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雷落西山焚傲骨,泪洒竹海证痴心
江宁西山的夜,比城中更加深邃。
李渔踉跄着奔跑在山道上,脚下是经年累月形成的石阶,早已被无数信徒与樵夫的脚步磨得光滑,在惨淡的月色下泛着幽幽的青黑色冷光。两侧是密密麻麻、高耸入云的竹林,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不再是白日的清雅,而是化作了一种连绵不断的、仿佛窃窃私语般的低鸣,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他刚出城时还能勉强维持奔跑的节奏,但越往山里走,身体就越发沉重。之前强行以空间技巧“渗”出结界,几乎榨干了他本就因“纸语期”而脆弱不堪的灵力与精神。此刻每踏出一步,肺部都如同风箱般剧烈抽动,带来火辣辣的疼痛,眼前也阵阵发黑。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被夏夜寒冷的山风一吹,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但他不敢停。
心中的不安与一种冥冥中的牵引,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着他疲惫的身心。他知道,小柒就在这座山的深处正在为他涉险。
他必须去,必须亲眼看到,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陪在他身边。
然而,天地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如此“轻松”地前往。
就在他勉强攀上一段陡峭的石阶,扶着一株粗壮的毛竹喘息时,头顶的夜空骤然一暗。
不是云遮月,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空间层面的“凝固”与“沉重”。原本隐约可见的星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无数细密砂砾摩擦灵魂般的低鸣,从极高的天穹深处传来。
李渔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抬头——
“咔嚓!!!”
毫无征兆,一道刺目的、粗如水桶般的青白色电蟒,撕裂了浓稠的黑暗,带着毁灭一切的煌煌天威,自九天之上劈落!其目标,赫然正是他所在的位置!
太快了!快到超越了思维!
李渔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意识的反应,身体的本能——或者说,这十年在玄荒界摸爬滚打、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所锤炼出的战斗直觉——先于意识启动了。
嗡!
他周身稀薄的空间灵力应激而发,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扭曲了身周一尺范围内的空间结构。那道恐怖的雷霆仿佛擦着一层看不见的、滑不留手的薄膜边缘落下,轰然砸在他身侧不足三步远的山体上。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响伴随着刺目的强光炸开!坚硬的山石如同豆腐般被轻易撕碎、气化,一个直径数丈、深不见底的焦黑坑洞瞬间出现,边缘的岩石呈现出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琉璃状。狂暴的电蛇向四周疯狂蔓延,所过之处,草木瞬间化为飞灰,岩石崩裂。
强烈的冲击波夹带着灼热的气浪和碎石,狠狠撞在李渔仓促布下的、由引力勉强扭曲形成的薄弱屏障上。
“噗!”
屏障应声而碎。李渔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一丛坚韧的紫竹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剧痛!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骨骼咯吱作响。但更让他心寒的是那雷霆中蕴含的、冰冷无情、仿佛要将他从存在层面上彻底“抹除”的意志。
“万象天雷”……这就是“纸语期”最后,也是最强的天罚吗?仅仅是一道,仅仅是擦边,就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李渔挣扎着想要爬起,眼神却死死盯着天空。那里,低沉的雷鸣并未散去,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漆黑的云层(并非寻常雨云,而是法则扰动凝聚的异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西山上空汇聚、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仿佛倒悬漏斗般的漩涡。漩涡中心,青白、暗紫、赤金……各色毁灭性的电光疯狂闪烁、交织,如同无数条择人而噬的凶兽,正在积蓄着下一次更恐怖扑击的力量。
天地之威,浩瀚如斯!个人之渺小,宛如尘埃!
强烈的无力感与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这样的天威,他真的能扛过去吗?
“你真的觉得你扛得住吗?为什么不回床上好好躺着?让你的魔王弟弟好好照顾你,让你死赖着度过呢,”此时一个陌生却带着熟悉的声音在李渔脑海中响起。
“啊…好累…但…这次是属于我的战斗!我不能依靠拾柒了…”李渔内心闪过一丝决绝。
是啊,一直以来,他似乎都在依靠别人……刚来时靠玄星辰的安排和馈赠,靠那点运气和小聪明;后来靠拾柒的守护,靠泷、狼风等诸位将军的指点与庇护……他就像一株藤蔓,攀附在各种各样的大树上,看似生长,根茎却始终孱弱。
“人族…不应该如此…懦弱。” 心底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是玄星辰,而是他自己的心声。是十年前,那个刚来到这个世界,面对冰冷巷尾纸箱里那只奄奄一息、眼神却依旧倔强凶狠的小老虎时,从灵魂深处涌起的、不愿屈服的悸动。
“咳……咳咳……” 李渔抹去嘴角的血迹,双手撑地,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和竹叶中。他抬起头,望向竹林更深处,望向那冥冥中牵引感传来的方向。眼中,恐惧未曾完全消退,却被一种更加炽烈的东西——不甘、自责,以及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逐渐取代。
不能倒在这里!小柒还在等他!他不能成为小柒的拖累,更不能……让小柒为他去承担本不该属于他的危险!
