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森林之血
北境城的冬日,时光仿佛也被冻得流淌缓慢。细雪终日纷纷扬扬,将这座雄城勾勒得线条愈发硬朗分明,却也给一切蒙上了一层静谧的滤镜。自那日训练场切磋之后,李渔在北境军士眼中的形象悄然改变,好奇与探究的目光依旧存在,但更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尊重与距离感。这倒正合他意。
寅枫大祭司那日静室占卜得出的“凶兆”结论,如同一个无形的警钟,始终悬在李渔心头。他不是莽撞之人,深知玄荒界神秘莫测,能令寅枫都面露凝重、直言“不宜动”的,绝非寻常小麻烦。因此,他老老实实地遵循了萧烁和寅枫的安排,过起了极其规律的“两点一线”生活:从渊海府为他安排的、温暖舒适的偏殿客舍,到府内那座藏书丰厚、宁静温暖的藏书楼。
客舍里燃着不息的暖石炉,隔绝了窗外的严寒。虎智成了这里的常驻“霸主”,常常占据最靠近炉火、铺着厚软垫子的位置,将自己团成一个变幻色彩的毛球,呼噜声成了室内最恒定的背景音。李渔则或打坐调息,巩固着高等神御的境界,细细体悟空间与引力的微妙变化;或翻阅从藏书楼带回的卷轴,内容五花八门,从北境风物志到一些基础的阵法原理,再到各地流传的奇闻轶事——他试图从中寻找任何可能与“凶兆”相关的蛛丝马迹,尽管大多时候一无所获。
藏书楼则是他白日的“据点”。那位老雪貂管理员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李渔总会回到那个有阳光的角落,雪狼皮地毯、软榻、小几,构成他临时的“避风港”。他在这里阅读、思考,偶尔用指尖凝聚微小的空间之力,模拟着书中记载的某些简单阵法结构,或是尝试更精细地操控引力,移动书页、让墨滴悬浮。过程安静而专注,唯有虎智偶尔跳上膝头,用脑袋顶开书卷要求按摩时,才会打断这片宁静。
然而,规律的生活也意味着……无聊。
尤其是当窗外寒风呼啸,室内暖意融融,手里捧着的又是一卷略显艰涩的古阵法图解时,李渔的思绪就很容易飘飞出去。
“好无聊啊……” 他第无数次放下卷轴,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软榻上,望着水晶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飘舞的雪花。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蜷在腿上的虎智那柔滑温暖的皮毛。“想吃江宁城东街那家老字号做的糖葫芦了……外层糖壳又脆又亮,里面的山楂又大又酸,裹着芝麻……泷那家伙,肯定又买到最新鲜的那一批,然后一边吃一边嫌弃‘凡俗之物’,结果自己啃得比谁都快……”
想到泷,他就忍不住磨了磨牙。(内心os:可恶的拾柒!这个小心眼的老虎!肯定是他暗中捣鬼,不然萧烁怎么会突然那么“热心”地拉我去切磋,寅枫又怎么会恰好出现,龙王陛下还正好给泷布置那么多功课!说什么魔域丰收巡查,不方便接我,全是借口!就是不想让我和泷多待!远程遥控,干扰我和朋友玩耍,幼稚!霸道!)
越想越气,李渔甚至想象出自己回到魔域后的“报复”场景:(等我回去,非得揪着他的耳朵,让他变回原形,然后把他按在床上,把他浑身上下每一寸皮毛都rua到炸开!让他知道什么叫‘兄长的威严’!看他还敢不敢乱吃飞醋!)
这幻想让他心情稍微好了点,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怀里的虎智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懒洋洋地抬起头,淡金色的猫瞳瞥了他一眼,意念传来:“两脚兽,又在想什么坏事?笑得这么奸诈。是不是又想那个黑心魔王了?”
