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市井与山崖
风辰已经离开,留下仿佛夺了魂魄的李渔愣在原地。
御花园中的凝重氛围,被一阵沉稳而富有压迫感的脚步声打破。
李渔还沉浸在风辰陛下那番关于“底线”和“龙威”的谈话所带来的沉重感中,垂首站在原地,思绪纷乱。直到那片熟悉的、带着冷冽金属与淡淡血腥气的阴影笼罩下来,他才恍然回神,抬头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两米五的绝对身高差,线条冷硬如同石刻的下颌,以及那双即便在玄宫柔和天光下也依旧沉淀着无尽烽烟与寒意的血红色瞳孔。
霖。
帝国“金狼腥风”,他的师父。
此刻,这位以一人屠尽三十万敌城、令整个玄荒界闻风丧胆的特级神御,正微微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血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无奈?或者说,是某种接受了麻烦任务的认命感?
然后,没等李渔行礼或开口,一只覆盖着金色短绒毛、指节修长有力、却又戴着精铁护腕的大手,就像拎起一件不太重的行李一样,精准地抓住了李渔月白色常服的后衣领。
“欸——?!”
李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脚就瞬间离地。
视野骤然拔高,又因为衣领勒住脖子而有些呼吸不畅。他手舞足蹈地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像个被命运扼住后颈皮的小猫,完全无法撼动那只手分毫。
“陛下忙于紧急朝会,与数十位官员商讨南洋及边境要务。” 霖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平稳,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今日天气晴”,但李渔莫名听出了一点“本将军也很忙但不得不来”的意味,“陛下口谕,令本将军暂时代为陪同李渔大人。”
“至于为什么叫李渔大人,那是…陛下亲口传谕。”
李渔内心os瞬间爆炸:‘妈呀!陪同?!这是能用的词吗?!还有这陪同方式?!拎鸡仔吗?!师父您老人家是不是对‘陪同’有什么误解?!我是人!活生生的人!虽然跟您比起来可能跟个小鸡仔也差不多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能不能放我下来!衣领要勒死人了!还有这身高差!两米五对一米八多(可能还不到)!这是人类能承受的视角吗?!哦对他不是人!是兽人!!!’
脸颊因为充血和羞愤而涨得通红,李渔手脚并用,试图找到一个着力点,最终只能徒劳地扒拉住霖那条肌肉结实、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硬邦邦的手臂。
“师师父” 他艰难地、从被勒住的喉咙里挤出声音,“能能放我下来吗?我我可以自己走”
声音因为窘迫而有点变调。
霖似乎这才注意到李渔的“不适”。他血红色的瞳孔微微下移,看了看手里这个满脸通红、手脚乱蹬的“小挂件”,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承重状态。停顿了大概一秒——对李渔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点了点头。
“哦,好。”
然后,他松开了手。
“哎哟!”
李渔猝不及防,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幸亏及时扶住了旁边一株灵树的树干。他大口喘着气,整理着自己被揪得皱巴巴的衣领,感觉脖子火辣辣的。
好不容易顺过气,他抬起头,怒视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罪魁祸首”。可即便他努力挺直腰板,甚至悄悄踮起脚尖,视线也才刚刚够到霖那线条分明的胸膛往下一点的位置。对方那身简约却质料厚重的深青色常服,完美地包裹着充满爆发力的身躯,今天确实没穿那身标志性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重甲,但那股子沙场沉淀下来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却丝毫没有减弱。
强烈的反差和“武力值”上的绝对碾压,让李渔的怒火瞬间转化成了无奈和一点点委屈?他攥紧了小拳头,咬了咬牙,然后——
“砰!”
一拳砸在了霖的腹侧。
声音闷闷的。触感硬邦邦的,像是打在包裹着天鹅绒的精铁上。
霖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血红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仿佛在问:爱徒,你是在给我挠痒痒吗?
李渔:“”
拳头更疼了,不对,是脑子宕机了。
“爱徒这是” 霖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不知是不是李渔的错觉,那平稳底下似乎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试图理解“人类幼崽(?)行为”的困扰,“想要和我,出去‘玩’吗?听说人族都酷爱闲来无事时散步,寅枫大祭司告诉我的。”
说完,正在喂虎智吃小蛋糕的寅枫打了个喷嚏:“谁在想本座?”