“呼……吸……” 他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压下翻腾的气血,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再次凝聚。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硬抗或者防御——那无异于螳臂当车。他将所有的感知,所有的灵觉,都集中在了对周围空间波动的捕捉上。
天雷虽快,虽猛,但其锁定目标、击穿空间落下,终究有一个极其短暂的过程,一个能量汇聚、法则显化的“征兆”。他要抓住这个征兆,利用自己对空间和引力的理解,进行规避!
“咔嚓!”
第二道雷霆,颜色暗紫,形如扭曲的长矛,无声无息却又快若闪电,自漩涡中心骤然刺下!这一次,它更加精准,更加狠厉!
就在雷霆即将及体的前一瞬,李渔的身影极其诡异地模糊了一下。他不是在平面上移动,而是整个人的存在仿佛瞬间“沉入”了脚下土地与竹根盘结所形成的、一个极其微小的空间褶皱之中。这是他对引力与空间结合的一种粗浅应用——并非真正的瞬移或遁术,而是在极短距离、极短时间内,利用环境本身的空间特性进行“相位偏移”。
“轰!”
暗紫雷矛刺入他原先所在的位置,大地震颤,又是一个焦坑。而李渔的身影则从三步之外的另一处竹影下踉跄浮现,脸色更加苍白,口鼻间再次溢血。强行使用这种技巧,对精神和身体的负担极大,但他躲开了!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去看那恐怖的雷坑一眼,咬着牙,朝着竹林深处,继续迈步。步伐踉跄,却异常坚定。
“咔嚓!”
“咔嚓!”
“轰隆!”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天雷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开始变得密集。青白的、赤金的、暗紫的……各种属性的毁灭性能量交织落下,将李渔前进的道路化作一片雷霆炼狱。
李渔的身影在竹林间,在山道上,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他时而如鬼魅般短距闪烁,时而如同被无形之手拉扯般横向平移,时而甚至利用落雷劈开空气产生的瞬间冲击波,将自己“推”向更前方。每一次躲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现身都伴随着更重的伤势和更剧烈的喘息。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手臂、脸颊被飞溅的碎石和电蛇擦出焦黑的伤口,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但他终究是在前进!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榨干生命潜能的姿态,向着西山深处,向着山君所在,向着拾柒可能所在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移!
他的眼神,在雷霆的映照下,时而因剧痛而涣散,时而又因执念而重新凝聚。脑海中,无数画面飞速闪过:初遇时小老虎警惕又渴望的眼神;第一次给他热包子时,对方狼吞虎咽却又小心翼翼护食的模样;生病时守在他床前不肯离去的小小身影;实力渐强后,总是挡在他身前的挺拔背影;成为魔王后,那隐藏在霸道与偏执之下,依旧炽热而笨拙的关怀……
“小柒……等我……” 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将所有的恐惧、痛苦,都化作了前进的动力。他不再去想自己能否渡过天劫,不再去奢求他人的帮助。此刻,他只想做一件事:去到那个地方,见到那个人,然后……告诉他,这一次,兄长想自己试一试。
……
西山深处,那片被橘黄火苗照亮的林间空地。
山君依旧坐在青石上的兽皮垫上,闭着双目,仿佛入定。但他周身的气息,却与周围的竹林、大地、乃至头顶那愈发恐怖的天象,隐隐融为一体。
李渔在竹林外挣扎前行、一次次险死还生的画面,清晰地映照在他的神念之中。那狼狈,那倔强,那不顾一切的疯狂,都分毫毕现。
许久,山君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融入夜风与竹涛,带着一种看尽沧桑的淡漠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生命的韧性,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意料之中的徒劳挣扎。” 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赤红的眼眸缓缓睁开,望向李渔前来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竹影与夜色,看到了那具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身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人族,果然还是如此。那么,你会给本尊带来什么呢?”