李渔捏了捏虎智的耳朵尖:“是啊,在想怎么‘教训’某个霸道鬼。”
“哼!” 虎智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意念里充满了嫌弃,“那个魔王!上次在你们江宸府,本喵不过是看你顺眼,在你怀里躺得舒服点,他居然敢瞪我!那眼神……啧啧,跟要活剥了本喵的皮似的!吓得本喵毛都竖起来了!太可恶了!一点都没有我家将军可爱!” 它至今对那次“瞪眼事件”耿耿于怀。
李渔想起那次,萧烁第一次带着能化形的虎智来江宁做客,虎智对他这个“手艺好”的两脚兽颇有好感,赖在他怀里不肯走。结果拾柒就坐在一旁,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冰蓝色的眼眸,淡淡地扫了虎智一眼。那一眼蕴含的警告、占有欲和属于魔王的冰冷威压,让灵觉敏锐的虎智瞬间炸毛,“喵”地一声惨叫就窜回了萧烁怀里,好半天都不敢露头。而拾柒则若无其事地,在李渔惊讶的目光中,身形微晃,化作一只体型比虎智大了好几圈、毛发橙黄蓬松、额头有着淡淡“王”字纹路的橘色大猫咪,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李渔的怀抱,还得意地蹭了蹭他的下巴。
那副“爱撒娇的粘人大猫”模样,与平时冷酷霸道的魔王形象反差巨大,让当时在场的萧烁和泷都看得目瞪口呆,李渔自己也是哭笑不得,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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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李渔抚摸着虎智,眼神有些飘远,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爱撒娇,粘人,有时候幼稚得像个小孩子……可转过身,又是那个杀伐果断、令三界忌惮的魔王。这种反差……有时候真让人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
他语气里的复杂情绪,连虎智都察觉到了,它歪了歪脑袋,没再吐槽,只是用脑袋蹭了蹭李渔的手心,算是无声的安慰。
(作者吐槽:别问我为什么跟狗狗一样大的虎智可以跳到李渔头上而且李渔没事,因为李渔有空间力量,懂得都懂!反正牛顿三个定律不起效!)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藏书楼内温暖如春,时光在书页翻动与猫咪呼噜声中静静流淌。然而这份宁静,只是暴风雨前夕的短暂假象。遥远的魔域,与更遥远、更黑暗的森林之中,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咬合,发出无人听见的、危险的摩擦声。
魔神殿,主殿。
终年不散的、混合着硫磺、金属与古老熏香的气息弥漫在巨大的空间里。暖色的晶石光芒照亮了王座高台,也映照着刚刚被清理一空、光洁如镜的墨玉长案。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文书、军报,此刻已分门别类,处理完毕,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拾柒端坐于黑曜石王座之上,缓缓地、极其舒展地伸了个懒腰。玄黑色的魔王袍服随着他的动作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脸上那些紫黑色的魔纹在放松时显得淡了一些,但那双猩红的眼眸依旧锐利如昔。连续多日的高强度政务处理,即便对他这等修为的存在而言,精神上也难免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将繁杂事务梳理顺畅后的掌控感与一丝……即将见到想念之人的隐约期待。
他屈起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重重阻隔,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拾柒内心os:兄长……在北境待得可还习惯?有没有被冻着?萧烁那莽夫有没有照顾好兄长?寅枫那冷脸狼……应该不至于再打什么歪主意。哼,算算日子,魔域这边诸事已了,该接兄长回家了。)
就在他心思浮动之际,殿内光影微漾,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从空气中析出般,悄然出现在王座下方,单膝点地。是魅影。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紫色劲装,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肃穆。
“大王,诸事已毕。” 魅影的声音清脆,汇报道,“新归附三部的岁贡已清点入库,东境矿脉增产的调配方案已下发,北麓魔植丰收的仓储与贸易协定已与几个大商会敲定,各部报上来的寻常纠纷也已裁定。另外,” 她顿了顿,翻看了一下手中一块闪烁微光的记忆晶板,“西线边境,三日前有一小股不明势力试图渗透,已被戍卫击退,俘获十七人,正在审讯。还有……”
她抬眼看了看王座上的拾柒,语气略带一丝无奈:“刚刚收到的急报,西南‘嚎风隘口’戍卫队,遭遇一名单独闯入者袭击,死三人,伤八人。闯入者重伤了前去拦截的前卫小队,现潜入隘口外的‘西木黑森林’,下落不明。”
拾柒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神情,在听到“死三人,伤八人”时,骤然转冷。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殿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单独闯入者?”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什么人?所为何事?”
