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溺于旧梦
夜深了。
玄宫客舍的小院里,风歇了,连巡夜卫士的脚步声也隐没在了远处。万籁俱寂,只有李渔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睡得沉,太沉了。
白日里与神君对弈的紧张、回答提问的谨慎、自我告诫的清醒,都像是一层又一层的重量,压在他的意识上,让他在放松后迅速坠入了深不见底的睡眠。
然后,梦开始了。
不是那种轻柔的、漂浮的梦,而是带着某种蛮横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将他拖拽下去——
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亮光,然后是熟悉到骨子里的、带着陈旧灰尘气息的味道。
李渔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上。
走廊很窄,两侧是米黄色的墙面,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头顶是那种老式的、布满锈迹的灯罩,里面的节能灯发出惨白而刺眼的光。走廊尽头是一扇褪了漆的绿色铁门,门牌上写着:304。
这里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蓝白色校服,胸口绣着那个他曾经每天都能看见、此刻却觉得异常刺眼的校徽。手上,还捏着一张薄薄的、边缘有些卷曲的纸。
是成绩单。
手指有些僵硬地展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排名,像一群蠕动的黑色蚂蚁,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眼睛里。
二模。总分。排名。
每一个数字,都比上一次考试,往下掉了一截。
尤其是数学和物理,那鲜红的、圈出来的分数,像两个咧开的伤口。
心脏,毫无征兆地开始抽紧。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慌,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绿色的铁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吱呀——”
门开了。
客厅里熟悉的景象涌入眼帘:方块瓷砖,皮质沙发,茶几上摆着的小酒杯,电视墙上挂着的还算不错的电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混杂着父亲身上常年不散的烟味。
父亲就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电视机里播放着嘈杂的新闻,但他似乎没在看。母亲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水龙头哗哗地响。
李渔站在门口,感觉喉咙发干。他想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间。
“回来了?” 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闷的、山雨欲来的压力,从沙发那边传来。他甚至没有回头。
“……嗯。” 李渔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成绩单呢?”
李渔的手指收紧,那张纸被捏得更皱了。他磨蹭着走过去,把成绩单放到茶几上,手指刚一离开,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父亲终于动了。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拿起那张纸,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反射着电视屏幕跳动的光。他看得很慢,从上到下,一行一行。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一点点凝固了。只有电视机里的声音还在不知死活地聒噪。
厨房的水声停了。母亲擦着手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担忧和无奈。
“啪。”
成绩单被轻轻丢回茶几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父亲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动作看起来很疲惫。但他的眼睛抬起,看向李渔时,里面却没有任何疲惫,只有一种混合着失望、愤怒和某种李渔无法理解的焦躁。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上次模拟考,名次就掉了二十名,现在五十名?三模是不是年级前一百都保不住了?”
李渔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校服裤子有些短了,露出一截苍白的脚踝。他想解释,想说这次题目偏难,想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思路是对的只是计算错了,想说物理实验题他没理解好题意……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说话啊!”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哑巴了?考成这样,还有脸回来?”
“我……” 李渔的声音干涩,“题目有点难……”
“难?别人怎么不觉得难?!” 父亲猛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影顿时带来一片压迫的阴影,“你隔壁班的刘雯,她父母一年到头在外面打工,回家连个像样的书桌都没有!人家这次年级第三!比你高六十分!整整六十分!”
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李渔脸上。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我们呢?我们起早贪黑做点小生意,省吃俭用,就为了给你提供好一点的条件!怕你营养跟不上,顿顿想着给你加肉!怕你学习累,家里的活一点不让你沾手!你妈连电视都不敢看大声,就怕吵到你!”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大,额头上的青筋都隐隐凸起,“你就用这种成绩回报我们?!”
“我不是故意的……” 李渔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能哭,哭了会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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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故意?我看你就是心思没用在学习上!” 父亲的目光,突然锐利地转向李渔房间虚掩的门,“你房间里那些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
李渔的心脏猛地一沉。
父亲几步走到他房间门口,一把推开门,然后,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了进去。
“哗啦——!”
“砰!咚!”
东西被粗暴翻动、拽落、砸在地上的声音,接连不断地传出来。
李渔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想冲进去,脚却像钉在了原地。
母亲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拉住父亲的胳膊:“你干什么!孩子马上高考了,你——”
“你闭嘴!” 父亲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睛赤红,“就是你平时惯的!整天就知道说‘孩子压力大’、‘别逼他’!你看看!看看他压力大都干了什么!”
