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两排破旧的座椅向后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昏暗的霓虹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洒下忽明忽暗的粉紫色光晕。
座位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乘客”。
左边靠窗的位置，坐着半截被挤扁的牙膏管。
它没有五官，却在那扭曲的管身上裂开一道口子，不断往外吐着白色的泡沫，发出呜呜的哭声。
“我被挤干了……我没有价值了……”
右边过道旁，一只只有左脚的红色高跟靴子，正焦躁地在座位上跳来跳去。
鞋跟敲击着地板，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它在查找它的右脚。
后排角落里，一个剥了一半皮的紫洋葱，正对着窗外默默流泪。
它的泪水滴在地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小洞。
“这些都是什么？”
琪琳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种诡异的画风，比直接面对怪兽还要让人心里发毛。
“是被遗忘的概念。”
鹤熙手中的分析仪屏幕上，数据流已经紊乱成了一团乱麻。
“这辆车行驶在现实与遗忘的夹缝中。”
“比奇堡的居民遗忘了牙膏，遗丢了靴子，切开了洋葱却忘记吃……这些微小的‘遗忘’汇聚在这里，形成了这些执念体。”
林辞没有理会这些怪诞的乘客。
他径直走到车厢中段，找了一排相对干净的空位坐下。
凯莎和鹤熙坐在他对面。
琪琳则紧挨着林辞，手中的枪始终没有放下。
轰隆隆——
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增大。
整辆巴士剧烈震颤了一下。
那种震动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空间本身。
“抓稳了。”
林辞的声音刚落。
一股恐怖的推背感瞬间袭来。
并没有向前的惯性。
而是——向上。
窗外的景色瞬间模糊。
原本漆黑的深渊岩壁，此刻化作了无数条飞速后退的灰色线条。
这辆巴士竟然真的无视了重力，垂直贴着岩壁，向着上方那遥不可及的海面狂飙。
重力方向被强行改变。
所有人都被死死压在椅背上。
那些原本坐在座位上的牙膏、靴子和洋葱，因为没有抓手，瞬间滑落到了车厢尾部，堆成了一团乱糟糟的垃圾山。
“噗！加速……噗！起飞……噗！”
驾驶座上的????鱼司机发出了兴奋的嘶吼。
它猛地踩下油门。
仪表盘上的指针瞬间爆表。
窗外的黑暗开始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令人作呕的黄褐色。
那是深海与浅海交界处的混沌水域。
“我的手……”
琪琳突然惊呼一声。
她举起自己的右手。
原本白淅细腻的皮肤，此刻竟然出现了一个个细小的方块。
就象是分辨率过低的图片，正在被打上马赛克。
不仅仅是手。
她的枪，她的衣服，甚至连她的视线边缘，都开始出现这种象素化的崩解。
“维度跨越的副作用。”
鹤熙冷静地看着自己正在变成数据块的指尖。
“我们在从‘被遗忘的深渊’强行冲入‘现实的表层’。”
“两个世界的规则在冲突，我们的存在形式正在被重新定义。”
凯莎皱眉。
她试图调动暗能量去修复身体，但那些能量刚刚离体，就变成了一串串乱码飘散。
“别乱动。”
林辞的声音依旧平稳。
他坐在那里，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那是“真实”的概念。
在这股金光的笼罩下，他和怀里的林念丝毫没有受到马赛克化的影响。
林辞伸出手，握住了琪琳那只正在象素化的手。
金光蔓延。
那些崩解的方块瞬间稳定下来，重新变得清淅、真实。
“有我在，你们不会变成马赛克。”
琪琳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度，原本慌乱的心跳瞬间平复下来。
巴士的速度越来越快。
窗外的水流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光带。
就在这时。
林辞的目光突然越过前排的座椅，投向了车厢的最后方。
那里。
也就是那堆牙膏和靴子垃圾山的旁边。
还坐着一个乘客。
刚才上车的时候，因为光线太暗，再加之那个角落处于视觉盲区，竟然谁都没有注意到他。
那是一个穿着老式重潜水服的人。
铜制的头盔上布满了绿色的铜锈，圆形的玻璃窗后面漆黑一片，看不清面容。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
即使是在如此剧烈的垂直加速中，他的身体依然稳如泰山，没有丝毫晃动。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金色的怀表。
那只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指，正轻轻按在怀表的盖子上。
滴答。
滴答。
清淅的机械走针声，竟然盖过了引擎的轰鸣，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林辞眯起眼睛。
他能看到。
那块怀表上的指针，不是在顺时针走动。
而是在——倒转。
秒针每跳动一下，车厢内的空气就变得沉重一分。
那个潜水员似乎察觉到了林辞的目光。
那个锈迹斑斑的铜头盔，缓缓转动了一个角度。
虽然看不见脸。
但林辞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视线，通过那层浑浊的玻璃，死死锁定了他。
“噗！即将……噗！出水……噗！”
司机的咆哮声从前方传来。
前方出现了一抹亮光。
那是海面。
那是比奇堡的天空。
巴士发出了最后的嘶吼，象是一头冲破牢笼的野兽，朝着那抹光亮狠狠撞去。
轰——！！！
巨大的水花炸裂。
失重感瞬间袭来。
巴士冲出了水面，飞上了半空。
刺眼的阳光洒进车厢。
就在这一瞬间。
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潜水员，突然按下了怀表的按钮。
咔哒。
倒转的指针归零。
一个沙哑、仿佛含着一口海水的低沉声音，从那个铜头盔里幽幽传出。
“时间……到了。”
没有任何预兆。
正在半空中飞行的红色巴士，突然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
哗啦——
车顶掀飞。
车轮脱落。
整辆车在瞬间解体，化作无数燃烧的碎片和废铁。
所有的乘客，连同林辞一行人，瞬间暴露在万迈克尔空之上。
而那个潜水员。
却依然保持着坐姿，连同那个并没有解体的座椅，诡异地悬浮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正在自由落体的众人。
那个铜头盔里，似乎传出了一声轻篾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