魅影快速浏览晶板信息:“据隘口幸存戍卫描述,以及前卫小队重伤者的零碎记忆,闯入者是俩位兽人,一位是金狼兽人,男性,青年模样,背负行囊,使用一柄制式长刀,刀法狠辣直接,疑似受过严格军事训练。而另一位是一头橙虎,男性,青年模样,其他未知,前者自称……来自‘亚德利亚’,是为‘挑战魔王,斩下罪恶之首,光复故土’而来。。” 她念到最后一句时,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荒谬又麻烦。
“亚德利亚……” 拾柒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陌生的地名,猩红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似乎是西南边陲之外,一个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里的小国?据说三十年前因内乱与蚀月魔王入侵而亡国。” 他对这些边角历史略有印象。
“不过…挑战魔王?” 拾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王座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那么,这位来自历史尘埃里的‘勇者’,他伟大的‘弑魔’征程,到哪一步失败了呢?是倒在了本王的魔神殿台阶下,还是……连本王的面都没见到?”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酝酿着何等风暴。三名戍卫的死亡,八名部下的重伤,这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
魅影垂首,清晰答道:“他闯过隘口戍卫,重伤前卫队,目前状态未知,但已遁入西木黑森林深处。黑森林环境复杂,魔气紊乱,且有天然迷雾与空间褶皱,追踪难度极大。我们的人正在森林边缘布控,但深入搜索风险较高,且容易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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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木黑森林……” 拾柒的目光投向大殿一侧悬挂的巨大魔域疆域图,精准地锁定了西南角那片被标注为深绿色、带有危险符号的区域。那是一片古老的、未曾被完全探索的魔化森林,充满了不确定性与危险,也是魔域西南方向的天然屏障之一。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停止了敲击。然后,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决定蝼蚁命运般的口吻说道:
“一只被历史抛弃、自不量力的蝼蚁,还不值得本王兴师动众,更不值得让更多忠勇的将士深入险地,为其陪葬。”
他抬手指向地图上的黑森林:“传令:厚葬阵亡戍卫,抚恤其家属,按战功最高规格。全力救治伤员,所需药物资源,从本王私库支取。至于那几个闯入者……”
拾柒猩红的眼眸中寒光一闪:“他不是喜欢钻林子吗?那就让他永远待在里面。立即封锁黑森林所有已知出入口,加派人手在外围巡弋,设置警戒法阵。另外,”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更“体贴”的安排,“以本王之名,赐予西木黑森林一道‘静谧安眠’的祝福。”
话音刚落,拾柒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没有吟唱,没有复杂的结印,只是心念微动间,磅礴如海的恐怖魔力自他体内汹涌而出,在掌心上方凝聚成一枚不断旋转、内部仿佛有无数黑色雷霆与暗紫色火焰生灭的复杂魔纹!那魔纹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连魅影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
拾柒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枚魔纹,然后,手掌轻轻一推。
魔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掌心前方。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魔域西南边陲,那片广袤、幽暗、终年被灰绿色迷雾笼罩的西木黑森林上空,原本就晦暗的天色骤然变得更加深沉!云层疯狂汇聚、旋转,形成一个覆盖了近乎整片森林区域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一道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骤然降临,伴随着低沉到超越人耳极限、却能让灵魂感到撕裂的嗡鸣!
