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夜梦星神示隐秘，晨迎山客探虚实
送走了各怀心思的访客，江宸府的门扉在墨轩手中轻轻合拢，将庭院外渐起的晚风和隐约市声隔绝开来。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绛紫的霞光也悄然隐没，取而代之的是深蓝天幕上初绽的星辰，与庭院檐角悄然亮起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灵石灯。
喧嚣散去，独属于夜晚的宁静与亲密感，如同无声的潮水，重新漫溢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间。
拾柒早已恢复了人形，那股在外人面前刻意维持的、或冰冷或傲然的姿态，此刻如同卸下的铠甲，消散无踪。他自然地牵起李渔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李渔掌心的薄茧，冰蓝色的眼眸在廊下灯光映照下，流淌着一种近乎温顺的依赖。
“兄长，我们回房吧。”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倦意，但更多的是满足。仿佛只要有兄长在身侧，这漫长一日里所有的暗流、试探、热闹，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月光与灯光交织，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亲密地叠合在一起。
“今天……累吗？”李渔侧头看他，注意到拾柒眉宇间一丝极淡的疲惫。虽然伤势好转，但白日里接待数位身份特殊的客人，应对各种微妙的氛围，对心思并不算细腻、更习惯直来直往的拾柒而言，恐怕比打一架还耗神。
拾柒摇了摇头，将李渔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不累。只是……”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像是在斟酌词句，“那只赤红色的虎……叫山君的，有点奇怪。”
“哦？哪里奇怪？”李渔想起山君那豪爽坦荡的笑容和救幼崽的义举，印象颇佳。
“他看本王的眼神。”拾柒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困惑与本能的不喜，“虽然笑得爽快，但那眼底……好像认识本王。不是那种听说过‘魔王拾柒’的敬畏或好奇，更像是……知道些别的什么。而且，本王很确定，从未见过他，也没听说过‘山君’这号人物。”
他难得用“本王”自称，显出对这件事的重视与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作为魔域之主，被一个来历不明、气息却深不可测的兽人用那种“了然”的目光打量，绝非愉快体验。
李渔心中一动，想起了玄星辰白日里那番关于“养龙”的神识吐槽，以及山君出现时，玄星辰似乎并未对此人做出任何评价或警告。是没放在心上，还是……另有所指？
他压下疑虑，拍了拍拾柒的手背，安抚道：“许是你多心了。山君兄台为人豪迈，或许只是天性使然，看谁都带着几分江湖气。他既救了那孩子，又特意登门致谢，想来不是心怀叵测之辈。这世上的能人异士众多，有些我们未曾听闻的隐士高人，也属正常。”
拾柒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显然对“豪迈”“江湖气”这类评价不以为然。他将李渔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像个固执己见又寻求认可的孩子：“反正……本王觉得他怪怪的。兄长以后离他远点，不准跟他太亲近，尤其是……不准摸他的毛！” 他重点强调了最后一点，显然是还记得李渔白天对虎智的喜爱，以及……自己对兄长怀抱的绝对主权。
李渔失笑，捏了捏他的脸：“好好好，听你的。不摸，不亲近。” 心里却想着，山君那一身如火焰燃烧般的赤红毛发，看起来手感确实不错，那颗颗分明的八块腹肌，穿着布靴的虎爪……
不过这话万万不敢说出口。
得到兄长的“保证”，拾柒这才满意，眉眼舒展开来，那一丝因山君而起的警觉与不快也消散了。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李渔身上，语气变得轻快：“不说他了。兄长，我们快些休息吧。”
寝室内，夜明珠散发着柔白的光辉，将房间照得温馨明亮。拾柒照例殷勤地替李渔铺好床褥，又检查了窗棂是否关严，这才脱去外袍，只着中衣，率先钻进被窝，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李渔，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李渔洗漱完毕，刚躺下，熟悉的、炽热而坚实的怀抱便从身后覆了上来，手臂环过腰间，将他牢牢锁在怀里。拾柒将下巴搁在李渔肩头，满足地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晚安，兄长。”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却依旧清晰。