他从房间里大步走出来,手里抓着几个东西,劈头盖脸地朝李渔扔过来。
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砸在李渔身上,又滚落到地上。
是他藏在柜子深处、枕头底下、书包夹层里的,那几个小小的、用省下来的早饭钱和偶尔的零花钱,偷偷买的毛绒玩具。
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橙黄色的绒毛在客厅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一只抱着松果的金狼。还有一只造型简单的、有着蓬松大尾巴的灰色小狼。
它们无辜地躺在地上,沾了些灰尘。
“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还有心思买这些没用的玩意儿!” 父亲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他指着地上的玩具,手指都在颤抖,“你告诉我!我们花钱把你养大,你就把钱花在这些废物身上?你对得起我们吗?!”
母亲在一旁,看着地上的玩具,又看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儿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看暴怒的丈夫,又看看绝望的儿子,那种夹在中间、无能为力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
“我们家还算好的了!我们起码有点小生意,能守着你!你看看刘雯,她爸妈一年都回不来几次!人家考年级第三!你凭什么?凭什么用我们的血汗钱,买这些……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李渔的耳朵里,脑子里,心里。
那些藏在心底的、日复一日累积的委屈、疲惫、孤独、对自己的怀疑、对未来的恐惧……被这些话蛮横地搅动、翻腾起来。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一片空茫的红色。他看着地上那只橙黄色的小老虎,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因为它看起来总是无忧无虑,冰蓝色眼睛亮晶晶的。
“我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某种执拗,“我没有对不起你们。”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左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伴随着一阵强烈的耳鸣。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眼前金星乱冒。
“还敢犟嘴?!” 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扭曲而模糊,“老子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跟我说话?翅膀硬了是吧?!考这点分,还有理了?!”
“啪!啪!”
又是两下。
左右开弓。
李渔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脸颊迅速肿胀起来,传来灼烧般的剧痛。耳朵里的嗡鸣声更响了,几乎盖过了一切。
他看不清父亲暴怒的脸,也听不清母亲陡然拔高的、尖锐的哭喊和阻拦声。
世界在旋转,在褪色。
他只看到,那只橙黄色的小老虎,被父亲一脚踢开,翻滚着,最终落进了客厅角落那个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里。
小小的,毛茸茸的身体,消失在黑暗的袋口。
像他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温暖的、属于他自己的光,被无情地掐灭了。
“现在!立刻!给我滚回你房间看书!” 父亲的怒吼穿透耳鸣,“这些破烂,扔了都嫌占地方!再让我看见你弄这些没用的,我连你一起扔出去!”
李渔低着头,脸上是麻木的、火辣辣的痛。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自己的房间。
经过垃圾桶时,他停了一下,目光空洞地看向里面。
黑乎乎的塑料袋,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走进房间。
门,在身后被“砰”地一声摔上,震得墙壁都在簌簌发抖。
房间里一片狼藉。柜子门敞开着,里面的书和杂物被翻得乱七八糟。枕头被扔在地上,床单皱成一团。地上还散落着几本他藏在抽屉深处的、画着各种幻想生物的杂志和小说。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摊开的习题集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题目,像一张张嘲讽的脸。
他拿起笔,试图看进去。
但视线是模糊的,失焦的。那些黑色的铅字在纸上跳跃、扭曲、旋转,化作一个个无法理解的符号。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习题集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湿润的痕迹。
脸上被打的地方,疼得钻心。
但心里某个地方,更疼。
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把里面那些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小小的快乐、微末的期待、对毛茸茸触感的依恋、对另一个可能世界的幻想……统统吹得七零八落,冻成冰碴。
‘为什么……’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颤抖。
‘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只是……喜欢那些毛茸茸的、温暖的东西……’
‘我只是……有点累……’
‘我只是……考砸了一次……’
‘为什么……就不能……抱抱我……’
‘哪怕只是……不说话……’
‘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些……也毁掉……’
黑暗从意识的边缘涌上来,包裹住他。那不仅仅是房间的黑暗,更是从心底蔓延出来的、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绝望。
耳边似乎还有母亲压抑的哭泣声,父亲粗重的喘息和怒骂,混杂着电视机里模糊的新闻播报。
然后,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眼前,只剩下旋转的黑暗。
最后一丝模糊的意识里,他似乎听到了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有人在他耳边哭,是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恐惧和无助。
“小渔……小渔你别吓妈妈……睁开眼睛啊……”
还有陌生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
“……初步判断是过度换气引发晕厥,结合家属描述的情况……建议去精神科做个详细评估……可能是应激反应……”
“……抑郁症……精神分裂倾向……人格解离……需要系统治疗……但药物和干预会有后遗症……比如……加剧幻想和现实混淆……”
幻想……
现实……
混淆……
……………………
“唔……!”
