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不知谁起了个头,话茬儿就拐到了今天的新娘子身上。
一个汉子压低些声音:“这何军,怎么最后娶了个跛脚的媳妇?”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那还不是何军自个儿平常做人差了火候,名声在外,正经好人家姑娘,谁愿意往他这门里跳?”
“这话在理,听说他先前还托人去问过寡妇梁美娥,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最先开口的汉子嘿嘿一笑:“脚跛点儿不打紧,能给何家续上香火,这婚事就算成了。”
陈永强只管嗑着手里的瓜子,没有参与讨论。
桌上人的话题,又从新娘子转到了眼前的席面上。
有人伸着脖子往那临时搭起的灶棚张望,两个外请的厨子正忙得热火朝天。
“瞧着架势挺足,就不知道这镇上请来的厨子手艺咋样?”
旁边知情的人开口:“能咋样?你没听说么,何军自个儿就在镇上的饭店掌勺。这俩厨子,多半是他叫来的徒弟,做出来的味儿,八成跟他一个路数。”
陈永强听着,心里明镜似的。何军在镇上那家私营饭店当厨子,他是知道的。
前段时间,他还给何军供过些山货。
只是后来越发看不惯何军那算计又张扬的做派,加之自己搭上了国营饭店姚丽娜那条更稳当的线,便渐渐断了来往。
只要何军不主动挑事,在他眼里,这人就跟桌上这盘味道寻常的菜一样,不值得多费心思。
院里的喧腾声浪又高了几度,接亲的队伍回来了。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碎红纸屑混着青烟弥漫开来。
新娘子穿着红衣裳坐在自行车后面。
“新娘子来啦!进门先跨火盆!”村长杨大海当起了司仪。
火盆是早就备下的,摆在院门口,里头炭火不旺,讨个红火吉利的彩头。
就在何军扶着新娘子准备跨火盆的当口,人群里钻出个人影。
刘劁猪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似无意就想抢在新人前头从火盆边蹭过去。
这细小的举动没逃过主事人杨大海的眼睛。
他一个箭步上前,大手铁钳似的攥住了刘劁猪的骼膊,将他拽了回来。
杨大海脸上那惯常的庄重喜庆沉了下去,压低声音呵斥:“刘劁猪!往后站!这火盆是新人跨的,你急个啥?”
话里带着火气,但终究顾忌着是大喜日子,没真发作出来。
刘劁猪被拽得一趔趄,讪讪地咧了咧嘴,嘴里含糊咕哝了句什么,缩回了人群里。
站在稍远处的陈永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门清。
这叫“抢喜”,有些心术不正的人,会想法在婚礼的关键时辰抢个先,意图夺走新人的喜气好运。
刘劁猪这举动,怕是故意的。
经这一打岔,杨大海脸色缓了缓,重新提起精神:“都让让,稳当些!新人跨火盆,红红火火!”
何军似乎也察觉了刚才的小风波,但立刻又被笑容掩盖,扶着新娘子迈过火盆。
杨大海这才点点头,引他们往堂屋正中的天地桌走去。
桌上铺着红布,摆着香烛、供品,还有一面不知从谁家借来的老式镜子,和一杆小秤,寓意“称心如意”。
接下来便是重头戏,拜天地。
“一拜天地——”杨大海拉长了调子。
何军和新娘子转过身,朝着院外天地方向鞠躬。
“二拜高堂——”
老何早坐在堂屋正中椅子上,新人规规矩矩拜下。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行礼。有年轻后生在一旁起哄:“头碰头!得挨着!”
何军笑嘻嘻地,当真把头低得碰到了新娘子的盖头角。
礼成。杨大海脸上也露出笑容,高声宣布:“礼成!送入洞房——!”
几个年轻媳妇和半大孩子嬉笑着,拥着新人往暂时充作新房的西屋去。
礼成。杨大海脸上也露出笑容,高声宣布:“礼成!送入洞房——!”
新人被拥着往西屋去了。陈永强的目光却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到林秀莲身上。
她正侧耳听着梁美娥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看着何军那刻意张扬的喜气,听着周围人对这场婚事的议论,陈永强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
他想起了娶林秀珍过门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别说摆酒,连身象样的红衣裳都没能置办,两人悄没声地就算成了家。
如今,林秀莲跟着他,虽说是彼此愿意搭伙过日子,村里人也渐渐认了。
可到底缺了这明媒正娶的礼数,总像少了点什么,让她在这样人多的场合,难免有些不自在。
陈永强心里盘算着:等明年,一定要挑个好日子,给林秀莲办一场酒。
让全村人都知道,林秀莲是他陈永强明媒正娶的媳妇,该有的礼数,一点都不能少。
“开席了!”杨大海洪亮的声音压过满院的嘈杂,正式宣告宴席开始。
今天双阳村上至拄着拐棍的老人,下至淘气孩子,只要走得动的,都聚到了何家院子里。
这习俗不知传了多少辈,红白喜事,全村坐席,人来得越多越全,主人家脸上越有光,意味着人缘好,根基旺。
何军憋着劲儿要挣足面子,这喜宴的规格,自然是照着村里最高标准来的,一点没含糊。
这年月乡下办喜事,讲究个成双成对,上的菜必须是双数,取个好事成双的吉利。
何家今天摆的是“二四顶”。这“二四顶”是顶有排场的席面了,拢共十四道菜,听着就厚实。
四个凉菜先上了桌,紧跟着是四个热菜,桌子上的筷子立刻密集起来。
重头戏还在后头。两个挂浆菜上来了,是孩子们最爱,也最考验厨子手艺的甜口菜。
接着是两道“溜炒”,最后压轴的,是两个“大件”一只整鸡,一个酱焖大肘子。
十四道菜陆续上齐,陈永强也随着众人的筷子,每道都略尝了尝。
对他这时常能享用山珍野味的人来说,这席面只能算中规中矩。
是村里办事常见的水平,够排场,但滋味上实在谈不上出彩。
陈永强没有过多评价,心里却想:着明年跟秀莲的喜宴要上什么菜才能压过何军。