“晚安，拾柒。”李渔放松身体，向后靠了靠，感受着背后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与心跳。白日的种种思绪渐渐沉淀，困意如同温柔的网，缓缓将他笼罩。
在坠入深沉睡眠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拾柒又咕哝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怪虎……反正，兄长是我的……”
意识如同沉入温暖的海水，不断下坠，周遭是混沌而安宁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一点金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亮起，起初如同针尖，随即迅速扩大、旋转，化作一道璀璨的星璇。
李渔感觉自己的意识被那星璇轻柔地吸摄过去，穿透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屏障，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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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站立”在了那片浩瀚无垠、超越时空概念的瑰丽星海之中。脚下并非实体，而是流淌的星河与氤氲的星云；头顶是无尽深空，无数巨大的、燃烧着各色火焰的恒星与神秘莫测的星团缓缓运行，遵循着亘古不变的玄奥轨迹。
而在这片星海的中央，盘踞着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其宏伟与威严的庞大身影——玄星辰的本体，或者说，是他某种更高维度的投影。
那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宇宙之龙。他的身躯仿佛由最纯净的暗夜与最璀璨的星辰共同铸就，鳞甲并非实体，而是流动的、蕴含着无穷法则与创生湮灭之力的星河光带，每一片“鳞片”上都倒映着一个旋转的星系或一片绚烂的星云。龙角蜿蜒向无尽的虚空，顶端闪烁着仿佛能定住时空的奇异光芒。一双巨大的龙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宇宙漩涡，其中倒映着生灭轮回、文明兴衰，此刻正带着一丝惯有的慵懒与戏谑，俯瞰着渺小如尘埃的李渔意识体。
“啧，又见面了，睡得倒挺沉的小子。”玄星辰的声音直接响彻在这片星海意识空间，恢弘而缥缈，带着亘古的回响。
李渔已经习惯了这位神明的神出鬼没和这种出场方式，定了定神，恭敬（并暗暗吐槽）地用意念回应：“玄星辰前辈……不知召唤晚辈，有何吩咐？” 他可不信这位大佬是闲得无聊找他看星星。
玄星辰巨大的龙首微微偏了偏，似乎觉得李渔这故作恭敬的样子很有趣。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抬起一只仿佛能握住星辰的龙爪，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随着龙爪的轨迹，星海中的光线与能量开始流动、汇聚，迅速勾勒出一幅幅清晰而动态的画面——
画面中，是今日江宸府庭院的情景。山君爽朗大笑，抱着幼崽踏入；他与李渔交谈；他与庭院中众人对视；尤其定格在他与石凳上“小橘猫拾柒”目光交汇的那一瞬。
画面放大，聚焦于山君那双赤红色的虎目。玄星辰的龙爪如同最精妙的画笔，在那双眼睛的影像上，点染出几缕寻常视觉无法察觉的、淡金色的、如同地脉火焰般流淌的神性光晕，同时，画面背景中，隐约浮现出连绵巍峨的火山虚影，以及地底深处奔腾咆哮的熔岩长河。
“看清楚了，小子。”玄星辰的声音带着一种“本尊给你开天眼”的傲然，“今日登门那只赤毛老虎，名唤‘山君’不假，但他可非你所以为的、寻常的江湖游侠或隐士高手。”
龙爪一挥，画面旁浮现出几个由星光凝聚的古老篆文，气息苍茫——“玄荒界·江宁地域·司掌地火之山神”。
“山君，乃此方天地，江宁城及周边山川地脉自然蕴养、受万民（主要是山中生灵与部分原始信仰）意念汇聚而生的地域山神。司掌地火运行、部分山岳权柄，算是下界芸芸众生信仰催生出的、不入流的小毛神一个。”玄星辰的语气充满了神族（尤其是他这种根脚极高的先天神只）对后天信仰神的典型轻视，“与本尊这般源于宇宙本源、执掌星辰天道、超脱世界束缚的至高存在相比，堪称云泥之别，不，是云壤之别！”