李渔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剧烈得差点摔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战栗。
眼前一片漆黑,不是梦里的黑暗,而是玄宫客舍深夜的真实黑暗。
没有惨白的灯光,没有褪色的绿门,没有暴怒的父亲,没有哭泣的母亲,没有散落一地的毛绒玩具。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属于玄宫夜晚的朦胧光晕,勾勒出房间家具简洁的轮廓。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刚才梦里的一切——耳光的声音、怒吼的话语、玩具落进垃圾桶的画面、医院里冰冷的诊断词——却像刚刚发生一样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
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种火辣辣的、肿胀的痛感。
他抬起手,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温度正常,没有肿胀,没有指痕。
没有。
但那疼痛,却真实地烙印在神经末梢,烙印在灵魂深处。
“嗬……嗬……” 他急促地喘息着,试图把梦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呼出去。
但没用。
那股冰冷、绝望、自我厌恶、还有深不见底的孤独,像黑色的潮水,从他刚刚挣扎出来的噩梦深渊里漫溢出来,迅速淹没了这个安静的房间,也淹没了他。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崩溃的泪水,瞬间爬满了他苍白的脸。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将所有的呜咽和啜泣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
他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像个被遗弃在暴风雪中的幼兽,徒劳地想要缩成一团,汲取一点点根本不存在的温暖。
“家……”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颤抖的唇间溢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我……还要……回去吗……”
回去哪里?
回那个有着铁门后、寒冷房、充满绝望感的“家”吗?
回去面对那双永远写着失望的眼睛,回去聆听那些永远带着指责的话语,回去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不该有”的喜好和情绪,回去扮演一个“应该”勤奋、优秀、懂事的“好儿子”?
回去那个……仅仅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能轻易将他所有珍视的小小快乐碾碎成尘的地方?
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茫然,攥住了他。
在这里,在玄荒界,他是李渔。
他有江宸府,虽然最初是玄星辰“施舍”的,但那是他的家,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有拾柒。那个曾经瘦骨嶙峋、眼神凶悍的小老虎,如今是强大到让三界侧目的魔王。拾柒偏执、霸道、手段酷烈,但他把自己视为唯一的兄长,会用最极端的方式护着他,哪怕那种“保护”让李渔窒息、苦恼,却从未掺杂过那种……基于“期望”和“回报”的、带着秤砣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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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霖师父。虽然训练起来像个毫无感情的魔鬼,但那教导是纯粹的,为了让他变强,为了让他能在这个危险的世界活下去,没有附加“你要光宗耀祖”、“你要对得起我的付出”这样的条件。
他有泷,有魅影,有狼风将军,有归林,有墨轩一家……甚至,现在,还有风辰陛下,一位至高无上的神君,会请他下棋,和他闲聊,语气平和,不带压迫。
在这里,他不用每天活在过去“高考”的倒计时和未来可能会失业的阴影下,不用为了一分两分以及评优评先的排名焦虑到失眠,不用因为喜欢毛茸茸的东西而被斥责为“玩物丧志”。
在这里,他是“人族后裔”,哪怕实力低微,也天然带着一层传奇色彩,受人尊重!
“在这里……”
一个低沉、轻柔、带着奇异蛊惑力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那声音……很熟悉。音色是他自己的,但语调、气息、那种漫不经心又透着无尽诱惑的味道,却截然不同。
“哎呀呀……你说呢?”
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在他耳边呵气。
“回去干嘛呀?”
李渔浑身一僵,抱着膝盖的手臂收得更紧。他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环顾黑暗的房间。
没有人。
只有他自己。
但那声音,清晰无比,就在他脑子里。
“回去那个……鸟笼子吗?” 声音继续说着,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涂了蜜糖的毒针,轻轻扎进他最脆弱的地方,“回去每天对着永远做不完的题,听着永远没完没了的唠叨和比较,担心下一次分数排名,担心让谁谁谁失望?”
“回去你上了大学那个……连喜欢个毛绒玩具都要像做贼一样藏起来,被发现就要挨打挨骂的地方?”
“回去那个……你明明努力了,却永远不够好,永远对不起‘养育之恩’的地方?”
李渔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他拼命摇头,仿佛想把这个声音甩出去。
“不……不是……”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不是吗?” 脑海里的声音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那你告诉我,李渔,你考上那个‘华东交大’之后呢?开心吗?自由了吗?”
“大学四年,焦虑就业,焦虑考研,焦虑未来。毕业之后呢?投简历,面试,被挑挑拣拣,挤破头找个也许并不喜欢、薪水不高、还要没完没了加班的工作?”
“然后呢?攒钱,买房,结婚,生子,重复你父母那一辈的循环?继续把期望和压力,施加给你的下一代?”