虎智被寅枫吓得直接炸毛,然后躲到了猫窝里哈气:“斯——哈~!”
(哈基米曼波…不对串台了!)
“玩”这个字从霖将军嘴里说出来,配合他那张万年冰山脸和血腥味尚未散尽的气势,违和感简直突破天际。
!李渔愣住了。
霖却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仿佛自己得出了一个合理的结论,继续用他那平稳无波的语调说道:“听说,帝都玄宫附近的东市,有你之前提到的‘海棠果’。本将军我,未曾尝过此类市井食物。可否”
他顿了一下,血眸直视李渔,那目光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李渔莫名觉得有点专注,甚至带着点微不可察的期待?
“携我,一同去尝尝?”
李渔的脑子宕机了一瞬。
等等,信息量有点大。
第一,师父居然记得自己以前随口跟泷聊天时提到的、在江宁集市吃过的“海棠果串”(类似糖葫芦)?第二,师父这种看起来只靠吸收天地灵气和敌人“精气”就能活的特级神御大佬,居然会对凡俗小吃感兴趣?第三,“携我一同去尝尝”这话配上师父这张脸和身份,怎么听怎么诡异啊!
但紧接着,李渔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能拉着帝国第一猛将(兼自己师父)去逛集市!还能看他面对糖葫芦可能露出的表情!这反差萌不,这珍贵的研究素材(?)绝不能错过!
“好好吧!师父!” 李渔瞬间切换表情,仰起脸,露出一个堪称“乖巧懂事”的灿烂笑容,语气也变甜了几个度,“弟子遵命!咱们这就去吧!”
说完,他极其自然(胆大包天)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霖垂在身侧的那只大手的几根手指。
触感温热,指腹和关节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粗糙的茧子,但金色的短绒毛异常柔软。李渔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担心师父会不会觉得被冒犯,直接把他甩开,然后大骂几句:“福瑞控你鹅心!”
霖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那么零点一秒。血红色的眼眸低垂,看着那只比自己小了好几号、白白净净的手,正努力握住自己的几根手指。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冷冽气息,似乎无形中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他没有甩开,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李渔抓着,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附着物。
“走走吧师父!” 李渔心里松了口气,得寸进尺地稍微用力拉了拉。
霖终于动了。他迈开步子,步伐依旧沉稳,但似乎刻意放慢了些许,配合着李渔的小短腿(相对而言)。
于是,玄宫御花园中,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高大冷峻、煞气隐隐的金狼将军,被一个清秀纤瘦的人族青年拉着几根手指,有些“被动”地朝着宫外方向走去。路过的一些内侍和低级侍卫,纷纷低头垂目,不敢多看,但眼角余光里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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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的东市,其繁华程度,远超李渔之前见过的任何集市。
魔域都城虽然也有集市,但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暗色调,交易的商品也多为魔界特产,风格诡谲。江宁城作为南方经济中心,集市热闹非凡,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但格局和精致度上,终究无法与帝国心脏相比。
而玄宫附近的东市,简直就是将“繁华”与“有序”结合到了极致。
街道宽阔,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地面铺着被打磨得光洁如镜的青石板。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招牌幌子用的都是上好的绸缎或灵木。卖灵草丹药的、法器符箓的、珍奇矿石的、绫罗绸缎的、古籍玉简的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灵材药香、食物热气、以及淡淡的、来自不同兽人种族的体味与香水味混合的复杂气息。
但更吸引人的是流动的摊贩和熙熙攘攘的人流。化形完全的兽人们穿着各色服饰,穿梭其间,讨价还价声、吆喝叫卖声、孩童嬉笑声、街头艺人的丝竹声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嚣海洋。虎族壮汉扛着巨大的兽骨走过,狐族女子巧笑嫣然地推销着精致饰品,羽族商贩展示着流光溢彩的翎羽,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气息平和、身着简朴衣衫的兽族或半兽混血混杂其中。
“海棠果!新蘸的冰糖海棠果!又甜又脆嘞!”