他又开始了。李渔在意识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内心os疯狂刷屏：‘谁问你了……谁要跟你比了……就知道自夸自擂的老登龙……不过……’ 他的注意力还是被画面和文字吸引，‘山神？司掌地火？听起来好厉害！而且……那么帅那么有型的虎兽人，居然是神明？虽然是小神……但是！那身赤红毛发，肯定比看上去更耀眼！不知道摸起来是不是也暖洋洋的？还有那肌肉线条，不愧是山神，力量感爆棚……不过我太放肆他会不会把我烧死……’
作为一个潜在的（他自己可能不承认）兽人外貌与毛茸茸控，李渔的思维瞬间有些跑偏，脑海中甚至开始想象揉搓山君那看起来就蓬松温暖的大尾巴，或者戳一戳那结实腹肌的手感……
“噗——！！！”
星海空间猛地一阵剧烈震荡！玄星辰那宏伟的龙躯都仿佛打了个趔趄，巨大的龙眸瞪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甚至还有一丝……惊恐？！
“你……你小子！！！”玄星辰的神念波动都变调了，带着一种仿佛被什么可怕东西冲击到的震撼，“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见到一个毛茸茸的兽人就想摸一个？！可怕的兽人控！本尊是在提醒你他的身份可能带来的麻烦和因果！不是让你在那里对着人家的皮毛和肌肉流口水！！”
李渔被玄星辰这过于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同时也有些窘迫，仿佛内心那点小九九被当众揭穿。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在意识里小声辩解，甚至带上了点委屈：“可是……他们毛茸茸的……手感看起来就很好嘛……而且山神诶，听起来就很可靠很温暖的样子……难道玄星辰前辈您……就不喜欢毛茸茸的兽人吗？他们多可爱，多鲜活啊……”
他这话本是下意识的吐槽和一点点小小的“反击”，没想到，星海空间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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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星辰巨大的龙眸定定地“看”着李渔的意识体，那宇宙漩涡般的眼底，似乎有无数星光明灭闪烁，仿佛在经历着复杂的内心斗争。过了好几息，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点别扭和妥协意味的嘀咕，才如同星尘飘落般，轻轻响起：
“……………倒也算不上……讨厌，风辰神君那家伙比我还变态。”
这话说完，玄星辰自己似乎都愣了一下。随即，那巨大的龙首猛地抬起，仿佛为了掩饰什么，龙吟陡然提高了八度，震得周围的星云都紊乱了几分：
“咳咳！本尊不是那个意思！本尊是说……兽人也是此界生灵的一种形态，自然有其……可取之处！但这不是重点！”他强行把话题拽回，龙爪指着山君的影像，语气重新变得严肃（或者说恼羞成怒？），“重点是！这只可能自诩神御、实际就是个小小山神的虎族，突然接近你，定有缘由！或许是感知到了你身上残留的星辰之力与本尊的因果，或许是冲着拾柒那小魔头来的，又或许……与你海底遭遇、雾森之事有关！总之，给本尊提防着点！别被那身毛和肌肉迷惑了心智！”
他越说越气，好像李渔已经要被山君“拐跑”了一样，巨大的龙尾烦躁地甩动，在星海中激起一阵能量涟漪。
李渔被吼得缩了缩，连忙保证：“是是是，晚辈知道了，一定提防，一定小心！” 心里却想着：山神啊……听起来应该不是坏人吧？而且玄星辰这反应……怎么感觉有点别扭？该不会……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玄星辰似乎不想再在这个让他“失态”的话题上多停留，巨大的龙眸瞥了他一眼，哼道：“记住本尊的话！莫要稀里糊涂卷入不该有的神道因果！好了，滚回去睡觉吧！”
话音未落，龙尾朝着李渔的意识体轻轻一拂。
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星海、巨龙、画面……一切迅速远离、模糊。
“喔喔喔——！！！”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脱离这片星海空间的瞬间，一声高亢嘹亮、中气十足、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公鸡打鸣声，如同最精准的闹钟，又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悍然撕裂了梦境的边缘，强行灌入了李渔的耳中！
“！这里还有公鸡？”