他抬手,指尖一缕金红色神力如丝如缕,悄然没入脚下的大地。霎时间,以这片空地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地脉灵气被无声引动,以一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升腾。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更加沉凝、更加古老的气息,仿佛这片土地本身正在苏醒,准备迎接什么。
山君知道,李渔快到了。而那个“铃”,也到了必须“解”的时刻。只是这解铃之法,残酷如斯。
……
与此同时的临城府,霖将军盘坐于城府广场上,狼风提着油灯,说道:“你的看法。”
“暂时中断血契,自然会有后法。”霖垂眸,赤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这次,只能靠他自己。”
说罢,李渔身上的血契毫无声息地消散,而李渔自己也没有察觉这一点。
……
江宸府,庭院。
暗红色的流光如同陨星般轰然坠落,砸在庭院中央,激起一圈气浪。光芒散去,露出拾柒挺拔却微微颤抖的身影。
他冰蓝的眼眸第一时间扫向廊下、卧室——空空如也!兄长惯常待的地方,都不见那熟悉的身影!强大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瞬间覆盖了整个府邸,乃至周边街巷。
没有!哪里都没有!
兄长不见了!
“不……不可能……” 拾柒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他猛地看向庭院四周的结界——完好无损!甚至因为他离开时间尚短,能量流动还保持着高度的活跃与稳定。兄长怎么可能在不触动任何警报、不破坏结界的情况下离开?
除非……兄长用了某种他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某种极其精妙、甚至可能伤及自身的技巧!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拾柒的心脏。兄长的身体状况他比谁都清楚,“纸语期”的脆弱,加上之前的内患未清,根本经不起任何折腾!
恐慌,如同黑色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比面对千军万马、比独闯魔域深处、比承受任何酷刑都要让他恐惧的,是兄长可能涉险,而他却不在身边!
“为什么!!!?!” 一声近乎崩溃的、夹杂着愤怒、恐慌与无尽痛苦的咆哮,从拾柒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震得庭院结界都微微荡漾。他不明白,兄长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他布下的“安全”囚笼?难道兄长就这么不信任他?难道兄长宁可独自面对天雷,也不愿……接受他的庇护和可能带来的“分担”?
不!不对!兄长不是那样的人!兄长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一定是想要阻止他做傻事!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心慌意乱。他立刻将神识最大程度地扩展开来,不顾可能惊动江宁城中的其他存在,疯狂地搜寻着兄长的气息。
找到了!在西山方向!那股熟悉的、微弱却坚韧的灵力波动,正在竹海中艰难地移动,而他周围……是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雷劫气息!
兄长在独自渡劫?!还在往西山深处去?!
拾柒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爬满了血丝,几乎要化为赤红。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思考,他周身狂风骤起,血色披风猎猎作响,战争神御形态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比来时更加迅疾、更加暴戾的暗红流光,撕裂夜空,朝着西山方向不顾一切地折返回去!
快!再快一点!兄长!等我!!!
……
西山,竹林深处。
当李渔终于踉跄着冲出最后一片茂密的竹丛,踏入那片被橘黄火苗照亮的林间空地时,他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身上衣物破烂不堪,遍布焦痕与血污,裸露的皮肤上满是灼伤与擦伤,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死死盯住了空地上那个身影。
山君。
他依旧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端坐在青石之上,仿佛亘古以来便在那里。他的面前,没有茶几,没有茶杯,只有他自身,以及身下那块仿佛与整座西山连为一体的青色巨石。他闭着双眼,神情淡漠,仿佛对李渔的到来毫无所觉,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空地上方的天空,异象达到了顶峰。那巨大的、倒悬漏斗般的法则漩涡几乎压到了竹林顶端,中心刺目欲盲,无数电蛇狂舞,低沉的雷鸣已经连成一片,化作持续不断的、仿佛天地磨盘转动般的轰隆巨响,震得人神魂欲裂。一股难以形容的、毁灭性的威压笼罩四野,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雷霆的焦灼气息。
…………
江宁城内,一位小奶羊兽人指着远处厚厚的雷雨云说道:“阿妈!那是什么?”
