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霸已经不能称之为建筑。
它变成了一颗由锈蚀废铁、扭曲钢筋与不可名状的血肉组织胡乱拼接而成的巨大金属骷髅头。
两个空洞的窗户闪铄着幽绿色的鬼火,大门处则是一个不断开合的巨腭,每一次闭合,都从缝隙中喷吐出大股大股漆黑如墨的雾气。
那是浓缩到极致的“快乐病毒”。
在骷髅头前方,一条由无数绿色浮游生物组成的“血肉之墙”蠕动着,挡住了去路。
它们每一个都只有针尖大小,却汇聚成了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海洋,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尖笑声。
“真恶心。”
琪琳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举起了枪。
凯莎的银翼在她身后微微张开,圣洁的光辉被此地的污秽压制,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鹤熙则眉头紧蹙,她手中的黑色晶体正疯狂闪铄,天基运算群的雏形正在高速分析这堵墙的构成。
“生物信号极其微弱,但规则污染度极高。它们本身没有攻击力,但任何能量接触都会被同化为‘快乐’的一部分。”
这意味着,一发子弹打过去,只会让这堵墙更“开心”,也更坚固。
林辞没有理会她们的讨论。
他抱着林念,平静地向前走去。
那堵蠕动着、尖笑着的浮游生物之墙,在他靠近的瞬间,仿佛遇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天敌。
尖笑声戛然而置。
粘稠的绿色海洋,从中间无声地分开,主动让出了一条干燥、干净的信道,直通金属骷髅头的巨腭。
信道两侧的浮游生物们,瑟瑟发抖,不敢动弹分毫。
凯莎和琪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习以为常的震撼。
这就是“主人”的权限。
穿过巨腭大门,内部是一个更加混乱的废铁世界。
锈迹斑斑的渠道裸露在外,如同怪物的肠子。地面上流淌着绿色的、冒着气泡的酸性液体。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一种甜到发腻的腐烂气味。
“终于来了!新的客人!”
一个尖锐、狂热、又带着一丝滑稽的电辅音在空旷的空间内炸响。
轰隆隆!
前方的一堆金属垃圾猛然炸开,一台高达十米的巨大机甲从中站了起来。
机甲通体被涂成了粉红色,胸口画着一个巨大的黄色爱心,两只机械臂的末端,一边是巨大的棒棒糖,另一边则是可以喷射奶油的炮管。
驾驶舱里,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绿色浮游生物,正手舞足蹈,癫狂大笑。
是痞老板。
“交出来!快把你们的‘快乐配方’交出来!”
痞老板驾驶着这台画风诡异的“快乐机甲”,巨大的电子独眼闪铄着贪婪的红光。
“只要有了你们的配方,我就能制造出比蟹黄堡更快乐的东西!整个比奇堡,都将是我的!蟹老板那个老东西,再也别想战胜我!”
他显然把林辞一行人,当成了某种新的、拥有更高级“快乐”的竞争对手。
“这家伙……脑子是不是也有问题?”
琪琳举着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这台机甲看上去很蠢,但它身上散发出的规则污染力,却比外面那堵墙浓郁了百倍。
“开火!”
痞老板尖叫一声,机甲手臂上的奶油炮管对准众人,猛然喷射。
喷出的并非奶油,而是一股股粘稠的、散发着甜腻气息的粉色能量洪流。
“小心!别被碰到!”
鹤熙低喝一声,瞬间在众人面前展开了一面由纯粹数据构成的蓝色屏障。
粉色能量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数据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转化”,蓝色的代码开始变成一个个粉色的小爱心。
“我的防火墙正在被改写!”鹤熙的分析仪发出过载警报。
另一边,凯莎已经失去了耐心。
她身影一闪,出现在机甲侧翼,银翼化作数十道锋利的刃片,狠狠斩向机甲的关节。
当!当!当!
一连串金属交击的脆响。
刃片斩在粉色的装甲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一层看不见的“快乐力场”保护着机甲,将所有攻击的动能,都转化为了让痞老板更加兴奋的能量。
“哈哈哈!没用的!没用的!”
痞老板在驾驶舱里笑得前仰后合。
“在绝对的快乐面前,你们的攻击就象是挠痒痒!再用力一点!让我更快乐一点!”
