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真心?
帝都,镇南将军府。
与玄宫的缥缈仙气、东市的喧嚣繁华不同,镇南将军府坐落在帝都靠近军营校场的位置,建筑风格厚重肃杀,以深灰与玄黑为主色调,高大的围墙棱角分明,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无声地彰显着军旅威严。
府内深处,一处简朴却宽敞的厅堂中。堂内没有过多装饰,仅以几件擦拭得锃亮的旧式铠甲、几柄未开刃的练习兵器作为点缀。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茶香,与淡淡的、洗刷不去的皮革与钢铁气息。
狼风将军坐在主位的宽大木椅上,深灰色的毛发在透过窗棂的午后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他并未着甲,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灰色劲装,赤红色的瞳孔半阖着,目光落在手中精致陶制的茶杯上,杯内清茶微漾。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年轻的白虎兽人。归林穿着星寒宗内门弟子(如今或许该称前星寒宗弟子)的制式白衣,但气质沉稳内敛,与周遭的军旅气息并不违和。他坐姿端正,双手捧茶,黑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似乎在等待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还是归林先开了口,声音温和有礼,打破了略显凝滞的空气:
“将军,李渔兄近日在帝都,可还安好?”
狼风闻言,赤红的瞳孔微微抬起,看了归林一眼,那目光似乎没什么情绪,但归林敏锐地感觉到,将军周身的气息似乎沉了一瞬。
“他?” 狼风的声音低沉,带着砂石摩擦般的质感,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动作看似随意,但放下茶杯时,那粗糙的陶制杯壁上,却悄然多了几道细微的、几不可察的裂纹。
“好得很。” 狼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觉得后槽牙发酸,“和霖那家伙一起,在帝都的市井巷陌,四处‘游玩’。”
“游玩”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或者说,是一种“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被别人抢去显摆”的不爽?
归林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茶杯上新添的裂纹,额角悄然滑落一滴无形的汗珠。他明智地没有接话,只是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狼风似乎也不需要他接话,更像是在对着空气发泄某种积郁已久的憋闷:
“若不是当年霖那厮使了诈,玩了把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茶杯发出不堪重负的、极其细微的“嘎吱”声,“本将军早该将李渔那小子,也一并收入门下!”
他说这话时,赤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懊恼与不甘,仿佛错过了一件稀世珍宝。对于这位以沉稳内敛着称的灰狼将军而言,如此外露的情绪实属罕见。
归林默默地将茶杯凑到嘴边,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一下自己那略显无语的表情。
‘将军您这执念是不是有点深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而且李渔兄现在不也好好的,还是霖将军的亲传弟子不过话说回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把戏’?能让狼风将军记恨至今?’
他知道,狼风将军对李渔的“青睐”,始于十二年前江宁城的那次偶遇。那时狼风将军是去看望驻扎江宁的好友霖将军,恰好遇到了刚刚收养拾柒不久、正为生计和邻里关系发愁的李渔。拾柒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凶悍和隐约显露的非凡天赋,瞬间吸引了狼风的目光,他毫不犹豫地将这株好苗子带走了。
而对于李渔,当时的狼风或许只觉得这是个心性不错、运气也还行的普通凡人青年,并未过多留意。谁曾想,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人族,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后期爆发型”选手!前十年来见什么突破,近两年却跟吃了仙丹妙药似的,修为一路狂飙,更是在不久前,以一种连许多老牌兽人神御都心惊胆战的“人族特有雷劫”方式,成功晋升高等神御!
狼风私心:其实他是不是人族无所谓了…但他当时真的很弱…人族太弱可是没有地位的!!!
这含金量,这潜力狼风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心口发闷,后槽牙隐隐作痛。这简直就像是眼睁睁看着一块蒙尘的绝世美玉,被自己随手丢在路边,然后被路过的“好基友”霖笑眯眯地捡起来,擦干净,发现是稀世珍宝,还天天在自己眼前晃悠!
归林见狼风脸色变幻,赤瞳中情绪翻涌,连忙轻咳一声,试图将话题引向不那么“刺激”的方向,同时也是真心感慨:
“将军不必为此过多挂怀。拾柒兄能成为您的亲传弟子,十年间从一介流离孩童,成长为如今威震一方的魔域之主、特级神御,足见将军您教导有方,眼光卓绝。纵然星寒宗自取灭亡,但拾柒兄凭借自身心性与实力,依旧走出了自己的道路,成就一方霸业。此等弟子,实乃将军之荣。”
这番话既肯定了狼风的教导之功,又抬高了拾柒的成就,算是非常得体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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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风听了,脸色稍霁,赤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欣慰,他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既有骄傲,也有几分“儿大不由爷”的感慨:
“是啊那小子,确实是本将军唯一的亲传弟子。能走到今日这一步,虽有波折,但也算未曾辜负本将军期望。魔域霸主呵,这小子,倒是给本将军长脸。”
说是这么说,但他眉宇间那点对李渔的“执念”显然并未完全消散。他顿了顿,赤瞳中闪过一丝锐利而坚定的光,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告:
“不过本将军还是觉得,李渔和拾柒,都该是本将军的弟子。”
这才是他真正的“意难平”。一个天赋绝伦、心性坚忍(虽然路走歪了点)的魔王弟子,一个潜力无限、后期爆发的“人族瑰宝”弟子,本该尽入他狼风门下!结果呢?一个成了叛逆魔王,一个被霖那个“阴险”的家伙用“不正当手段”抢走了!