慈祥的奶羊抱着小羊说道:“那是雷劫,是传说中的渡雷劫。”
“那,失败了会怎样呢…”小羊一脸天真地追问。
“失败了的话,就会见不到他们的阿妈了哦,宝贝~”奶羊笑了笑,带着小羊走回了屋子。
…………
此刻。
李渔能感觉到,那漩涡的中心,下一道——很可能就是山君口中的“最后一道、最强一道”——天雷,已经锁定了这片空地,锁定了……他。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走到空地中央,距离山君所坐的青石约三丈之处,停下脚步。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强行挺直了脊梁。
“山……山君前辈……”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破旧的风箱。
山君缓缓睁开了眼睛。赤红的瞳孔在温暖火光的映衬下,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目光落在李渔身上,扫过他遍体的伤痕和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
“你可想好了,人族李渔?” 山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威严与拷问,在这雷声轰鸣的背景下,清晰无比地传入李渔耳中,“天雷即落,抗不扛得住,那要靠你自己了。”
他没有问李渔为何而来,没有提拾柒,只是直指核心——天劫,以及李渔的决心。
山君知道,刚刚调走了拾柒,李渔会自己而来,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中。
李渔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他迎上山君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我想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情渲染,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与觉悟。
然后,他不再看山君,目光转向头顶那恐怖的天象,又缓缓垂下,看向自己脚下这片坚实却仿佛即将化为齑粉的土地。他缓缓地,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盘膝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结印,置于膝上。
闭上双眼。
体内,那所剩无几、却异常纯净的灵力,开始以一种独特的韵律缓缓运转。空间之力与引力之力不再试图外放形成屏障——面对这等天地之威,任何仓促形成的屏障都如纸糊般脆弱。他将这两种力量向内收敛,融入经脉、血肉、骨骼,乃至灵魂的每一个角落。他要以身为盾,以魂为引,去硬接,去体悟,去……承受这天地对他的最终“定价”与“过滤”。
“啧。”
就在他心神沉入体内,准备迎接最后冲击的刹那,一声熟悉的、带着明显不悦与某种复杂情绪的冷哼,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玄星辰!
“看来你自己做好了准备,那本尊就不帮你了。” 金龙神只的声音淡漠依旧,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种试探结束后的了然。
(所以,为什么玄星辰会觉得“失望”呢?
李渔盘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后背瞬间被一层新的冷汗浸透。玄星辰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外援”的隐秘期盼。
是啊……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玄星辰像以往一样,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期待山君会网开一面?期待小柒能赶来“分担”?
“人族…不应该如此…懦弱。” 内心的声音再次轰鸣,这一次,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他想起了初来玄荒界时,那个一无所有、只有一腔莫名责任感和一点运气的自己;想起了小巷里那双凶狠又脆弱的小老虎眼睛;想起了这十年来,虽然看似安稳,实则内心深处始终存在的、仰人鼻息的不安与自卑;想起了每次遇到危险,总是下意识望向拾柒、望向泷、望向任何可能庇护他人的身影……
够了。
李渔紧咬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他凝聚几乎要涣散的神志。这一次,就这一次,他想靠自己。不为了证明什么,只为了……对得起“兄长”这两个字,对得起那个总是挡在他身前、将他护在羽翼之下的小老虎。
他不再理会脑海中的声音,不再去想任何可能的外力。全部的心神,所有的意志,都聚焦于体内那微弱却纯粹的力量,聚焦于头顶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恐怖的毁灭气息。
山君端坐于青石之上,静静地看着已经进入状态、仿佛与周围空间隐隐产生某种共鸣的李渔。赤红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情绪掠过,随即被绝对的肃穆取代。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对准了天空那疯狂旋转的雷霆漩涡。没有华丽的咒语吟唱,没有繁复的结印动作,只有一句低沉、古老、仿佛来自洪荒之初的神言,自他唇间吐出,每一个字都引动着脚下大地的脉动与头顶天象的呼应:
“五雷镇邪佞!雷霆动乾坤!”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天地失色,万籁俱寂!
不,并非真正的寂静,而是所有的声音——风声、竹涛声、远方的虫鸣、近处火苗的噼啪声——都被一道前所未有的、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彻底淹没、吞噬!
那道“最后一道、最强一道”的万象天雷,终于落下!
它不是一道,而是仿佛千万道雷霆汇聚成的、直径超过十丈的、纯粹由毁灭法则凝聚而成的光之洪流!青白、暗紫、赤金三色交织缠绕,中心炽白到无法直视,带着湮灭万物、重塑秩序的恐怖意志,如同天穹倾塌,如同星河倒灌,笔直地、毫无花哨地轰向盘坐于空地中央的李渔!
