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魔殿温情
魔域的苍穹,永远浸染着一层薄暮与深紫交织的瑰丽色泽,仿佛永恒的黄昏,又像是晨曦将至前最深沉的那个瞬间。巨大的、造型狰狞奇诡的魔神殿矗立在荒原中央,黑曜石与暗影金属构筑的尖塔刺破低垂的云层,投下威严而压迫的阴影。殿外,永不熄灭的魔焰在沟壑中静静燃烧,发出幽蓝或暗紫的光芒,将空气炙烤出细微的扭曲感。魔气如实质的薄雾,在广袤的土地上缓缓流淌,带着硫磺、金属与某种古老腐朽的气息。
然而,这一切宏阔、森严乃至令人不安的景象,在李渔被拾柒牵着,一步跨过那扇镌刻着无数咆哮魔像的巨大门扉后,便被隔绝在了身后。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骤然变得温暖而柔和。并非阳光,而是无数悬浮在半空、被精巧雕琢成莲花或星芒形状的暖色晶石散发出的光辉。它们错落有致地镶嵌在高得令人眩晕的穹顶、粗犷的廊柱之间,将原本应该阴冷空旷的主殿映照得明亮而舒适。地面铺着厚实绵密的深色地毯,织纹繁复华丽,踩上去悄无声息,吸走了所有空旷的回响。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硫磺味,而是清雅的、类似檀木与冷梅混合的淡淡熏香,仔细分辨,似乎还有一丝李渔习惯用的、来自江宁城某家老铺的皂角清气。
殿内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用心。原本可能摆放魔王宝座的高台上,此刻是一组宽大舒适的软榻与矮几,铺着触感细腻的云绒垫子。角落里有生长得极好的、叶片肥厚墨绿的魔域异种植物,在暖光下舒展着姿态。甚至在一面巨大的、映照着殿外荒原景象的琉璃窗前,还摆着一张铺着宣纸的书案,笔墨纸砚齐全,镇纸是一块温润的黑玉,雕刻成打盹的小老虎模样——那是李渔按照拾柒幼年原形的拙朴复刻,现在被拾柒小心地保存着。
这里与其说是威震三界的魔神殿中枢,不如说更像一个被极度精心打理过、充满个人偏好与生活气息的……家。
拾柒牵着李渔的手,一步步走入这片温暖的光晕中。他周身的气息随着步伐悄然转变。殿外那属于魔王的、令人窒息的磅礴威压与缠绕的紫黑色魔纹,如同潮水般褪去、收敛,并非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内敛、更精准的控制力约束在体表之下,只留下些许暗纹在颈侧与手背隐约流动,增添几分神秘与威严。那双冰瞳像迅速晕染开浓烈的猩红,恢复了魔域之主标志性的血瞳。然而,这血瞳中此刻并无暴戾与杀戮之气,反而因为身处特定环境、面对特定之人,而漾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柔和的专注光芒。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李渔。高大的身影在暖色晶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将李渔完全笼罩其中。他依旧握着李渔的手,没有松开,然后,在李渔有些茫然和局促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极其突兀又无比自然的动作——
单膝,缓缓点地。
镶嵌着暗色金属护甲的膝盖,无声地陷入柔软的地毯。他微微仰头,猩红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李渔,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炽热,仿佛要将眼前人的每一寸轮廓都烙印进灵魂深处。他牵着李渔的那只手被轻轻抬起,然后,他低下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微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嘴唇,轻轻印在了李渔的手背上。
触感温热而轻柔,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电流般的悸动,瞬间从手背窜遍李渔全身。
低沉而悦耳的声音,在寂静温暖的大殿中响起,带着魔域特有的、微哑的磁性共振,却又浸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与一种近乎宣告的占有:
“欢迎兄长,回到……我们的大宫殿。”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们”二字,更是被赋予了难以言喻的重量。
李渔整个人僵住了。
大脑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运转。手背上残留的触感如同烙铁般鲜明,拾柒仰视他的猩红眼眸中翻涌的情感几乎要将他溺毙,那句“我们的大宫殿”更是在耳边不断回响。温暖的环境,柔和的灯光,熟悉又陌生的陈设,与眼前这个单膝跪地、魔王之姿却行着骑士之礼、说着最亲密话语的拾柒……所有元素混合成一种强烈到极致的冲击。
“轰”地一下,血液仿佛全部冲上了头顶,脸颊、耳朵、乃至脖颈,瞬间烧烫起来,红得几乎要滴血。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震耳欲聋。
“啊啊啊啊——!!!”