一个清脆悦耳的吆喝声穿透嘈杂,传入李渔耳中。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摊位后,站着一位年轻的雌狐兽人,毛色是温暖的橘红,耳朵机灵地抖动着,尾巴蓬松,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正麻利地用竹签串起一颗颗红艳艳、裹着晶莹糖壳的果子。
“在那儿!” 李渔眼睛一亮,拉着霖就往前挤。
霖被他拽着,高大的身躯在人群中如同移动的山岳,所过之处,人群自然而然分开一条通道——不仅仅是因为他高大的体型,更是因为那股即便刻意收敛、也依旧让普通兽人和低阶修炼者本能感到心悸的恐怖气息。许多路人投来敬畏、好奇,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目光,但在触及霖那双冰冷血眸时,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
李渔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习惯了。他兴冲冲地拉着师父来到摊位前。
“姑娘,来两份!一份大串的,一份小串的!” 李渔熟门熟路地喊道,同时摸出几枚帝国通用的灵铢钱币——这是风辰陛下给他准备的“预支工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嘞!客官稍等!” 雌狐姑娘手脚麻利,很快递过来两串。大的那串果子饱满,糖壳厚实,几乎有李渔小臂长;小的那串则精巧许多,果子小一圈,糖衣也更薄脆。
李渔接过,先把那串大的努力举高,递给霖:“师父,您的!”
霖看着递到面前、红艳艳、亮晶晶、还散发着甜腻香气的陌生食物,血红色的眼眸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名为“犹豫”的情绪。他没接,只是看着。
李渔也不催促,自己先咬了一口小串上的海棠果。“咔嚓!” 糖壳碎裂的清脆声响,混合着果肉的微酸清甜在口中化开,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霖的视线从糖葫芦移到了李渔鼓起的、一动一动的脸颊上。
“这东西真的可以吃吗?” 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内容却暴露了他对“市井食物”的陌生与一丝疑虑,“色泽与气味倒是无异常,但此等未经炼化、直接入口之物,恐有杂质,食之是否会引发腹泄?”
李渔差点被噎住。他强行咽下果肉,用一种混合着无语和好笑的眼神看着自家师父,小声嘀咕道:“啧师父连这个都不敢吃我还记得狼风将军之前带拾柒偷偷溜出军营时就吃过,狼风将军还夸好吃呢而且啊,狼风将军后来还偷偷从我家后院顺走了海棠果的种子,带到他的镇南将军府去种了,也不知道活了没”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集市嘈杂中。
但霖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血红色的瞳孔,瞬间转向李渔。
李渔心里一虚,刚想解释自己只是随口吐槽,却看到霖那张万年冰山的脸上,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红晕?虽然在他金色的毛发映衬下并不明显,但李渔确定自己没看错!而且,师父那双总是竖着、透着威严的狼耳,此刻竟然微微向后撇,耳尖还垂下来了一点!
李渔内心os:‘!!!有戏!师父居然会因为这个害羞(?)!不对,可能是被戳穿同僚黑历史(?)的尴尬?不管了!趁热打铁!’
他立刻摆出无辜又期待的表情,举着那串大号海棠果,眼睛眨巴眨巴:“师父~尝一口嘛~真的很好吃!狼风将军都说好!您可是帝国第一将军,难道还会怕一串果子不成?”
激将法,对某些性格耿直(或者说死要面子)的存在,往往有奇效。
霖的血眸盯着那串红艳艳的果子,又看了看李渔那张写满“师父你该不会是不敢吧”的小脸,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串对他来说尺寸依然不算很大的海棠果。
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接过一件需要仔细评估风险的战利品。
他低头,看着最顶端那颗裹满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果子,犹豫了一瞬,然后,张开嘴,以一种与战场杀伐截然不同的、近乎谨慎的速度,咬下了一颗。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
霖的动作顿住了。
李渔紧张地看着他。
只见霖咀嚼了两下,血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里面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他喉结滚动,将果肉咽下。
“唔”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周身的冷硬气息,似乎又软化了一丝,“很甜。”
李渔瞬间笑开了花,比自己吃了还开心。他凑近一点,坏笑着问:“怎么样,师父?好吃吗?好吃的话咱们再买几串?给狼风将军也带点?或者给苏媛姐姐带点?”