一想到当年和霖那场决定“李渔归属”的“切磋”,狼风就气不打一处来。明明实力在伯仲之间,最后竟被霖用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和出其不意的“嘴皮子”,加上一个卑鄙的、趁他不备偷偷施加的“禁言咒”,导致他在关键时刻无法反驳,眼睁睁看着霖把尚在懵懂状态的李渔“领”走了!
简直是奇耻大辱!
“咳将军痛失良徒,实乃李渔兄之不幸。” 归林看着自家将军那副咬牙切齿又强行按捺的样子,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干巴巴地、再次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内心默默地为远在帝都“游玩”的李渔点了根蜡——‘李渔兄,你大概不知道,你当年错过了一位多么“执着”的潜在师尊不过,或许被霖将军领走,才是你的幸运?至少安全点?’ 毕竟,看狼风将军这架势,要是李渔真成了他弟子,恐怕会被这位“爱徒心切”的将军操练到怀疑人生吧?
厅堂内,茶香依旧,但气氛却因某位将军持续散发的不甘怨念,而显得有些微妙。
七日时光,倏忽而过。
李渔在玄宫的“临时闲官”体验卡,即将到期。
临行前夜,玄宫正殿。
与白日里百官朝议时的庄严肃穆不同,入夜后的正殿空旷而静谧。巨大的蟠龙金柱沉默矗立,穹顶高远,镶嵌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如月华的光辉,照亮了光可鉴人的玄晶地面。帝王的宝座高高在上,在珠光下流转着深邃威严的光泽,但此刻,王座上空无一人。
风辰站在王座台阶之下,背对着殿门方向,负手而立。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月白常服,银发披散,在夜明珠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他似乎在凝视着王座后方那面巨大的、描绘着玄荒界山河社稷与风系龙神遨游九天景象的壁画,又似乎只是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沉稳而略显紧张的脚步声,从殿门外由远及近。
风辰缓缓转过身。
李渔踏入正殿,脚步在空旷中回响。他换回了自己那身简便的青色常服,身形在巍峨殿堂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清瘦。看到风辰并未高坐王位,而是站在阶下等候,他连忙加快脚步,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微臣李渔,参见陛下。”
“免礼。” 风辰的声音温和,消解了几分大殿的肃穆,“爱卿明日便要启程返回魔域了。”
“是,陛下。七日之期已满,多谢陛下这些时日的照拂与教诲。” 李渔站直身体,心中既有一丝完成任务般的轻松,又莫名有些空落,还有对返回魔域后可能面对的各种状况(包括拾柒)的隐约忐忑。他直觉风辰深夜召见,必有要事。
“不必紧张。” 风辰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冰蓝色的眼眸在珠光下显得格外澄澈深邃,“朕今夜唤你来,并非有疑难之事需爱卿效力。”
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李渔面前。修长的手掌摊开,掌心托着一枚东西。
那是一枚玉符。质地温润如羊脂,形制古朴,比玄星辰给的那枚略小一些,但雕工更加精细,上面流转着极其淡薄、却异常纯粹的青色光晕,隐约构成一个繁复而玄奥的符文,其中蕴含的力量,让李渔仅仅靠近,便感到心神宁静,仿佛有清风拂过灵台。
“爱卿可还记得,” 风辰注视着李渔的眼睛,缓缓说道,“昔日,玄星辰前辈曾赠你一枚玉符,言明危急时可召唤于朕。”
李渔点头,那枚玉符他一直贴身珍藏,是他在这个危险世界最重要的保命底牌之一,不过上次因为魔龙险些攻破魔域,导致魔域生灵涂炭,不得已才捏碎,召唤了神龙。
“上次,你于险境中及时使用了那枚玉符,召唤了朕。” 风辰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正是那次及时通讯,最终阻止了一场可能席卷魔域、甚至动摇帝国根基的巨大祸乱。”
他的目光中流露出清晰的赞许:“你,朕的爱卿,是那场危机的功臣。若非你心系苍生,敏锐果决,后果不堪设想。同时”
,!