一道庞大到难以想象、由最精纯的魔王魔力构筑的封印禁咒,如同无形的天幕,轰然落下,将整片西木黑森林彻底笼罩!禁咒的效果并非直接的毁灭,而是“强化隔离”与“能量压制”。它极大地增强了森林内部的空间紊乱特性,使任何试图定位或穿越森林的行为变得极其困难且危险;同时,它开始缓慢而持续地压制森林内除魔气外的一切活跃能量,包括生命力、灵力,让身处其中的任何生灵都感到疲惫、衰弱,如同陷入一场无法醒来的、沉重的梦魇。
从此,西木黑森林不再只是一片危险的魔化森林,更成了一座被魔王亲手施加了封印的、巨大的、天然的囚笼与坟墓。
做完这一切,拾柒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点尘埃。他收回手,重新靠回王座,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之前的冰冷尽数化为了隐隐的期待与一丝温柔。
“蝼蚁之事,就此了结。” 他淡淡吩咐,“魅影,去准备一下,三日后,随本王前往北境,接兄长回魔域。仪仗不必过分铺张,但务必周全,不可让兄长感到丝毫怠慢或不适。”
魅影压下心中对刚才那恐怖禁咒的余悸,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即刻去办!” 她深知,在大王心中,接回李渔公子,远比处理一百个不知死活的“勇者”重要得多。紫色的身影再次化作狐火消散,去安排接驾事宜了。
大殿内重归寂静。拾柒独自坐在王座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纹路,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虚空,低语仿佛叹息,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兄长,流浪够了……该回家了。”
西木黑森林。
这个名字本身就足以让大多数魔域居民望而却步。参天的古树树皮呈现不祥的紫黑色,扭曲的枝桠如同怪物的爪牙伸向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地面上堆积着不知多少年的腐殖质,散发着浓烈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灰绿色的雾气终年弥漫,不仅严重阻碍视线,更能干扰感知,吞噬声音。森林深处,空间结构不稳定,偶尔会有细微的裂缝悄然出现又消失,将不小心靠近的事物吞噬或转移到未知的角落。各种魔化的植物、昆虫、乃至更危险的潜伏者,隐匿在每一个阴影之中。
而此刻,这片本就险恶的森林,又被一层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绝望的无形力量所笼罩。拾柒的“静谧安眠”禁咒如同最沉重的枷锁,施加在森林的每一寸土地上,每一个生灵的灵魂中。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变得粘滞而微弱。一种深沉的疲惫感和生命力被缓慢抽离的虚弱感,开始侵蚀所有身处其中的存在。
森林深处,一片相对稀疏的林间空地(如果那些东倒西歪、长满瘤状物的怪树之间能称之为“空地”的话),一个身影正蜷缩在一株巨大而中空的朽木根部阴影里。
正是那名来自亚德利亚的金狼兽人,柴潇。
他此刻的模样,只能用“凄惨”来形容。原本应是英挺的身躯布满了伤痕,银亮中带着淡金色的毛发被干涸的鲜血、泥污和森林里黏腻的汁液糊成一绺一绺,多处脱落,露出下方翻卷的皮肉。他穿着的简陋皮甲早已破损不堪,背上的行囊歪斜,露出里面一些简陋的补给和磨损严重的工具。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肩和右大腿外侧,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的皮肉并非正常的鲜红,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正在缓慢扩散的紫黑色,并且散发出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这是魔域戍卫武器上淬炼的“腐魔毒素”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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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庞沾染着血污和污泥,但仍能看出原本俊朗的轮廓,只是此刻因剧痛和失血而扭曲着,冰蓝色的眼眸(与拾柒的猩红不同,是更为清冽的冰蓝)中充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却又死死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让自己昏厥过去。
“呃……咳咳……” 柴潇痛苦地低咳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处伤口中的腐魔毒素如同活物,正沿着他的血管和肌肉纤维缓慢而坚定地向身体深处蔓延,所过之处,带来灼烧、麻痹和血肉朽坏的感觉。更糟糕的是,自从那道恐怖的、仿佛天威般的黑暗力量降临后,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斗气运转越来越滞涩,就连伤口的自愈能力都被大幅度抑制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处理伤口,否则毒素深入内脏或骨髓,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他颤抖着手,从行囊里摸出一个磨损严重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暗绿色药膏——这是他从亚德利亚废墟中带出的、据说能克制魔毒的最后一点家当。又拿出一把同样磨损、但刀锋依旧锐利的短匕,和一小壶烈酒。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找更安全的地方。他背靠着朽木,用牙齿咬住烈酒壶的软木塞拔出,将辛辣的酒液狠狠浇在左肩的伤口上!