霖拿着糖葫芦串的手指收紧了些,听到“苏媛”这个名字时,血眸似乎波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李渔关于“再买点”的问题,而是又低头,以比刚才稍微自然了一点的姿态,咬下了第二颗。
这一次,“咔嚓”声明显了一些。
李渔看着他家师父——这位曾让三十万敌军化为枯骨的“金狼腥风”,此刻正一脸严肃(?)地站在帝都闹市,认真啃着一串冰糖葫芦,那反差萌简直让他内心的小人笑到打滚。这画面太美,他得好好记着,以后说不定能用来“要挟”师父哦不,是作为美好回忆珍藏!
就在李渔沉浸在“投喂”师父的快乐中,霖专注于品尝新奇甜食时,人群的另一端,两个身影正逆着人流,沉默而迅速地穿过。
一个是金狼青年,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色的眸子里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坚毅,正是亚德利亚王国的遗孤——柴潇。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风尘仆仆。
另一个是橙虎兽人,身材高大强壮,金色的瞳孔锐利而冷静,腰间佩着散发出橙光的匕首,正是拾柒的堂哥,刃风。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气息内敛。
他们似乎有明确的目的地,步履匆匆。
就在与李渔和霖所在摊位相隔不到五丈的距离,双方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拨慢了时间。
!李渔恰好因为师父吃糖葫芦的模样而笑弯了眼睛,侧过头。
柴潇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喧闹的摊位,扫过那个正举着糖葫芦、笑容干净明亮的月白身影。
刃风警觉的视线掠过人群,掠过那个高大得过分、气息如渊的金狼将军,以及被他身影半掩住的、正仰头说着什么的清秀青年。
四道目光,在嘈杂的市井背景中,有了一刹那极短暂的、甚至未必被当事人清晰意识到的交汇。
如同平静湖面上偶然相遇的两片涟漪,轻轻一触,随即荡开,迅速湮没在各自的前行轨迹中。
柴潇和刃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转角。
李渔却莫名愣了一下。一种奇怪的感觉掠过心头,很淡,抓不住。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人流涌动的方向。
视线被人群、摊位、飘扬的幌子层层遮挡。
“嗯?” 霖察觉到了李渔的停顿和回头,血眸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只看到寻常的街景。他以为李渔不舒服,微微俯身(这个动作让他手里的糖葫芦晃了晃),“可是不适?”
“啊?没、没有!” 李渔连忙收回视线,甩了甩头,把刚才那点莫名的感觉抛到脑后,大概是错觉吧。“来,师父,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听说有卖很好喝的桂花蜜酿!”
他重新扬起笑脸,再次抓住霖的手指(这次更自然了),兴致勃勃地指向另一个飘来甜香的方向。
霖看着自己被“绑定”的手指,又看了看李渔亮晶晶的眼睛,以及自己手里还剩大半的糖葫芦。沉默片刻,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或许不是叹息),迈步跟了上去。
血红色的眼眸深处,映着身前青年雀跃的背影,以及这喧闹得让他有些陌生、却又并不讨厌的市井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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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闲逛与各种新奇小吃的尝试中飞快流逝。李渔充分发挥了“导游”兼“美食测评家”的作用,拉着霖尝了桂花蜜酿(霖评价:过甜,但尚可)、酥脆灵禽炸串(霖:肉质尚可,油重)、水晶虾饺(霖:形状精巧,味道清淡)每一样,霖都以一种近乎学术研究的严谨态度品尝,然后给出简短评价,虽然表情大多没什么变化,但李渔敏锐地发现,师父吃得挺慢,但每次都会吃完,没有浪费。
黄昏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与金紫。李渔拉着霖,离开了依旧喧嚣的东市,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登上了玄宫东侧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崖。
这里视野开阔,脚下是渐渐亮起万家灯火的庞大帝都,鳞次栉比的建筑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远山融为一体。而东方,则是一望无际的、被落日余晖镀上金边的茫茫大海,海浪在崖下很远的地方轻轻拍打着礁石,传来低沉而永恒的涛声。
喧嚣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涛声,以及身边人平稳悠长的呼吸。
李渔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长长舒了口气,晃荡着双腿。逛了一下午,虽然兴奋,但也确实累了。
霖站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手中的糖葫芦早已吃完,竹签不知何时被他小心地折成了几段,收进了空间储物柜(李渔:师父您这垃圾分类意识挺超前啊?)。他望着远方的大海,血红色的眼眸在暖光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许,不像平时那般冰冷刺骨。
一阵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吹来,拂动了霖金色的鬓发和李渔额前的碎发。
霖忽然动了。他转过身,走到李渔身边,没有坐下——石头对他而言可能太小了。他只是伸出那只大手,轻轻地、有些生疏地,放在了李渔的脑袋上,揉了揉。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僵硬,但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弄疼李渔。
李渔被揉得一愣,仰起脸,看向师父。逆光中,霖的脸部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血眸中的神色,似乎比往日要柔软那么一点点。
“苏媛她,” 霖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送过来,有些低沉,“人很好。”
李渔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题的跳跃性。苏媛?魅影?那只毒舌又美艳的九尾天狐?师父怎么突然提起她?还夸她人好?