而就在雷霆落下的瞬间,以山君所坐的青石为中心,一个巨大、繁复、闪烁着金红色山岳纹路与古老雷霆符印的环形法阵,骤然自地面浮现、亮起!法阵光芒柔和却坚韧,形成一个半球形的透明屏障,将李渔所在的区域完全笼罩其中。这屏障并非为了抵挡天雷——天雷畅通无阻地穿透了它——而是为了束缚、引导天雷的余波,防止其过度扩散摧毁西山地脉,同时……也将内外隔绝。
雷霆光柱,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了李渔身上——或者说,轰击在了他以自身空间与引力力量构筑的、那层无形无质却坚韧异常的“内蕴之盾”上。
“呃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超越了肉身,直击灵魂!
李渔盘坐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灵魂的碎片,都被扔进了熔岩与寒冰交织的磨盘之中,被反复碾压、撕扯、灼烧、冰冻!视野被纯粹的强光与痛苦占据,耳朵里只剩下雷霆的轰鸣与自己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无用之功,蚍蜉撼树。”李渔内心那个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自己要作死…呵呵…”
但又似一阵风吹过一般消散。
他“看到”自己的灵力在雷霆下飞速消融、重组、再消融;“看到”空间结构在毁灭性能量冲击下扭曲、破碎、又勉强维系;“感觉到”引力场被狂暴地撕裂、搅乱,却又被他顽强的意志强行收束,试图将部分雷霆之力偏转、卸开……
但这太难了!太痛了!那不仅仅是能量的冲击,更是法则层面的拷问与“定价”。无数混乱的意念、画面、声音随着雷霆灌入他的脑海:有他在地球时平凡生活的碎片,有初来玄荒界时的迷茫与恐惧,有与拾柒相处的点点滴滴温馨与后来的矛盾冲突,有对力量的渴望,有对永生的隐隐向往,有对亲友的眷恋,有深藏心底的懦弱与不甘……所有这些,都在雷霆中被无情地翻搅、炙烤、评判!
坚持!必须坚持!
李渔的嘴唇早已咬破,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溅开小小的血花。他的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龟裂,渗出金色的光点——那是灵力过度运转、肉身濒临崩溃的征兆。但他依旧死死维持着盘坐的姿势,维持着体内那微弱却顽强的力量循环,如同狂风骇浪中死死锚定礁石的一叶扁舟。
……
几乎就在雷霆落下的同一时间,一道暗红色的、裹挟着无尽狂风与暴戾气息的身影,如同疯魔般冲到了这片林间空地的边缘!
拾柒到了!
他看到了!看到了那通天彻地的恐怖雷柱!看到了雷柱下方,那个在金色屏障内、渺小得如同尘埃般、却承受着天地之怒的瘦削身影!看到了兄长身体那无法抑制的、如同濒死般的剧烈颤抖!
“不!!!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绝望吼叫,从拾柒喉咙里迸发出来,瞬间压过了部分雷鸣!冰蓝的眼眸在这一刻彻底化为赤红,血丝密布,睚眦欲裂!无边的恐慌、心痛、暴怒,以及一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之物在眼前破碎却无能为力的极致绝望,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想也不想,战争神御形态的力量轰然爆发到极限!血色披风如同燃烧的火焰般高高扬起,腰间寒霜双刃发出凄厉的嗡鸣!他化作一道凶器,裹挟着足以撕碎山岳的恐怖魔威与风雷之力,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笼罩李渔的金色屏障狠狠撞去!
他要进去!他要挡在兄长身前!他要替兄长承受这一切!!!什么天地雷劫,什么规则代价,统统去死!他只要兄长平安!
然而——
“嗡!”
就在拾柒即将撞上屏障的刹那,那看似柔和的半球形屏障表面,骤然荡开一层浓郁的金红色涟漪!涟漪中,无数细小的山岳虚影与雷霆符印闪烁,一股沉厚如大地、浩瀚如苍穹的磅礴神力轰然爆发,并非攻击,而是纯粹到极致的“阻挡”与“排斥”!
“砰!!!”
一声闷响,拾柒以比冲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撞断了数十根坚韧的紫竹,才狼狈地摔落在空地边缘的竹丛中。他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滔天的怒火!
“魔王强行破阵,人族必将魂飞魄散!”