一声短促而完全失控的尖叫冲破喉咙,李渔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脸上的红晕几乎要实质化。他根本不敢再看拾柒的眼睛,也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过于“刺激”的场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他转身,也顾不上辨别方向,拔腿就朝着大殿侧面一条看起来像是通往内室的宽阔廊道狂奔而去。白色的寝衣下摆随着奔跑的动作翻飞,双脚踩在厚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背影写满了狼狈、羞窘和一种无处安放的慌乱。
拾柒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目送着那道落荒而逃的白色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猩红的眼眸中,那浓烈到化不开的温柔并未退去,反而因为李渔如此直率可爱的反应,而晕染开深深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蔓延至嘴角,最终化作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得逞般愉悦的弧度,在他那张邪气与俊美交织、此刻更添霸道的脸庞上绽放开来。
果然,无论兄长变得多强,在某些方面,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得让他心尖发颤。
他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声音未落,殿内一处光影略微扭曲的柱子旁,空间如同水纹般荡漾了一下,一道窈窕的身影几乎是瞬间闪现而出,单膝点地。
“大王,您有何吩咐?” 悦耳如银铃,却又带着一丝天然媚意的声音响起。
来人正是九尾天狐魅影,或者说苏媛。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暗紫色劲装,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然而,当她抬起头时,饶是见惯了风浪、心志坚毅如拾柒,额角也忍不住迸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代表尴尬的汗珠。
只见魅影那张原本就倾国倾城、素颜便足以颠倒众生的脸庞上,此刻正顶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妆容”。一边眉毛被画得又粗又黑,斜飞入鬓,颇有几分杀气;另一边却细细弯弯,颜色浅淡,宛若初月。眼影一边是浓重的烟熏紫色,晕染得几乎到了太阳穴;另一边则是淡淡的桃花粉,还带着亮片,在暖光下闪闪发光。嘴唇的颜色倒是统一,却选了一种极其鲜艳、近乎荧光的玫红色,衬得她肤色更白,却也显得那妆容越发诡异夸张。
显然是李渔之前一时兴起教她的“家乡现代美妆技巧”,而这位活了数万年的天狐学霸,似乎在实践操作上遇到了不可逾越的鸿沟,正处于“学艺不精但信心爆棚”的灾难阶段。
拾柒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移开,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去陪兄长。他可能需要买些东西,或者只是想逛逛。你……”
他本想说“你保护好他,顺便打理一下自己”,但话还没说完——
魅影的眼睛瞬间爆发出堪比殿内晶石的璀璨光芒,刚才那副恭敬等候命令的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发出一串银铃般却因为过度兴奋而显得有些“豪迈”的大笑,整个人“嗖”地一下化作一道紫色的轻烟,以比李渔刚才逃跑更快的速度,朝着李渔消失的廊道方向疾射而去,空气中只留下她那充满期待的余音和一丝……混合了多种脂粉的诡异香气。
拾柒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紫色残影,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廊道入口,沉默了足足三秒。
最终,他只是无奈地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嘴角那抹笑意却并未消散,反而更深了些。兄长有魅影陪着,至少安全无虞,而且……以魅影那跳脱的性子,或许能让兄长从刚才的窘迫中放松下来。
至于魅影的妆容会吓到多少魔域子民,或者会不会让兄长笑出声……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
与此同时,遥远的亚纹帝国帝都,九天宫阙深处。