“她时常来见我。” 霖继续说着,目光依旧看着大海,但耳尖似乎又有点不自然地动了动,“谈论一些南洋局势,修炼心得,或是其他琐事。”
李渔的八卦之魂瞬间燃烧起来!有情况!绝对有情况!那个眼高于顶、嘴巴毒得要死的魅影,居然经常主动来找这块冷木头?还聊“琐事”?
“不过,” 霖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但李渔莫名听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关于联姻之事。我与她共识,暂且往后推推。”
!!!!
(如果说是魅影大妈,魅影老太什么的,会不会被打死)
李渔内心瞬间炸开烟花!联姻?!师父和魅影姐姐?!虽然之前好像隐隐有点苗头,但听到当事人(之一)亲口提及,还是震撼我妈!往后推推?那就是有戏,但是不急?哎呀,自家闺蜜果然给力!这是要把帝国第一凶煞哦不,第一猛将拿下的节奏啊!
!李渔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毒舌狐狸精把冷面金狼将军怼得哑口无言;婚礼上两人一脸被迫营业(?)的尴尬表情;然后生下一窝毛色混杂、既像狐狸又像狼、还继承双方毒舌和面瘫属性的小团子那可真是太(超)可(美)怕(好)了!以后自己岂不是能左手rua狐崽,右手rua狼崽?还能吃师父和师娘(?)的喜糖!完美!
他脸上的表情控制不住地变得极其精彩,混合着震惊、窃喜、祝福以及无限遐想。
霖似乎没注意到徒弟丰富的内心戏,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他收回放在李渔头上的手,也挨着石头坐了下来——虽然姿势依旧挺直,像一尊守护石像。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大海,夕阳的金光在他侧脸上流淌。
沉默了一会儿,李渔也从“师娘幻想”中回过神,看着师父线条冷硬的侧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师父” 他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好奇,“你说,成为特级神御之后再往前,是什么呢?狼风将军,萧烁将军,还有您都已经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了吧?后面还有路吗?”
霖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海天相接处那最后一抹绚烂的霞光,血红色的眼眸里似乎倒映着万千世界的生灭。
“嗯” 他思考了片刻,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悠远,“据狼风年少时,听其导师提及特级神御之上,若有机缘与感悟突破此界桎梏,便可引动‘仙劫’。”
“渡劫成功,则褪去凡胎妖骨,重塑仙灵之体,飞升上界,位列仙班,成为仙族一员。”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而成为仙族之后,据说其最终形态,会趋向于完美道体,也就是近似于你这样的‘人’形。”
李渔愣住了。
仙族?飞升?最终形态是人?
这信息量有点大。所以在这个世界,修炼的终极目标之一,是变成“人”?而自己天生就是“人”?
