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白色的橡皮擦在空气中划过。
没有声音。
没有光影特效。
甚至没有能量波动。
就是那么简单地一擦。
鹤熙面前那层足以抵挡恒星耀斑轰炸的数据护盾,凭空少了一块。
切口平滑得令人心悸。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分解。
那块局域变成了绝对的“无”。
连“空间”本身都被擦掉了,只剩下一片刺眼的惨白。
鹤熙下意识后退半步。
几缕银发飘落在地。
不。
它们没能落地。
在半空中接触到那片惨白局域的瞬间,银发直接消失了。
系统面板上疯狂跳动的红色警告框瞬间清空。
因为监测目标已经不存在了。
“这东西不讲道理。”
鹤熙盯着那片空白,声音干涩。
“它不是在攻击,它是在修改设置。”
琪琳端着神罚狙击枪,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
她不敢开枪。
直觉告诉她,子弹射出去的瞬间,就连“射击”这个概念都会被对方擦掉。
那个只有上半身的涂鸦怪物,举着那块致命的橡皮擦,嘴里的折线裂得更大了。
“米霍依——!!”
那种指甲抓挠黑板的尖叫声再次响起。
它挥舞着手臂,象个得到了新玩具的疯孩子,对着林辞的脑袋狠狠擦了下来。
这一擦。
连光线都被截断。
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张即将被清理干净的草稿纸。
林辞没有动。
他甚至连那支画家之笔都没有抬起来。
他只是松开了怀里一直抱着的小女孩。
“饿了吗?”
林辞低头问了一句。
林念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块足以抹杀一切的橡皮擦。
她舔了舔嘴唇。
那是一种看到顶级食材时的本能反应。
小小的身影向前迈了一步。
没有躲避。
没有防御。
她张开嘴,对着那即将落在脸上的“抹除规则”,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深渊中回荡。
就象是咬碎了一块冻硬的巧克力。
涂鸦怪物的动作僵住了。
那块无坚不摧、连神体都能轻易擦除的白色橡皮擦,缺了一大块。
缺口处,整齐的牙印清淅可见。
林念腮帮子鼓鼓的。
她咀嚼着。
那种连鹤熙的天基系统都无法解析的“否定”规则,在她嘴里发出了嘎吱嘎吱的脆响。
咕嘟。
咽下去了。
林念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一下嘴,目光再次锁定了涂鸦怪物手中剩下的半截橡皮擦。
那种眼神。
纯粹。
贪婪。
象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在审视一只不知死活的猎物。
涂鸦怪物那双潦草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它尖叫着想要后退。
但林念比它更快。
小手一伸。
那只由黑白线条构成的涂鸦手臂被她死死抓住。
无论对方怎么挣扎,怎么用那种降维的诡异力量去同化,林念的手始终是立体的,真实的。
“归零。”
林辞轻声吐出两个字。
林念再次张嘴。
这一次,她没有咬。
那个漆黑的口腔深处,仿佛连接着宇宙终结时的寂灭。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爆发。
涂鸦怪物手中的橡皮擦,连同它那只手臂上的线条,瞬间扭曲、拉长,象是一团被吸尘器捕获的灰尘,源源不断地没入林念口中。
“米霍依……米……霍……”
怪物的尖叫声变得微弱。
它引以为傲的“抹除”权柄,在真正的“虚无”面前,不过是一道可以被随意吞噬的开胃菜。
失去了橡皮擦。
涂鸦怪物跌坐在甲板上。
它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断臂,那里的线条正在溃散,黑色的墨水象是血液一样滴滴答答地流淌。
它试图用另一只手去画,去修复。
但铅笔已经断了。
它什么也画不出来。
周围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涂鸦大军,那些被它画出来的黑洞、怪兽,此刻也象是失去了主心骨,纷纷化作一滩滩死寂的墨水,泼洒在白色的纸面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在空气中弥漫。
林辞走上前。
脚下的墨水自动分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二维生物。
手中的画家之笔流淌着黑金色的光芒。
“知道为什么你的画这么丑吗?”
