤红、氤氲着磅礴药力的丹药——九转还魂定魄丹。
丹药已被喂入拾柒口中,并以特殊手法化开药力,引导至其四肢百骸、神魂识海。此刻,拾柒身上那些可怕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体内暴走的极霜魔气与残留的“断魂法则”之力,在丹药霸道的调和与修复作用下,逐渐被梳理、压制、甚至转化吸收。他苍白如纸的脸色,也开始恢复一丝血色。
然而,身体的恢复,似乎并未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拾柒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灵动狡黠、后来变得冰冷肃杀、再后来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却如同两口干涸的冰湖,空洞、死寂,没有一丝光彩。他怔怔地望着静室顶部铭刻的、用于安神的古老符文,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冰冷深海,看到了兄长染血的身影,看到了……永恒的黑暗与失去。
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从他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橙色毛发。
“兄长……”他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的、如同梦呓般破碎的声音,“兄长……死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认命般的绝望。巨大的悲恸如同潮水,在他苏醒的瞬间便将他淹没,甚至比身体的伤痛更加难以承受。九转还魂定魄丹救回了他的命,却似乎救不回他那颗随着李渔“死去”而一同死去的心。
守护在床边的魅影看到拾柒醒来,先是心中一喜,但听到他那绝望的呢喃,看到他空洞死寂的眼神,心又瞬间沉了下去。她担忧地看向一旁的寅枫。
寅枫也微微蹙眉。他预想到了拾柒醒来会情绪低落,但没想到会是如此彻底的、了无生趣的绝望。这种状态,比任何心魔都危险,很可能导致他刚刚稳定的伤势再次恶化,甚至道心崩溃,自我了断。
寅枫刚想开口,用早已准备好的桌次来安抚拾柒,给他一线希望。
然而,拾柒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外界的声音,他依旧望着虚无,空洞的眼眸深处,渐渐燃起一种令人心悸的、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那火焰冰冷而黑暗。
“本王的兄长……已经死了……”他重复着,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那……还要这个……世界做什么……”
随着他话语落下,静室内的温度骤降!并非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万物凋零的寂灭之意!更可怕的是,拾柒身上那些原本因丹药之力而暂时平复的紫黑色魔纹,此刻竟如同活物般,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蔓延、扭动!魔纹颜色变得更深,甚至隐隐透出血光,散发出比之前更加暴戾、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魔气!他的气息也开始剧烈波动,原本趋于稳定的伤势,竟有再次恶化的迹象!
这是……悲极入魔,自毁倾向!他竟因认定兄长已死,而生出了拉着整个世界一同殉葬的疯狂念头!
“大王!不要!”魅影失声惊呼,她感受到了拾柒身上那股毁灭性的意念,吓得花容失色。她知道,再不阻止,拾柒可能真的会瞬间堕入最彻底的魔道深渊,或者直接自爆!
情急之下,魅影再也顾不得寅枫之前的叮嘱(打算循序渐进地告知),她一步上前,紧紧抓住拾柒的手臂,烟紫色的眼眸直视着他那双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冰蓝瞳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喊道:
“大王!李渔!李渔他……他还活着!!”
这句话,如同在死寂的冰湖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拾柒身上疯狂蔓延的魔纹,猛地一滞!
那双空洞死寂、正被黑暗侵蚀的眼眸,如同被闪电劈中,剧烈地收缩、震颤!
“兄长……还活着?”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仿佛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但眼眸深处,那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冰蓝色,如同风中残烛般,猛地跳动了一下!
魅影用力点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活着!寅枫大祭司以天道因果推演,确认李渔公子命魂未绝,生机犹存!他还活着!”
拾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寅枫。那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渴望、小心翼翼的求证,以及一丝生怕再次破碎的脆弱。
寅枫心中暗叹,知道此刻必须给予最肯定的答复。他迎着拾柒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千真万确。李渔小友福缘深厚,命不该绝。此刻,他应该已经平安返回了你们的居所——江宁城,江宸府。只是他……”
寅枫本想说“只是他也身受重伤,需要休养,你且冷静,我们从长计议……”,但他后面的话根本没机会说出口。
因为就在“江宸府”三个字落入拾柒耳中的刹那——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狂喜、焦急、思念、以及无穷后怕的恐怖气浪,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猛地从拾柒体内爆发出来!瞬间冲垮了静室内所有的安神符文,连坚固的玄武岩墙壁都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他身上的魔纹并未完全消退,反而因为剧烈情绪波动而闪烁着不稳定、但不再充满毁灭意向的光芒。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亮得骇人,瞳孔甚至因激动而微微竖起,边缘泛着激动的血色!
“兄长……在江宸府?!”拾柒的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变调,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甚至顾不上自己刚刚愈合、还十分脆弱的身体,一把抓住寅枫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寅枫都微微蹙眉,“他在江宸府?!他现在怎么样?!安全吗?!伤得重不重?!”
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出,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他……”寅枫刚吐出一个字。
下一秒,拾柒已经松开了手。他根本没有等待答案的耐心!
“兄长……等我!”他低吼一声,甚至来不及向魅影和寅枫道谢或交代,周身空间之力与风雷之力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运转起来!
嘶啦——!!!
一道远比寻常空间传送更加粗暴、更加不稳定、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撕裂开来的巨大空间裂缝,毫无征兆地在静室中央凭空出现!裂缝边缘跳跃着紫黑色的电光与苍白色的风刃,内部是狂暴混乱的虚空乱流!
拾柒看都没看那危险至极的裂缝,他眼中只有江宁城,只有江宸府,只有兄长李渔的身影!他甚至等不及裂缝完全稳定,便纵身一跃,直接撞入了那狂暴的虚空乱流之中!
“大王!你的伤……”魅影惊叫,想阻止已来不及。
寅枫也是脸色一变,那空间裂缝极不稳定,以拾柒现在的状态强行穿越,风险极大!但他也知道,此刻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一头归心似箭、濒临疯狂的魔君。
唰——!
拾柒的身影消失在裂缝中。紧接着,那巨大的空间裂缝如同受伤的巨兽般,剧烈扭曲、收缩,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爆鸣,然后猛地闭合!
只留下静室内一片狼藉,以及面面相觑、心有余悸的魅影和寅枫。
魅影拍了拍高耸的胸脯,长舒一口气,随即又忍不住担忧:“他……不会有事吧?就这么冲过去……”
寅枫望着空间裂缝消失的地方,异色双瞳中光芒流转,似在推演什么,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道:“空间轨迹……指向江宁城无误。至于他……心中的执念,或许比任何丹药和法则,更能支撑他抵达目的地。只是……”
只是,以这种状态、这种方式相见,那场面……寅枫已经可以预见,必将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重逢。他只希望,江宸府那小小的四合院,能承受得住这份跨越生死、搅动风云的兄弟之情。
(第一百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