“嘶——啊啊!!!”
难以想象的剧痛让他浑身剧烈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合着血水泥污滚滚而下,牙齿几乎要将下唇咬穿。紫黑色的伤口在烈酒刺激下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细小的泡沫,腐败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
但这只是开始。他放下酒壶,用颤抖却坚定的右手握紧了短匕,刀尖对准了左肩伤口处那些颜色最深、腐败最明显的烂肉。
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色。
“为了亚德利亚……为了死去的同胞……为了……活下去……”
他心中默念着支撑自己走到现在的信念,然后,手腕用力——
“嗤啦!”
锋利的刀尖切入皮肉,沿着毒素侵蚀的边缘,开始切割!不是简单的削除,而是必须将那些被污染、正在坏死的组织连同部分尚未被侵染的“好肉”一起剜掉,才能尽可能阻止毒素扩散!
刀刃与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的手掌、手臂,滴落在身下潮湿腐臭的泥土中。柴潇的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和抽气声,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死死撑住了,金色的眼眸瞪得极大,瞳孔收缩,里面是全然的痛苦与不屈的意志。
一刀,又一刀。腐肉被一点点剔下,露出下方颜色相对正常、但依旧有黑色细丝蔓延的肌肉和惨白的肩胛骨。这个过程漫长而残酷,如同凌迟。汗水、血水、泪水糊满了他的脸。
好不容易处理完左肩,他已经近乎虚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但他不敢停歇,休息了不到半分钟,又颤抖着拿起酒壶和匕首,转向右大腿外侧那道同样可怕的伤口。
重复着地狱般的步骤:烈酒冲洗,匕首切割腐肉。大腿的肌肉更厚,伤口更深,处理起来更加困难,痛苦也加倍。柴潇的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已经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重影,耳边嗡嗡作响。他只能凭借着一股不肯就此倒下的倔强,机械地、麻木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当最后一块明显变色的腐肉被剔下,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朽木根部,只剩下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身下,是一小片被鲜血浸透、混合着紫黑色腐肉碎块的泥地,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与腐败气息。
他艰难地抬起尚能动的右手,将铁盒里所剩无几的暗绿色药膏,胡乱地涂抹在两处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药膏带来一阵清凉,略微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但也仅仅是略微。
做完这一切,柴潇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仰头靠着朽木,眼眸失神地望着上方被灰绿雾气和扭曲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更加晦暗的天空。
那禁咒带来的沉重压力无处不在。
他感觉连思考都变得困难,强烈的疲惫感和生命力流逝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失血过多,身中魔毒,体力精神双重透支,身处绝地……怎么看,都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亚德利亚……” 他嘴唇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冰蓝的眼眸中,痛苦与绝望深处,那簇名为“复仇”与“执念”的火焰,却依旧在顽强地、微弱地燃烧着。
“魔王…蚀月…”
他念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仇恨,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于那种轻易便能掌控他生死的绝对力量的战栗。
意识,终于抵挡不住生理的极限,开始沉入黑暗。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似乎隐约听到森林深处,传来某种低沉而危险的窸窣声,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缓缓靠近……
西木黑森林,吞噬了又一条挣扎的血痕。而森林之外,魔王的仪仗已开始筹备,北境的宅男还在抱怨着无聊与想念。
三条本不相干的命运之线,因一个名字,一份执念,一场算计,一次“偶然”的闯入,开始以无人预料的方式,缓缓地、却又无可避免地……交织靠近。
(第二百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