山君那平静无波、却带着绝对威严与冰冷警告的神念传音,如同惊雷般直接在拾柒的识海中炸响!清晰,冷酷,不容置疑。
如同一盆冰水混杂着钢针,狠狠浇在拾柒熊熊燃烧的疯狂与怒火之上!他挣扎着爬起,赤红的眼眸死死盯向依旧端坐青石、闭目仿佛与阵法融为一体的山君,又猛地转向屏障内那个在雷光中苦苦挣扎的身影。
魂飞魄散……
“唔呜…兄长…”
这四个字,像是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是最残酷的现实,瞬间冻结了拾柒所有冲动的血液。
他看懂了。这屏障并非囚笼,而是……保护!是山君以神力布下的、确保雷劫能量集中作用于李渔、同时最大限度减少对李渔肉身和周围环境破坏的“疏导之阵”!如果自己强行破开屏障,干扰阵法运转,导致雷劫能量失控、反噬,或者分散……那么本就脆弱到极点的兄长,可能真的会在瞬间被狂暴的天地之力撕碎神魂,彻底消散于天地间,连转世重生的机会都不会有!
自己不是在救他,是在……杀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雷霆、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地击穿了拾柒的心脏。
“呃啊啊啊——!!!” 他发出如同困兽般的、混合着无尽痛苦与绝望的低吼,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屏障之外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抓入泥土,指甲翻裂,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所有的痛楚,都来自于胸腔里那颗仿佛被千刀万剐、又被投入冰窟的心脏。
他只能看着。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仿佛永无止境的毁灭雷柱,持续不断地轰击在兄长瘦弱的身体上。
看着兄长每一次颤抖,都像是有一把无形的钝刀,在他心口狠狠剜下一块肉。
看着兄长身上逸散出的金色光点越来越多,那是生命本源在流逝的征兆。
“兄长…不要…不要!!!!”
看着那曾经温柔抚摸他头顶、为他擦去眼泪、对他展露温暖笑容的兄长,此刻在天地之威下,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无能为力。
这种彻骨的、令人发狂的无能为力,比死亡更让他恐惧,比失去一切权力和力量更让他绝望。他是魔王,是特级神御,是能让三界颤抖的存在,可在此刻,在这天地法则最直接的显化面前,在兄长独自承受的劫难面前,他卑微如蝼蚁,脆弱如尘埃。
什么分担劫数,什么山海同契,什么条件交换……在兄长这决绝的、独自面对的勇气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自作多情。
“兄长……兄长……” 他跪在那里,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屏障内的身影,泪水无法控制地奔涌而出,混合着嘴角的血迹,滑落脸颊,滴入尘土。他不再是那个冷酷霸道的魔王,不再是那个算计一切的特级神御,只是一个看着至亲受苦却无能为力、崩溃绝望的弟弟。
雷劫,还在继续。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煎熬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李渔的意识,在雷霆的洗礼与灵魂的拷问中,早已模糊。痛苦成了唯一真实的感受,但他心底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火焰,那声“人族不应懦弱”的呐喊,却始终支撑着他,让他没有彻底崩溃、放弃。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某些驳杂的、淤塞的、因“化伥之物”和长久以来依赖心理而产生的“杂质”,在雷霆的淬炼下,被一点点灼烧、净化、排出。灵力变得更加精纯,对空间与引力的感悟,在生死边缘被强行拔高、深化。虽然肉身濒临极限,灵魂摇摇欲坠,但他的“存在”,似乎正在这场残酷的“定价”中,被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塑、加固。
他不知道外界过去了多久,不知道小柒已经赶到,正跪在屏障外绝望哭泣。他只是在用自己的全部,去对抗,去承受,去……争取那一线生机。
山君端坐青石,神念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监控着阵法内每一丝能量的流动,调控着雷劫的强度与落点,确保其既完成“平衡”的使命,又不至于瞬间将李渔彻底摧毁。他的脸色也微微有些发白,维持这等规模的疏导阵法,对抗如此恐怖的天地之威,对他而言亦是极大的消耗。
而李渔知道,山君也在保护自己,保护拾柒…若非山君聚集天雷力量,那同时刚来的拾柒也会波及。
而山君知道,这加重了李渔的痛苦,但这也是唯一的办法,自己的力量也在此刻会受到波及,但他,也不想要这么一个人族就此离去。
山君赤红的眼眸深处,看着屏障内那具颤抖却始终不曾倒塌的身影,看着屏障外那个跪地崩溃、泪如雨下的魔王,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终究是缓缓浮现。
情劫?抑或是……人族那看似脆弱,却又总能于绝境中迸发出惊世光芒的……传承之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劫,尚未结束。而有些东西,已经在雷霆中,悄然改变。
(第一百八十四章 完)
【文笔极速修改调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