李渔猛地从深沉的梦境中被拽回现实，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而怦怦直跳。他睁开眼，寝室内依旧昏暗，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的、青灰色的晨光。身边的拾柒依旧睡得香甜，手臂牢牢环着他，呼吸均匀。
是梦……吗？但玄星辰的警告，山君是山神的讯息，还有那声奇怪的公鸡打鸣……都清晰得不可思议。
他刚定了定神，试图理清思绪，就听到庭院之外，隔着门墙，传来一个熟悉而洪亮、带着爽朗笑意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地传来：
“李渔兄弟！晨安！道友山君，又来叨扰，看望你来了！不知可方便开门一见？”
是山君！他这么早就来了？！
李渔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拾柒。几乎同时，拾柒也睁开了眼睛，冰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清澈而锐利，毫无刚醒的迷蒙。显然，他也听到了门外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
拾柒的眉头瞬间拧起，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以及更深的警惕。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怪虎。”
李渔则想起了梦中玄星辰的警告，心中也升起了几分慎重。这位“山神”山君，再次主动登门，所为何来？
“兄长？”拾柒撑起身，看着李渔。
李渔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既已来了，便是客。我们去看看吧。”
两人迅速起身，穿戴整齐。拾柒执意要李渔多加一件外袍，生怕晨露风寒。推开房门，微凉的晨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天光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那声尽职的公鸡打鸣似乎还在巷尾回荡。
“等等。”拾柒出声制止。他走到李渔身前半步的位置，冰蓝色的眼眸望向那扇紧闭的府门，仿佛要穿透门板，看清外面那位不请自来的“山神”。
李渔站在他身后，心中思绪纷杂。玄星辰的提醒犹在耳边，山君爽朗的笑容亦在眼前。是福是祸？是友是敌？还是……仅仅是一场寻常的拜访？
李渔定了定神，开口道，“开门吧。请山君兄台进来。”
拾柒没有回头，但身体微微侧倾，将李渔更好地护在视线和能力笼罩之下。他周身的肌肉看似放松，实则已调整到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那属于魔王的、冰冷而强大的气息，被刻意收敛，却如同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隐隐涌动。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李渔拉开。
门外，晨光熹微中，山君那高大健硕、赤发如火的身影，清晰显现。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爽朗的笑容，手中似乎还提着一个用新鲜荷叶包裹的东西，隐约有热气与食物的香气飘出。
“李渔兄弟！拾柒……呃，魔君也在？晨安晨安！”山君笑容不变，目光扫过开门墨轩，落在庭院中的拾柒和李渔身上，尤其在拾柒那明显带着审视与不欢迎的眼神上停顿了一瞬，笑意却更深了些，“山野之人，起得早，打扰二位清梦了。刚好晨猎得了些新鲜山货，做了点早点，想着李渔兄弟伤势初愈，需好生调养，便冒昧送来了。”
他的态度自然坦荡，理由也合情合理，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关心友人、分享心意的寻常拜访。
然而，有了梦中玄星辰的示警，李渔心中那根弦已然绷紧。他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拱手道：“山君兄台太客气了，快请进。”
拾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通路，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始终未曾离开山君的身影。
山君仿佛浑然不觉这微妙的防备，哈哈一笑，迈步跨过门槛，再次踏入了江宸府的庭院。
新的一天，伴随着这位身份特殊的“山神”客人的再度登门，开始了。而昨夜的星海梦境与现实晨光交织，预示着这一天，恐怕不会如同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简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