‘难怪寅枫…他之前想从我嘴里套出什么…原来这个世界都想这样’
霖低下头,目光落在李渔有些怔然的脸上。夕阳的余晖为他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黑色的眼眸清澈,却藏着许多霖看不透也无意去深究的秘密。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将李渔揽了过来,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不失温和的力道,将他搂在了自己身侧。李渔猝不及防,脑袋靠在了师父结实而温暖的胸膛上,能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以及皮毛下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但” 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的语调,“你不一样,李渔。”
“你本身就是‘人’。”
李渔的心脏猛地一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这话是什么意思?师父察觉到了什么?他知道自己来自异界?不,不可能,玄星辰和风辰陛下都说过这是绝密
就在他冷汗几乎要冒出来的时候,霖却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悠远的追忆与感慨:
“爱徒不必如此紧张。” 他似乎误解了李渔的紧张,以为徒弟是在为他“非人”的身份感到介意,“漫长岁月,我见证过太多。种族,形态,力量皆是外相。我亦曾…向往亲眼得见,四万年前,传说中鼎盛辉煌、泽被万族的人族先辈。”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
“十二年你在江宁,隐于市井,我未曾留意直到你收养了拾柒,那孩子被狼风看中,天赋惊世我方从狼风处得知,原来玄荒界,竟还有人族存世。”
他搂着李渔的手臂紧了紧,那力道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跨越了时光的珍视。
“鉴于我族——金狼一族——古老相传,曾受人族大恩。以及” 他顿了一下,血眸低垂,看着怀里僵硬的人族青年,“我的一点私心。”
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食指轻轻点在了李渔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受到指尖的温度和细微的脉搏。
“所以,我与你缔结了血契。”
李渔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有些发热。原来师父当初收他为徒,传授他力量,与他建立这最紧密的契约联系,背后还有这样一层原因。不是因为他的“异界”身份,也不是因为拾柒,而是因为他是“人”。是那个在传说中拯救、庇护了金狼一族,以及其他许多种族的人族的后裔。
这份源自种族古老恩情的责任感,以及师父个人那一点点“私心”(李渔猜不到那是什么,但此刻觉得无比温暖),比任何其他理由都更让他动容。
然而,霖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感动瞬间冻结,冷汗再次冒出。
“但” 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般的穿透力,“你与传说中记载的人族先辈有所不同。你更似一个误入此界的旅人,一个带着好奇与善意,观察、参与,却又似乎随时可能抽身离去的‘他界观察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渔的血液都快凉了。师父真的看出来了?不,他用的词是“似”,是猜测,是感觉,并非确定。但他怎么能感觉到的?是因为血契的联系吗?
“无需紧张。”玄星辰的神识已经暗中探入李渔的脑海,“若他发现,本尊毫不犹豫抹去他…”
而李渔听后冷汗直冒。
“只是抹去他此刻的记忆,你把本尊想成什么了?”玄星辰听后似乎有些炸毛了。
而李渔这才缓了缓。
霖似乎感觉到了怀里身体的僵硬,他放在李渔心口的手指,缓缓上移,最后轻轻揉了揉李渔柔软的黑发,还有那与兽人截然不同的、轮廓精巧的人类耳朵。
“无需紧张,爱徒。”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意味,“这并无不好。或许,这正是人族留给吾等最后的瑰宝与启示。让吾等在漫长的生命中,不至于遗忘”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浩瀚的大海与无垠的天空,声音融入了黄昏最后的光线里:
“人族曾经的伟大,荣光,与那份包容万物的心。”
最后一句话,很轻,却重重地落在了李渔的心上。
夕阳终于沉入了海平面之下,只在天边留下一道紫红色的绚丽光带。星辰开始在东方的深蓝天幕上隐约浮现。
山崖上,风声呜咽,涛声依旧。
高大的金狼将军,将清瘦的人族青年稳稳地拥在怀中,仿佛拥抱着一段失落的传说,一份跨越种族的羁绊,一个或许短暂、却真实存在于此刻的温暖。
李渔靠在师父怀里,最初的惊悸慢慢平复。师父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是陈述了他的“感觉”,并给予了最大程度的理解与包容。甚至,将他的“不同”,美化成了某种珍贵的“启示”。
这份沉默的守护与豁达,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李渔安心。
他闭上眼,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感受着皮毛的温暖,心中那片因噩梦和风辰警告而产生的阴霾,似乎被这黄昏山崖上的拥抱,驱散了不少。
未来如何,拾柒会怎样,自己该如何完成那看似不可能的任务这些问题依旧存在。
但此刻,他只想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带着夕阳余温的宁静里。
画面,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远处帝都的灯火,渐次亮起,如同坠落人间的星河。
而山崖之上,师徒二人的剪影,依偎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与大海、星空,融为了一体。
(第二百一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