林辞的声音很平静。
涂鸦怪物抬起头,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林辞手中的笔尖轻轻点在虚空。
一道金色的波纹散开。
原本被降维打击变成白纸的深渊,重新恢复了深邃的黑暗。
立体感回归。
那些被擦掉的岩石虽然没有复原,但留下的空白缺口,却真实地存在于三维空间中。
“因为你是废稿。”
林辞无情地揭开了真相。
画家之笔在空中勾勒出一幅画面。
那是比奇堡诞生的最初。
一张泛黄的草稿纸上。
一只手握着铅笔,画出了一个方块,画出了那两颗标志性的大门牙,画出了那个充满感染力的笑容。
那是完美的海绵宝宝。
而在那张纸的角落里。
还有一个被画废了的草图。
线条凌乱,比例失调,表情狰狞。
那只手停顿了一下。
似乎觉得这个草图太丑,太破坏画面。
于是。
那只手拿起了橡皮擦。
滋滋——
草图被擦掉了。
只留下一团模糊的黑印。
那些被擦掉的线条,那些被遗弃的墨迹,顺着纸张的边缘滑落,掉进了被世界遗忘的深渊——石滩。
画面破碎。
涂鸦怪物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它那张潦草的脸上,原本疯狂的表情凝固了。
它一直以为自己是独特的。
它以为自己只要画得够多,擦得够干净,就能把这个世界变成它想要的样子。
原来。
它只是一个错误。
一个连存在都不被允许的垃圾。
“米……霍依……”
它的声音不再尖锐。
那是一种低沉的、破碎的呜咽。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只断掉的铅笔,看着那滩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脏兮兮的墨水。
它突然举起那截断笔。
笔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颗画得歪歪扭扭的心脏。
既然是错误。
那就应该被修正。
噗。
断笔刺入。
墨水飞溅。
但预想中的消散并没有发生。
一只手握住了那截断笔。
林辞。
他蹲下身,视线与这个二维怪物平齐。
“画得丑,不是你的错。”
林辞另一只手拿着那支流淌着神性的画家之笔。
笔尖轻轻触碰在涂鸦怪物的眉心。
“错的是那个把你画出来,又把你扔掉的人。”
一滴金色的墨水,顺着笔尖滴落。
融入了那团漆黑的线条之中。
原本扁平的二维身体,突然开始膨胀。
那些粗糙的锯齿边缘,变得圆润、平滑。
单调的黑白色,开始褪去。
一抹温暖的黄色,从眉心开始蔓延。
那是阳光的颜色。
是真实存在的颜色。
涂鸦怪物颤斗着。
它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不再是纸上的平面,有了厚度,有了纹理,甚至有了温度。
它摸了摸自己的脸。
立体的。
“我不需要你变得完美。”
林辞收回笔,站起身。
“这个世界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海绵宝宝,不需要第二个。”
“但你可以做你自己。”
“做这片深渊里,唯一的色彩。”
涂鸦怪物——不,现在它已经拥有了实体。
虽然依旧长得有些潦草,依旧有着那标志性的两颗大门牙和大小眼。
但它不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擦掉的影子。
它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
两行清澈的液体,从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不再是黑色的墨水。
是眼泪。
晶莹剔透的眼泪。
“米霍依!!”
它猛地扑过来,抱住了林辞的小腿。
这一次的叫声里,没有了怨毒,只有无尽的委屈和感激。
它哭得象个两百斤的孩子。
鼻涕和眼泪蹭了林辞一裤腿。
林辞嫌弃地抖了抖腿,没抖掉。
“行了,别把我的裤子当抹布。”
林辞拎着它的后颈皮,把它提了起来。
涂鸦海绵宝宝吸了吸鼻子。
它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是它在这片深渊里游荡了无数个岁月,从那些被它擦掉的废墟里找到的唯一一件“宝物”。
它张开嘴。
呃——
一阵干呕。
一张皱皱巴巴、沾满了墨水和口水的纸条,被它吐了出来。
它献宝似的双手捧着,递到林辞面前。
琪琳嫌弃地后退了一步。
林辞倒是没介意,伸手接过。
那是一张老式的公交车票。
边缘已经泛黄,上面还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班次:尾班车】
【乘客:被遗忘者】
【票价:一张废弃的草稿】
“这是离开这里的车票?”
鹤熙凑过来,扫描了一下。
“不仅仅是车票。”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上面附带了一个空间坐标的召唤术式。只要持有这张票,就能强制召唤那辆车。”
“但是……”
鹤熙的话还没说完。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突然从深渊的上方传来。
那声音不象是机械的运转。
更象是某种巨兽在低吼。
紧接着。
两束惨白的车灯光柱,刺破了深渊的黑暗,直直地照射下来。
那光柱里充满了灰尘和死气。
众人抬头。
只见在那垂直的、布满了怪石和骸骨的深渊岩壁上。
一辆破破烂烂的、车身刷着红漆的公交车,正无视重力,垂直地向下俯冲而来。
车轮碾过岩石,爆发出刺眼的火星。
车窗玻璃全是碎裂的蛛网纹。
通过那肮脏的挡风玻璃。
可以看到驾驶座上。
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身影。
但他没有脸。
只有一团漆黑的、不断蠕动的阴影。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深渊。
那辆公交车在距离幽灵船不到十米的地方,硬生生地停在了垂直的岩壁上。
车身剧烈震颤。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瞬间将周围的海水染成了黑色。
哐当。
那扇锈迹斑斑的前车门,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一个冰冷、机械,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热情的电辅音,从车厢深处传来。
“尾班车已到站。”
“请各位乘客……有序上路。”
那个“路”字,咬得格外重。
就象是在说——黄泉路。
林辞捏着手里那张沾着口水的车票,看着那黑洞洞的车门。
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看来,不用我们去找路了。”
“路自己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