机甲的另一只手臂挥舞着巨大的棒棒糖,狠狠砸向凯莎。
凯莎身形爆退,躲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棒棒糖砸在地上,坚硬的合金地面瞬间被砸出一个大坑,坑洞的边缘,竟然开始“糖化”,变成亮晶晶的彩色糖果。
这个世界的规则,已经彻底被扭曲了。
林辞始终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台正在大发神威的粉色机甲,看着痞老板那张因为狂笑而扭曲的独眼。
他的注意力,不在战斗上。
而在战斗的死角。
痞老板的攻击看似疯狂,大开大合,复盖了整个空间。
但无论他的机甲如何移动,如何攻击,它的左后方,那个堆满了废弃零件的角落,始终是攻击的盲区。
甚至,机甲庞大的身躯,总会在不经意间,挡在那个角落的前方。
那里,有一台非常老旧的,屏幕上布满了雪花点的台式电脑。
它没有通电,也没有运行,只是安静地待在黑暗里。
“林辞。”鹤熙的声音传来,她显然也发现了问题,“他的行为模式存在一个巨大的逻辑悖论。他在攻击的同时,也在不计代价地保护一个坐标点。”
“就是那台计算机。”
林辞的回答简单明了。
他看穿了。
痞老板并非完全被病毒控制的傀儡。
在他那被“贪婪”和“快乐”填满的意识最深处,还保留着一丝属于自己的、微弱的执念。
那份执念,在保护着他的妻子。
凯伦。
“游戏,该结束了。”
林辞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那支融合了“存在”与“非存在”之力的“画家之笔”,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他没有画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武器,只是对着虚空,轻轻一挥。
仿佛时间被按下暂停键。
正在狂笑的痞老板,表情凝固了。
正在挥舞的棒棒糖,停在了半空中。
那台粉色的“快乐机甲”,瞬间失去了所有动力,所有的爱心灯光全部熄灭,变成了一堆冰冷的废铁。
林辞抱着林念,一步步走向静止的机甲。
凯莎和琪琳停止了攻击,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机甲驾驶舱前,甚至没有去看痞老板,只是伸出手,探向了那个绿色的小小身体。
他的指尖,并未触碰到痞老板的实体。
而是触碰到了某种无形的东西。
他轻轻一捏,然后向外一扯。
一团漆黑、油腻、不断蠕动尖叫的“黑泥”,被他硬生生地从痞老板的灵魂中剥离了出来!
那团黑泥,就是“贪婪”这个概念的具现化,是病毒寄生的根须。
黑泥在林辞手中发出不甘的嘶吼,试图重新钻回痞老板体内。
林辞五指合拢。
噗。
黑泥被彻底碾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驾驶舱里,痞老板那只巨大的独眼,贪婪的红光褪去,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台布满雪花点的计算机。
“凯……凯伦……”
他喃喃自语。
下一秒。
“哇——!”
惊天动地的哭声,从这个只有几厘迈克尔的小东西嘴里爆发出来。
他抱着自己的头,发出了悔恨、痛苦、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我只是……我只是想拿到那个配方……”
他崩溃地哭喊着,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他当初,确实潜入了蟹堡王。
但他偷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蟹黄堡的秘密配方。
而是在蟹老板办公室的保险柜最深处,一个被层层封锁的,古老的潘多拉魔盒。
蟹老板自己,都对那个盒子充满了恐惧。
而愚蠢又贪婪的痞老板,以为那里面藏着能让他战胜宿敌的终极秘密。
他打开了它。
于是,被封印在其中的,这个世界“终极绝望”的反面——“快乐病毒”,被释放了出来。
他,亲手毁灭了自己最想征服的世界。
就在痞老板的哭声回荡在整个废墟之时。
不远处,那台老旧计算机的屏幕,突然闪铄了一下。
雪花点消失。
一行绿色的文本,缓缓浮现。。】
【检测到丈夫:痞老板。情绪波动:极度悔恨。威胁已解除。】
一个冰冷,却又带着一丝人性化温柔的电子合成音,从计算机的扬声器里传出。
“内核巢穴坐标已锁定。”
“正在为您……开启信道。”
话音落下。
痞老板身后的地面,一块巨大的金属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电梯井。
电梯门缓缓开启。
里面,没有轿厢,没有缆绳。
只有一张巨大的、方形的、布满了细密孔洞的嘴。
那张嘴里,两颗硕大的门牙格外显眼。
它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咀嚼着什么。
一阵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笑声,从那深渊般的喉咙里,幽幽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