“看看这里,李渔。” 声音的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看看这个玄荒界。”
“你有房子,大房子,没人会闯进来乱翻,没人会把你喜欢的东西扔进垃圾桶。”
“你有靠山,强大的靠山。你那个魔王弟弟,虽然脑子有点轴,方法有点狠,但他听你的话啊。你皱皱眉,他就能把让你不高兴的人或事碾碎。你想要什么,暗示一下,他就能给你弄来。多方便,多省心。”
“你还有一条工具龙神呢。” 声音吃吃地笑,“玄星辰那家伙,虽然神神叨叨,脾气古怪,但他给你铺了路,给了你安身立命的本钱,还时不时给你擦屁股。多好用。”
“至于那个风辰陛下……” 声音拉长了语调,带着一种暧昧的玩味,“高高在上的神君,三界之主,对你态度多温和?请你下棋,跟你聊天,把你留在玄宫。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图什么,但这份‘殊荣’,够你在整个玄荒界横着走了吧?”
“留在这里,李渔。” 声音变得柔和,充满诱惑,像是恶魔在耳边低语,“留在拾柒身边。他需要你,依赖你,把你当成他冰冷世界里唯一的光。你可以‘引导’他,‘匡正’他,享受他毫无保留的敬畏和爱戴。同时,你也可以俘虏他!利用他的力量,他的权势,做你想做的事!”
“命令他,让他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倚仗他,让你在这个世界活得滋润又安全。”
“塑造他,享受那种将一个未来暴君‘感化’成‘好人’的成就感。”
“多好啊……”
“留在这里,你就是特别的,是被需要的,是有价值的。”
“回去?回去当那个千千万万普通大学生、普通社畜中的一个?回去面对那些你早就受够了的一切?”
“你真的……还想回去吗?”
“唔……!” 李渔痛苦地捂住耳朵,指甲深深掐进头皮,“不要……不要说了……”
但那声音是他自己的,捂住耳朵根本没用。它从他意识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一遍遍重复着那些诱惑的、诛心的话语。
“承认吧,李渔。” 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残酷的冷静,“你早就受够了。你害怕回去。你贪恋这里的一切——力量、权势、尊重、还有那个把你当成全世界的弟弟。”
“那个所谓的‘任务’,‘感化拾柒’?呵……不过是你给自己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留在这里的借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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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根本……就不想完成它。”
“因为如果拾柒真的变成了一个‘好人’,一个不再需要你‘引导’、不再偏执地把你当成唯一支柱的‘好人’……你还有什么理由,理直气壮地留在他身边,享受他带来的一切呢?”
“承认吧…这十二年来,你一直都在拖延!玄星辰给予你的任务,你无数次逃避!而玄星辰那个蠢货还一直信任着你,多好笑啊!”
“不——!!!” 李渔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哑的低吼,猛地从床上滚落下来,摔在冰凉的地板上。
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滴落在地面。
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
但那蛊惑的余音,那些被赤裸裸剥开、摊在眼前的黑暗念头,却像跗骨之蛆,牢牢盘踞在他心里。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蜷缩在地板上,浑身发冷,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我想回去的……我想家的……我想爸爸妈妈……我只是……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
他只是害怕。
害怕回去面对那些从未真正解决、只是被他跨越了一个世界暂时“遗忘”的问题。
害怕回去面对那个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环境。
害怕回去面对……那个曾经无助的、绝望的、被诊断出“有病”的自己。
“呜……”
“小柒…我害怕…”
细微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
直到颤抖的身体因为疲惫和冰冷而逐渐麻木。
直到窗外,深沉的夜色边缘,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青灰色。
他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意识再次变得模糊。
身体还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但他太累了,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累。
眼皮沉重地阖上。
黑暗再次温柔(或者说蛮横)地拥抱了他。
这一次,没有清晰的场景,没有连贯的剧情。
只有破碎的、混乱的画面和感觉。
破碎的成绩单在风中飞舞。
橙黄色的毛绒小老虎在黑暗的垃圾桶里无止尽地沉没。
医院惨白的墙壁和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习题集上晕开的泪痕。
父亲失望的眼神。
母亲无助的哭泣。
还有……玄星辰那似笑非笑的血色龙瞳,拾柒那双时而湛蓝时而血红的虎目,霖师父毫无波澜的血红瞳孔,风辰陛下温和却深不见底的冰蓝眼眸……
这些画面交叠、旋转、破碎、重组。
最后,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
他在黑暗中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
“睡吧…这都是一场梦…而你,将无法醒来!将永远沦陷在吾之陷阱里!哈哈哈哈哈哈哈!”
沦陷中,紫色的幽光,在不远处闪烁,如同幽灵的低语,死神的叹息…
窗外,那一丝青灰色,终于艰难地扩散开来,缓慢地,却又无可阻挡地,驱散着玄宫沉重的夜色。
天,快要亮了。
客舍的小院里,依旧寂静。
只有地板上,那个蜷缩着的、单薄的身影,在逐渐亮起的熹微晨光中,微微起伏着。
眉心紧蹙,即使在沉睡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惶与痛苦。
仿佛溺于一场永无休止的恶魇。
(第二百一十五章 完)
(试着看看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