他话锋微转,语气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感慨:
“你亦是藩王拾柒的优秀兄长。你的存在,你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约束了他,也成就了他。魔域能有如今相对稳定的局面,你功不可没。”
李渔听得有些怔然。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些被动或主动的选择、那些阴差阳错的经历,在风辰陛下眼中,竟有如此重的分量。一股暖流混杂着沉甸甸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风辰不再多言,他指尖轻动,那枚流转着青光的玉符便如同被无形之风托起,缓缓飘向李渔,最终,轻轻系在了李渔青色常服的腰带边缘,与玄星辰赠予的那枚碎玉符并排而列。
“玄星辰前辈所赠玉符,自有其玄妙,可于绝境中唤祂。而朕赠你这枚,” 风辰的声音清晰而温和,如同立下一个庄重的承诺,“无需那般严苛条件。若遇困难,心有迷惘,或觉身侧之力不足恃时皆可凭此符,直接联络于朕。”
他微微俯身,这个动作让他少了几分神君的疏离,多了几分长者的温和。他伸出手,带着些许凉意的指尖,轻轻落在李渔的发顶,揉了揉。
但…这感觉仿佛转瞬即逝。
“明日启程,返回魔域,无需过多忧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仿佛九天之上的罡风,既能涤荡污浊,也能护佑一方晴空:
“你身后,有朕。”
“有整个亚纹帝国。”
“记住,你并非孤身一人。”
李渔仰着头,看着风辰陛下冰蓝色眼眸中那份沉静而强大的守护之意,听着那简短却重若千钧的承诺,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忍着,才没让它们当场落下来。
这种被至高存在明确宣告“我在你身后”的感觉,对他这个漂泊异界、时常感到孤独无依的灵魂来说,冲击力太大了。温暖、安心、感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咙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然而,就在这温暖与感动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时刻——
心底最深处,那个熟悉的、带着讥诮与冰冷诱惑的声音,如同蛰伏的毒蛇,悄然探出了头,发出了一声清晰的、毫不掩饰的——
冷笑。
“呵”
那声音像是浸透了寒潭的水,瞬间浇灭了李渔心头翻涌的热流。
“是啊说得多好听。” 心魔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洞悉一切的残酷,“‘身后有朕’、‘有帝国’多么坚固华丽的靠山,多么令人安心的承诺。”
李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可是啊,李渔” 心魔的声音贴近了他的意识,如同耳语,“你扪心自问,你真的需要这些吗?”
“你需要的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你那魔王弟弟发疯而降下‘龙威’的皇帝靠山,还是一个时刻将你视为‘人族瑰宝’、‘恩人后裔’,用责任和期待将你绑在这个世界的帝国?”
“看看这里,李渔。” 心魔的声音蛊惑着,将他白日里与霖在山崖上的对话片段强行拉出,“连你那冷面师父都说,你像个‘他界观察者’。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何必让自己越陷越深,背上这么多本不该属于你的责任和牵挂?”
“风辰的承诺,霖的血契,拾柒的偏执依赖,泷的别扭友情…” 心魔如数家珍,将一条条无形的“绳索”摆在他面前,“这些,不都是将你牢牢捆在这个世界的枷锁吗?”
“你原本只是想完成任务,感化拾柒,然后回家,不是吗?” 心魔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可现在呢?你还回得去吗?你还想回去吗?”
“回去面对那个让你窒息的家,面对那个平凡到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人生?”
“还是留在这里,享受这些强大存在的庇护与‘重视’,继续扮演这个被需要、被珍视的‘特殊角色’?”
“承认吧,李渔。你早就动摇了。风辰的这番话,不过是让你那点‘留下’的心思,变得更加‘理所应当’罢了。”
“别回去了” 心魔最后的声音,带着幽幽的叹息,却字字诛心,“这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去?回去做什么呢?”
“嗡——!”
李渔的脑海里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巨浪滔天。刚刚因风辰承诺而升起的温暖与感动,此刻被心魔冰冷残酷的剖析冲击得七零八落。自责、彷徨、恐惧、对自我动机的怀疑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是啊我当初来的目的,不是这样的
我是不是真的沉迷于这种被需要、被重视的感觉了?
我是不是利用了他们,也背叛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我还算是那个一心想完成任务、然后回家的李渔吗?
强烈的自我厌恶和迷茫,让他刚刚泛红的眼眶里,那点感动的泪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人能见的痛苦与挣扎。他的脸色在夜明珠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
,!
风辰察觉到了李渔细微的情绪变化和一瞬间的失神。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并未追问。他只是收回了放在李渔头上的手,重新站直身体,恢复了那副清贵出尘的神君姿态。
“夜已深,爱卿回去早些歇息吧。明日,朕会遣人送你出宫。”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承诺与此刻李渔内心的惊涛骇浪,都只是寻常。
李渔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恶念与自我拷问,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的所有情绪,深深躬身:
“是谢陛下。微臣告退。”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转身,迈步。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冰冷而摇晃的浮冰上。身后是神君沉静的目光和那枚系在腰间、尚存余温的玉符;心底是心魔喋喋不休的冷笑与诛心诘问;前方,是返回魔域的归途,以及那个不知准备了什么“惊喜”在等待他的弟弟。
巨大的疲惫和茫然,如同黑夜本身,沉沉地包裹了他。
走出正殿,冰冷的夜风拂面而来。
李渔抬起头,望向玄宫上空那一片璀璨却遥远的星河。
回家
留下
哪个才是对的?哪个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他找不到答案。
只有心魔那声幽幽的“别回去了”,在灵魂深处,不断回荡。
垂眸下,风辰看着李渔远去的身影,看了一眼漫天星河的天空,叹了口气:“最终…还有一劫吗…?”
(第二百一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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