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造型古怪、只有一只轮子的计算机车从废墟后面冲了出来。
车顶上坐着一个绿色的单细胞生物。
痞老板。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那身原本笔挺的西装已经被扯烂了,那副金丝眼镜也只剩下一个镜框。
“住手!你这个白痴海绵!”
痞老板跳落车,冲着巨人声嘶力竭地大喊。
“别找了!”
“没有秘方了!”
“秘方已经没了!”
巨人转过头。
死死地盯着痞老板。
“没了?”
“是你偷走了?”
“交出来!”
它举起铲子,对准了痞老板。
痞老板吓得浑身颤斗,但他没有逃跑。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那是他梦寐以求了半辈子的东西。
也是他刚才趁乱冲进蟹堡王废墟里抢出来的东西。
“我没有偷!”
“你自己看!”
痞老板把那张纸扔了过去。
纸片在空中飘荡。
巨人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那张纸。
凑到眼前。
那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上面有一个玻璃瓶的印记。
那是原本装着秘方的瓶子。
但是。
纸上是空白的。
除了几个油渍印,什么字都没有。
“空的?”
巨人的声音颤斗起来。
“怎么会是空的?”
“我记得……这里明明写着东西的……”
它的手指在纸上疯狂地摩擦,试图擦出一点字迹来。
“凯伦!”
痞老板回头喊了一声。
那轮计算机车——凯伦,屏幕闪铄了一下。
一段全息投影投射在半空中。
那是过去的画面。
画面里,蟹老板拿着这张纸,笑得一脸褶子。
纸上只写着一个单词。
【love】(爱)。
“秘方从来都不是什么调料。”
痞老板瘫坐在地上,声音里透着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虚无。
“这就是个骗局。”
“尤金那个老混蛋,用这个词忽悠了所有人。”
“但是……”
痞老板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开始崩溃的巨人。
“在这个世界里。”
“在这个被病毒感染、被旁白操控、被强制快乐的世界里。”
“‘爱’这个概念……”
“早就死了。”
“既然‘爱’死了,秘方自然就变成了白纸。”
死寂。
巨人捏着那张白纸。
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斗。
身上的黑烟越来越浓,几乎要将它彻底吞噬。
“假的……”
“都是假的……”
“没有爱……”
“没有美味……”
“那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在给谁做汉堡?”
它突然仰天长啸。
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巨大的平底铲高高举起,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它要自我了断。
连同这个失去了味道的世界一起。
“真是个死脑筋。”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
林辞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他单手插兜。
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那把正在落下的铲子。
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在他这只看起来有些修长的手掌下,纹丝不动。
“谁?!”
巨人惊恐地转过头。
它想把这个虫子甩下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一种名为“真实”的概念,顺着那只手,蛮横地钻进了它的身体。
那是比“设置”更高维度的力量。
“一张破纸就把你难住了?”
林辞从巨人手里抽走那张空白的秘方。
两根手指夹着,晃了晃。
“因为没有‘爱’,所以做不出美味?”
“谁教你的狗屁逻辑?”
林辞的手指稍微用力。
那张让痞老板偷了半辈子、让海绵宝宝发了疯的秘方。
在他手里化作了飞灰。
“不!!!”
海绵宝宝和痞老板同时发出惨叫。
林辞没有理会他们。
他抬起那只握着“画家之笔”的手。
笔尖在虚空中一点。
一团黑金色的光芒炸开。
并没有变成什么文本。
而是变成了一股味道。
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
酸。
甜。
苦。
辣。
咸。
还有……
眼泪的涩味。
汗水的馊味。
伤口结痂时的血腥味。
这股味道钻进了巨人的鼻子里。
它愣住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
“这是……”
“这就是‘真实’的味道。”
林辞的声音很轻,却象是重锤一样敲在它的灵魂上。
“真正的美味,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爱。”
“是生活。”
“是你在高温油烟里站了十个小时后的疲惫。”
“是你被蟹老板扣了工资后的愤怒。”
“是你看到章鱼哥那张臭脸时的无奈。”
“也是你做出一个完美汉堡时的满足。”
林辞手中的笔尖划过巨人的胸口。
那里有一颗已经碳化的心脏。
“把痛苦剔除掉,只剩下快乐,那是饲料。”
“加之痛苦,加之愤怒,加之遗撼。”
“那才叫……饭。”
笔尖落下。
黑金色的墨水渗入巨人的身体。
原本焦黑的表皮开始脱落。
象是一层死皮被撕开。
露出了下面鲜嫩的、明亮的黄色。
那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刚出炉的面包香气。
巨人的身形开始缩小。
三层楼高的身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
最后。
变回了那个只有半人高的方块。
它身上的厨师服变得雪白。
那顶高帽子也挺立了起来。
海绵宝宝眨了眨眼睛。
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重新变成了清澈的天蓝色。
它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把巨大的平底铲也变回了正常大小。
“我……”
海绵宝宝吸了吸鼻子。
“我好象……闻到了蟹黄堡的味道。”
它抬起头,看着林辞。
眼神里没有了疯狂,只有一种纯粹的感激。
“谢谢你……外乡人。”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它张开嘴。
“呕——”
一把金色的钥匙被它吐了出来。
钥匙上沾着点口水,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通往比奇堡地下内核数据库的权限密钥。
也是这个世界最后的秘密所在。
林辞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钥匙。
甩了甩上面的口水。
“行了,别煽情了。”
“既然醒了,就去把你的厨房收拾一下。”
海绵宝宝点了点头。
它捡起地上的铲子,转身准备回蟹堡王。
走了两步。
它突然停住了。
转过身。
那张标志性的笑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
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它指了指不远处。
那个还在疯狂撒钱、痛哭流涕的蟹老板。
“那个……”
海绵宝宝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个不是蟹老板。”
林辞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海绵宝宝咽了口唾沫。
“蟹老板……从来不会把钱扔在地上。”
“哪怕是世界末日。”
“哪怕是死了。”
“他也会把钱缝在自己的眼皮里。”
海绵宝宝握紧了铲子。
“那个东西……没有钱的味道。”
“它身上……”
“只有一股……防腐剂的味道。”
风停了。
那漫天飞舞的钞票突然定格在半空。
那个跪在地上的“蟹老板”。
缓缓地转过头。
它的脖子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双原本应该充满贪婪的眼睛里。
此刻。
只有一片死灰色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