这里的光线与魔神殿的温暖柔和截然不同。高耸入云的殿宇由纯净的白色神石与流转着淡金光晕的琉璃构筑,宏大、庄严、圣洁。天光自特殊构造的穹顶洒落,经过无数折射与汇聚,形成均匀明亮、却不带丝毫暖意的清辉,照亮每一寸光洁如镜的地面与巍峨的盘龙金柱。
帝国统治者,风系天神金龙风辰,端坐于大殿尽头的至高王座之上。王座并非奢华的金玉堆砌,而是一整块浑然天成的、内部仿佛有风云流转的苍青色晶石雕琢而成,简约而浩瀚。祂身着绣有九天真龙与山河纹样的帝袍,颜色是沉静的玄青,长发以简单的玉冠束起,几缕垂落肩侧。面容完美得不似真人,仿佛由最上等的美玉雕琢,又蕴含着历经无穷岁月的淡漠与威严。那对龙瞳,此刻正微微垂落,俯瞰着王座之下,那片空旷肃穆大殿中唯一的身影。
金狼将军霖,单膝跪在冰凉光滑的地面上,身姿挺拔如标枪。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暗金色轻甲,血红色的瞳孔低垂,注视着地面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周身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如同蛰伏的火山,唯有那股经年沙场沉淀下的、铁血与忠诚交织的气质,无法被完全掩盖。
“李渔状况如何。” 风辰开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大殿的每一寸空间、也在聆听者的心神中响起,清越、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至尊意味。
霖的头颅更低了一分,声音沉稳有力,在这空旷大殿中激起轻微的回响:“回禀陛下。李渔神御,已于江宁西山,历‘万象天雷’终极之劫,肉身重塑,神魂淬炼,道基弥坚,已圆满突破高等神御之境。现神识稳固,灵力沛然,可受帝国正式册受,享对应权责与俸禄。”
他汇报得简洁客观,没有任何修饰,却已将最关键的信息清晰传达。
王座之上,风辰那完美淡漠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满意神色,如同冰封湖面被春风拂过的一道浅痕,瞬息即逝。
“善。” 祂轻轻颔首,吐出一个字。
随着这个字音落下,祂随意垂放在王座扶手上的右手,食指指尖微微一动。一点纯粹至极、仿佛浓缩了九天清光的金色光芒在指尖凝聚,随即拉伸、延展,瞬息之间,便化作一道尺许长、以不知名银色丝线织就、边缘流转着淡金云纹的华美卷轴。卷轴自动卷起,系以同色丝绦,散发出微弱却尊贵的法则波动。
那卷轴如同被无形之手托举,平稳地自王座飘然而下,缓缓落在霖高举过顶的双掌之中。触手微温,质地奇异,非帛非革,却沉重如山岳——那是帝国气运与君王意志的重量。
“既受于天,可得永昌。” 风辰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的阻隔,望向了遥远魔域的方向,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最终的裁断与认可,“人族李渔,历劫功成,心性可嘉,潜力已显。依帝国古制与天地见证,可受帝国‘灵霄阁’高等神御之封,享三等供奉,录名天律,镇守一方安宁之责,待其力能胜任时再议。”
“霖,” 风辰的视线落回下方忠诚的将军身上,“汝为师亦为引荐者,此册封之仪,便由汝携朕之法旨,亲赴魔域宣示。魔域既已附庸,此亦为安抚与彰显帝国恩泽之机。”
霖双手稳稳托住卷轴,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却内敛的敕封之力,沉声应道:“末将领旨!”
他再次行礼,随即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清辉下投下坚毅的剪影。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周身空间微微荡漾,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那暗金色的身影便在涟漪中由实转虚,迅速淡化,最终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彻底消失在这庄严空旷的殿堂之中。
无声无息,已然启动了远距离的空间跳跃,目标直指——魔域,魔神殿。
王座之上,风辰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阖上双眸,仿佛化作了这宏伟神殿中另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塑。唯有殿内永恒流转的清辉,与那仿佛亘古存在的威压,昭示着此地无上主宰的意志。
而在魔域那温暖柔和的偏殿回廊里,刚刚被魅影找到、脸上红晕还未完全消退的李渔,正对着兴致勃勃展示自己“新妆容”的闺蜜哭笑不得,尚不知一道代表着帝国最高认可与崭新责任的旨意,已然在路上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